“怎么,公子不信寡人之言吗?”见重耳不说话,楚成王不悦地问道。
看他的神情,似并未动了杀心。重耳定了定神,道:“齐侯九合诸侯,有大功于天下,贤君服之,尚不出人意料。只是宋公乃楚之‘囚’耳,至于重耳,乃一逃亡之臣,朝不保夕,贤君却言服之,纯为取笑耳。”
“寡人虽居于南荒,然平生所逢敌手,唯齐侯小白一人耳。无齐侯小白,则寡人早已为中原之主矣。至于宋公兹甫,虽是国小兵弱,却敢与寡人争霸天下,虽屡受寡人折辱,终不屈服。中原诸侯要是多出几个宋公兹甫这等人物,则我楚国危矣。故齐侯与宋公虽然功业悬殊,寡人均是不能不服。而公子偏能得齐侯与宋公推重,自然有常人难及的妙处,寡人纵然不服,也是难违天意矣。”楚成王笑道。
“贤君说到天意,更是令人莫名其妙。”重耳越听越是心惊。
“公子难道不知,晋君正患重病,不能视朝,大位将虚悬吗?”楚成王笑道。楚国和宋国一样,在列国之中,尤其是大国之中布有密使,各国中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楚国君臣很快就能知道。
“晋国自有太子,何谓大位虚悬?”重耳也笑了起来。既然楚成王已知晓晋国之事,他就不必惊慌了。楚成王肯定早已就晋国的情势做出了对付他的办法,面对这种处境,他只能顺其自然,随机应变。
“晋国太子所能倚仗者,唯秦国之势耳。今其失秦国之势,欲得大位,只能自欺耳。以寡人观之,晋国大位,必将归于公子矣。”楚成王说道。他希望重耳能够当上国君,并且愿意出力帮助重耳当上国君。当年齐桓公为什么敢于率领举国之兵伐楚?是齐桓公帮助燕国强大起来,牵制了晋国之兵,解除了后顾之忧。他今后若想继续争霸中原,势必会与齐、晋两国发生冲突。
楚国虽强,然同时对抗齐、晋两国,力量未免不足。楚成王只能采敢齐桓公当年用过的方法,“牵制”其中一国,全力攻击另一国。但燕国太远,难以为楚国所用。楚成王必须将齐桓公的办法改变一下,不用外力,而以“恩宠”来“牵制”晋国,让晋国感激之下,为他所用。
“若得蒙天幸,归于故国,则贤君之恩,永不敢忘矣。”重耳欣然说道。楚成王既然说他重耳将得大位,自不会加害于他。
“如果公子果然归于故国,将以何物相报寡人?”楚成王笑问道。
“这可难了。楚有荆山,可产美玉;又有铜山,可产金宝;还有云梦之泽,羽毛齿革之物堆如山积。且人众之多,冠于天下;美女之多,亦冠于天下矣。重耳实在想不出能以什么来报答贤君。”重耳做出一副苦思的样子说道。
“以公子的聪明,怎么会想不出来呢?”楚成王追问道。
“这……”重耳犹疑了一下,说道,“吾若归国,愿与贤君世世交好,永不相战。”
楚成王心中大喜,口中却道:“万一不幸楚、晋相战,公子又当如何?”
重耳忙拱手对楚成王深施一礼:“重耳绝不敢与楚争战,万一不幸以兵车相会,自当退避三舍。”
“哈哈哈!好一个退避三舍。”楚成王仰天大笑起来,心中极为满意。他认为,晋国必将为他的“恩宠”所“牵制”,不会与楚为敌。
楚成王在朝堂宴乐散后,刚回至内宫,就有内侍禀告:“大将军成得臣求见。”
“让他进来。”楚成王说着,心中奇怪——这成得臣有什么话不好在朝堂上说,要到内宫来寻寡人?
楚宫中礼仪远不如中原诸侯繁复,成得臣进至内殿,略施一礼,道:“大王,臣以重耳此人不可纵其回国,当杀之以除后患。”
楚成王一惊,问:“子玉何出此言?”
“重耳其人,外示谦恭,内藏傲慢,居然大言不惭,说什么与我楚军相敌,当退避三舍。他此言对我楚军甚是轻视,是可忍孰不可忍!其归至国中,必负楚恩,为我楚国大患也!”成得臣带着怒气说道。
“原来如此。”楚成王笑了,“那重耳不过是一句戏言,将军何必计较。”
楚成王好胜,朝中大将也个个争强好胜,成得臣为众将之首,好胜之心亦为众将之首。在成得臣眼中,他统率的楚军天下无敌,又怎么能容人相让呢?
楚成王喜欢争强好胜的将军,只有争强好胜的将军,才会奋勇杀敌,为楚国攻城略地。但将军们大都头脑简单,哪里能明白他们大王心中的远大谋略呢?虽然常常为无人明白他的谋略而遗憾,却又绝不愿意臣下真能明白了他胸中的远大谋略。他是大王,只要他自己心中明白,就已足够。
“臣下看那重耳所言,不似相戏。”成得臣仍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寡人说是戏言,就是戏言。”楚成王不高兴了。他新得的两位郑国公主极是娇媚,令他“爱不释手”,每当回至内宫,就急欲“把玩”一番。同样,每当这时候,他就讨厌谁在他面前啰嗦个不停。成得臣不敢再说下去,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内殿。
主公肯定要将重耳留在国中住上一些时日,在这些时日里,我自能找到机会,将重耳刺杀。成得臣在心中说着。他喜欢争强好胜,但并不愿意别人也争强好胜。一个人如果争强好胜,又很聪明,就会极难对付。成得臣认为重耳倒不一定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重耳的从者却无疑都是争强好胜,而又极为聪明的人。
国宾馆舍中的侍者长是成得臣的亲信,将偷听到的许多机密话告诉了成得臣。成得臣从而知道,重耳实际上是被从者劫持出来的。敢于劫持主人,其争强好胜之心可想而知。
如果重耳仅仅是个四处流浪的逃亡公子,成得臣并不会将那些敢于劫持主人的从者放在心上。但是重耳偏偏极有可能当上晋国的国君,他的从者自然会成为晋国的文武大臣。
两雄不并立。晋国之强,天下共知,早晚会和楚国大战一场。成得臣绝不愿意和难以对付的人大战一场,他最欢在敌手还未披上坚硬的盔甲之前,抢先动手。这样,他永远都是胜利者。
失败的楚国将军,必须以他的生命为代价,洗去战败的耻辱。成得臣渴望他永远是国君宠信的大将军,就绝不能有任何失败。重耳被杀,他的那些争强好胜的从者自然也难逃一死。
朝宴过后,楚成王和重耳愈加亲密,常常一同乘车外出游猎。郢都地近云梦大泽,楚成王亦最喜欢在泽畔的山冈之下围猎,乐此不疲。泽畔芦苇密布,长草丛生,是埋伏刺客的极佳之处。但就在成得臣准备好一切,欲一举将重耳刺杀的时候,秦国忽派使者至楚,迎请重耳。
秦国近年来与楚国订有盟好之约,两国来往密切,甚是亲近。楚成王无法拒绝秦使的请求,将重耳召至宫中,让重耳来做决断。
“逃亡之人能得贤君庇佑,已是大幸,岂敢再去他国?”重耳道。
楚成王笑道:“寡人并不敢强留公子。所以请公子住了这么多天,是想寻机助公子归国耳。然楚、晋两国相距甚远,中间又多有阻隔,实为不便。秦国与晋为邻,朝发而夕可至矣。且秦君甚是贤明,必能助公子顺利归国。公子请准备好行装,待择定吉日,寡人当亲送出城。”
他既然无法阻止重耳去秦国,只得尽量显出“大方”之意。重耳顺势对楚成王拜谢一番,急急回到馆舍,将好消息告知众从者。众从者大喜,立刻准备行装,修整车辆,并以精料喂养马匹。
成得臣知道了重耳将去秦国的消息,叫苦不迭,没奈何,只得又重新安排刺客,准备在路上截杀重耳。不料重耳辞行之日,楚成王竟然亲命长子商臣为送行之使,陪伴重耳直到秦国。
商臣在国中势力甚大,又为国君长子,将来极有可能会承袭君位。成得臣虽然争强好胜,却并不敢公然得罪长公子。他只能将预先挑选的刺客秘密杀死灭口,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重耳及其从者兴高采烈地驱车驰往秦国。
秦穆公对待重耳,同样如宋公、楚君一般,以君礼相迎,极其隆重。但是秦穆公自己却并未出面迎接重耳,出城迎接的是中卿由余。
对于晋国,秦穆公已仇恨到了极处,好几次欲发倾国之兵,攻破绛城,将晋惠公父子砍为肉泥。蹇叔和百里奚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方劝得秦穆公平静下来。平静之后,秦穆公也就明白了他的举动太过轻率。
晋国的兵势决不弱于秦国,就算秦国能打几个胜仗,也难以把晋国灭了。秦国不能灭了晋国,必然会遭到晋国无休止的报复,两国争战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秦穆公渴望着他能争霸天下,无论如何也不愿在这个时候与晋国两败俱伤。可是他更不愿咽下心头的恶气,放过“忘恩负义”的晋惠公父子。
“我秦国不能灭了晋国,也非把晋国乱了不可,让晋君父子乱中身亡。”由余说道。
“欲乱晋国,非寻得重耳,方能成事。”百里奚说道。
“重耳素有贤名,我秦国助他为君,必无后患。”蹇叔也说道。
必无后患?哼!恐怕蹇叔把那重耳想得太好了,越是有贤名的人,行出事来越是出人意料,那宋公不就是如此么?秦穆公在心中不以为然地想着。
“行,就让重耳去当晋国国君吧。”秦穆公口中却对蹇叔主张十分赞同。只要能让夷吾父子死无葬身之地,谁当晋君都行。秦穆公在心中说道。恰在这时,介子推赶到了秦国,报知重耳已去了楚国。秦穆公担心重耳为楚国所用,连忙派使者至楚迎请重耳。
介子推扮作流民进入秦国,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头,病倒在馆舍中,无法跟随秦使赴楚。使者走了之后,秦穆公心中郁郁不乐,好多天没去上朝。
一日,由余来至后宫,求见秦穆公,问:“主公是否仍在为晋国之事担忧?”
“是啊,晋国人向来不讲信义,重耳做了国君,恐怕也会和那夷吾一样。”秦穆公答道。
“重耳其人,喜好虚名,故在列国间甚受敬重。主公若以虚名系于其身,可令其不能不守信义。”由余献计道。
“哦,有何虚名,能系于重耳其身?”秦穆公大感兴趣地问。
“主公可与重耳结为婚姻之好,择一公主嫁给重耳,如此,主公既助重耳得国,又为重耳之舅。论公论私,重耳都不能不守信义。”由余说道。
“不行,不行!重耳比寡人还要年长,且又为夫人之兄,怎能娶寡人的公主呢?荒唐,荒唐!”秦穆公连连摇头。
“重耳比主公年长,又为夫人之兄,论起尊卑来,主公大为吃亏,于礼仪上无法压倒重耳。”由余又说道。
“这……”秦穆公犹疑起来。晋国是宗室之国,外表上极重周礼,而周礼又于姻亲尊卑上尤为看重,他若能成为重耳的姻亲之长,自然可对重耳“倚老卖老”,多所索求。而重耳碍于周礼虚名,亦不能不对他多加敬重。只是重耳身为秦国夫人的兄长,又“降格”做他的女婿,本身也违反了周礼。而重耳已年过六旬,头发都花白了。秦穆公也不忍将少年的女儿相嫁。
“主公不必以嫡生公主相嫁,将怀嬴嫁给重耳,甚是相合。”由余笑道。
秦穆公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双眼一亮,不觉脱口叫出一声:“妙!”
怀嬴是秦穆公贱妾所生的女儿,从小就不甚得秦穆公喜爱,对其婚姻之事不放在心上,将近二十岁时才嫁给晋国的太子圉。秦穆公厌恶晋惠公,连带着也十分厌恶太子圉,并不愿以嫡女相嫁。太子圉名为国宾,实际上日日困住馆舍中,形同囚禁。怀嬴虽然贵为太子夫人,处境并不比从前好了多少。
太子圉临逃走时,并未隐瞒怀嬴,说:“在秦国这么多年,若非夫人善加抚慰,我早就憋闷死了。如今父亲病重,我若不速归,只恐君位难保。只是与夫人恩爱多年,实难割舍。不如夫人和我一齐逃走,诚为两便。”
怀嬴听了,不禁流下泪来,道:“夫君贵为一国太子,屈辱至此,早就该逃回国了。只是我奉有父命,名为侍奉夫君,实为监视夫君矣。今若从夫君归国,是为背叛父命,罪莫大焉。夫君休以儿女私情,误了国家大事。我虽难以相从夫君,但决不会将公子之语泄于外人。”夫妻二人抱头痛哭一场后,含泪而别。
秦穆公知道太子圉逃走之后,大怒之下,将怀嬴母女禁锢冷宫,日日派内侍加以斥责,并减其饭食。在秦穆公眼里,怀嬴犯有“大逆”之罪,早该处斩首之刑。只是怀嬴毕竟是晋国太子夫人的身份,他此时斩杀怀嬴,就是与晋国公然“争战”。
在没有策划好“乱晋”的办法之前,秦穆公并不想与晋国争战。而一旦他想好了对付晋惠公父子的办法,立刻就会斩杀怀嬴。但是做父亲的斩杀女儿——虽然只是贱妾所生的女儿,传扬出去也未免不太好听,有损他“贤君”的名望。
由余的“妙计”却轻松地解除了秦穆公的犹疑,不仅不使他担上杀女恶名,且能大得实利。首先,他可在辈分上长出重耳,以周礼虚名“系住”重耳。其次他以婚姻之亲,助重耳夺取君位,可谓“师出有名”。最后,他还可以因此狠狠报复太子圉和怀嬴,大出胸中闷气。
重耳是太子圉的伯父,却“娶”了太子圉的夫人。太子圉知道了,非气个半死不可。怀嬴以青春女子嫁给重耳,日日与老朽之人相伴,亦是对她的最好惩罚。
“主公,此事不宜让二位老上卿知晓,就交给微臣来办吧。”由余见秦穆公已赞同他所献之计,忙又说道。
“嗯,寡人知道了。”秦穆公会意地点了一下头。由余的主意虽妙,然而以侄媳改嫁伯父的事情,在蹇叔和百里奚眼中,未免太过荒唐,只怕难以接受。
“其实我们西方各国,父娶子妇、子娶父妾,原是常有之事。”由余笑道。他之所以要献上这个妙计,并非是真的认为“虚名”可系住重耳。列国之间,父子兄弟尚可相残,区区“虚名”又有何用?秦国若想征服晋国,唯一的途径,就是在国力上胜过晋国。想借“婚姻”之事来图谋晋国,只能是一厢情愿的痴人之想。
蹇叔和百里奚两位老上卿非常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一致劝说秦穆公以培固国力为主,使用诡谋为辅。秦穆公对此口中应承,心中想的却是应该以诡谋为主才对。培固国力见效太慢,而大行诡谋之道,却可立刻获得眼前之利。
由余在心底里不得不承认蹇叔和百里奚的见识高明,但是又希望秦穆公实行以诡谋制敌的国策。培固国力,论的是经世济民之道,在这方面,由余的才能远远不能和两位老上卿相比。如此,他也就永远位在两位老上卿之下,难以谋取执掌朝政的大权。
由余很清楚,他的才能只有在诡谋中方可大放光彩。秦穆公大行诡谋之道的时刻,也就是他执掌朝政大权的时刻。他应该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把秦穆公往大行诡道的路上推去。今日他献出妙计,是走出的第一步。这一步走成功了,他等于是掌握了秦国的半个朝政。
秦穆公最大的愿望,就是渴望着东进中原,争霸天下。晋国是秦国东进路上的一只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