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虎,不征服晋国,秦国要想争霸天下,势比登天还难。秦穆公接受由余的妙计,就是意味着他将以诡谋之道来征服晋国。这样,秦国就会和晋国不断地发生冲突,秦穆公也会因此不断需要由余的妙计。而由余也就会因此成为秦穆公心腹之中的心腹,权势无人可比。
“不错,怀嬴改嫁之事,在我秦国人看来,自是不足为奇。”秦穆公对由余所言深有同感。
唉!蹇叔和百里奚到底是中原人,太过古板,且年纪已老,料事甚是不明。今后这晋国的事儿,寡人倒应该多和由余商议才对。由余虽然难称为“贤人”,却有满肚子主意,在许多方面都胜过了两位老上卿。秦穆公既已打定了让重耳做女婿的主意,自然不便出城相迎。
由余盛情款待重耳,亲送至馆舍中,然后把狐毛、狐偃、赵衰等人召至偏室,告以秦穆公欲将怀嬴嫁给重耳之事。狐毛、狐偃、赵衰大出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对应。
“主公敬重公子,非婚姻无由示其诚心,还望诸位细思之。”由余笑道。
“此事关系重大,我等须与公子仔细商议,方可回话。”狐毛道。
“也好,我且静候佳音。”由余对众人拱手拖了一礼,退出馆舍。狐毛、狐偃、赵衰连忙赶至馆舍正堂,将由余所说之事告知重耳。
“不行,不行!”听了众人的禀告,重耳连连摇着头。
他是天下闻名的贤者,怎么能娶侄媳为夫人呢?此事若传扬开来,中原各诸侯必视他为不知礼法的“禽兽”。何况他的夫人已够多了,季隗、齐姜都对他有着大恩,都在他最危困最消沉的时候帮助过他。
没有季隗、齐姜的深明大义,就没有他的今天。对季隗、齐姜的最好报答,就是他在夺取君位后,将季隗、齐姜封为夫人,共同执掌中宫。但是他若娶了怀嬴,这中宫夫人之位,就只能为怀嬴所有。
从好处说,怀嬴可能是一位“贤妇”,能够容纳季隗、齐姜居于偏宫。若不幸怀嬴是位“悍妇”,必会倚仗娘家之势,轻则将季隗、齐姜打入冷宫,重则会将季隗和齐姜幽杀于暗室之中。
“公子至秦,所为何来?”赵衰见重耳拒绝,心中着急,忙问道。他和狐毛、狐偃等人一听由余的语气,已是明白——如果重耳不娶怀嬴,就休想得到秦国的帮助。在赵衰等人心中,重耳根本不该有一丝一毫的犹疑之色。娶了侄媳,便可得到君位,实在是一件大得便宜的妙事。
“我等至秦,是欲借其力,非欲娶其女也。”重耳不高兴地回答道。许多他不愿去做的事情,都在赵衰等人的“逼迫”下,被迫做了。今天他可不想再一次受到赵衰等人的“逼迫”,他是主人,赵衰等人只是从者,哪有从者“逼迫”主人的道理?
“公子,古人曰:‘欲人从己,己先从人’。公子欲借秦力,又不从秦,力可借乎?”赵衰又问。
重耳默然无语,良久才道:“夺人之妻,神明难佑。”
“怀嬴乃圉所弃,已非其妻,何谓夺之?况公子归国,与圉必成仇敌,仇敌之妻,夺之何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子奈何不明?”狐偃大声问道。
唉!借人之力,必受制于人。重耳在心中叹了一声,终于答应了迎娶怀嬴。
秦穆公大喜,当即备下重礼,充作嫁资,令由余为媒,主持怀嬴的出嫁事宜。蹇叔、百里奚闻知,欲加以劝谏,已是不及。在同一处馆舍中,怀嬴头披红巾,第二次做了新娘。
她是秦国的公主,性格接近戎夷之族,虽然熟知中原礼仪,也不认为再嫁是“禽兽”之举。但是她知道,父亲把她改嫁给重耳,是对太子圉的羞辱。太子圉还活在世上,她不应再嫁,更不应让太子圉蒙受羞辱。她早已暗藏了一把匕首,准备以死来对抗父亲的昏暴。可是由余的一番话,让她再也无力举起匕首,只得做了重耳的新娘。
由余说,她从不从父命,将连累母亲一同受到斩首之刑。还说,她若嫁给重耳,就能在重耳夺得君位的时候,保全太子圉的性命。在这个世界上,怀嬴最爱的人是母亲和太子圉。母亲身为贱妾,不为主公所宠,在凄寒的冷宫中孤独地度过了青春年华,受尽了折磨。她决不能让母亲受了连累,遭到残酷的斩首之刑。是太子圉给了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和关怀,她不能让太子圉被重耳杀死。
馆舍中鼓乐喧天,人声嘈杂,热闹得如同街市一般。秦国朝臣们都知道主公非常“喜欢”重耳,都知道重耳将回国夺取君位。这个时候是向重耳示好,而又不会引起主公猜忌的唯一机会。聪明的秦国朝臣们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纷纷向重耳送上厚礼,令重耳应接不暇。直到午夜,客人才散,重耳脚步踉跄,走进了新房。
怀嬴将侍女遣开,亲自端上水盂,让重耳漱洗。重耳醉眼蒙眬,见烛光下的怀嬴艳丽如花,欲念大炽,哪里顾得上漱洗,口中叫着美人,抱住怀嬴就要往帐中拥去。怀嬴猛推一掌,竟将重耳咕咚一声摔了个四肢朝天。
重耳到底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已难以经受怀嬴的一推之力。怀嬴忙放下水盂,将重耳扶了起来,坐在软席上。
重耳摸着摔痛了的股骨,气哼哼地说道:“难怪人们都说秦国是蛮夷之邦,为人妻者,居然敢对丈夫动起手来!”
“我不是要向你动手,只是让你别向我动手。”怀嬴平静地说道。
重耳一愣,过了半晌才说道:“你是我的夫人,我怎么不能向你动手?”
“我并不想做你的夫人,是父亲让我做你的夫人的。我不能违背父命,只想求你一件事。你答应了这件事,想把我怎么样,都随你。你不答应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只能以死谢罪。”怀嬴说道。
“是什么事,你说!”重耳皱起了眉头,心中异常不舒服。
“我想求你,将来你回国之后,一定要赦免太子圉的性命。”怀嬴说。
“这么说来,你竟还是在想着太子圉?”重耳心中泛起了酸意。
“太子圉并未休我,是父亲硬逼我嫁给你的。”怀嬴说。
“好吧,我答应你,不杀太子圉!”重耳说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新房。
他心中怒气勃发,直恨不得一剑将怀嬴杀了。他身为堂堂的晋国公子,居然要受一个女人的挟持,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是他不能忍也得忍下去——他身在秦国,欲借秦国之力,就决不能得罪了怀嬴。
依照惯例,国君出嫁公主,应以宗室之女陪嫁。秦穆公这次挑选的陪嫁之女都很漂亮,且一下子选了四位。重耳本不应该在新婚之夜先到陪嫁之女那里去,但他既然已忍让了怀嬴的“大不敬”,怀嬴也该对他有所忍让……
新出嫁的公主,应由丈夫陪同在三日之后回拜娘家。如果公主嫁的是国君,则次年方可回拜。重耳还未当上国君,又身在秦国,三日后亲自陪同怀嬴入宫,以子婿之礼拜见秦穆公。秦穆公很是高兴,以父辈的身份俨然受礼,然后令穆姬在后宫设宴招待怀嬴。他则在朝堂上大摆雅乐之宴,招待重耳。他完全是以招待国君的礼节来招待重耳。狐毛、狐偃、赵衰等人也享受到了大臣的礼遇,和秦国大臣们分左右列席两旁相陪。
秦穆公一心想争霸中原,乐舞礼仪也尽量仿照中原。婚姻之国的国君相会,应互相吟唱雅乐之歌致意。两位国君若是平辈,则主人先歌,客人后答。两位国君的辈分若有高低之别,则辈分低者先歌。重耳本来和秦穆公是平辈,该秦穆公先歌。但此时重耳却矮了一辈,不得不先放声而歌:
沔彼流水(浩浩流水向东归)
朝宗于海(朝于大海永不悔)
鴥彼飞隼(高高天空孤鹰飞)
载飞载止(时飞时停啼声碎)
嗟我兄弟(叹我兄弟久相违)
邦人诸友(纵有国人及友辈)
莫肯念乱(难解我忧消乱危)
谁无父母(恨无父母心伤悲)
沔彼流水(浩浩流水向东归)
其流汤汤(涛声阵阵吼如雷)
鴥彼飞隼(高高天空孤鹰飞)
载飞载扬(时飞时停姿雄伟)
念彼不迹(想他行事素不轨)
载起载行(肆意主张无所畏)
心之忧矣(我心忧愁难入睡)
不可弭忘(难忘国乱神憔悴)
鴥彼飞隼(高高天空孤鹰飞)
率彼中陵(羽翼掠过山陵背)
民之讹言(流言纷纷如犬吠)
宁莫之惩(不肯惩戒不加罪)
我友敬矣(我友警惕勿逾规)
谗言其兴(纵有谗言难相摧)
重耳所唱之歌名为《沔水》,巧妙而又婉转地表达了他的意愿,在颂扬秦穆公的同时,又不致贬损自己。
重耳果然不同一般,连所歌之曲也深思熟虑,含意深远。秦国朝臣们在心中大为叹服。
狐毛、狐偃、赵衰等人则将目光望向了秦穆公,想从秦穆公的答谢歌曲中探知秦国未来将有什么举动。秦穆公微微而笑,以长者的神情回应着狐毛、狐偃、赵衰等人,缓缓而歌:
六月栖栖(六月烽火传边警)
戎车既饬(整顿兵车选精兵)
四牡骙骙(驾车四马凌空腾)
载是常服(日月大旗戎服映)
玁狁孔炽(玁狁入侵逞凶横)
我是用急(飞驰迎敌车不停)
王于出征(奉行王命为出征)
以匡王国(救国危亡献忠诚)
比物四骊(黑色四马猛如虎)
闲之维则(左驰右突有法度)
维此六月(在此六月出王都)
既成我服(军容整齐披戎服)
我服既成(整齐军容披戎服)
于三十里(三十里地一停宿)
王于出征(奉行王命为出征)
以佐天子(辅佐天子将敌逐)
四牡修广(驾车四马真高大)
其大有颙(高大雄壮将敌踏)
薄伐玁狁(讨伐玁狁奋冲杀)
以奏肤公(立下大功早还家)
有严有翼(杀敌威武众人夸)
共武之服(共赴战场同赏罚)
共武之服(共赴战场同赏罚)
以定王国(定我王都安华夏)
……
狐毛、狐偃、赵衰等人听着听着,不觉都现出钦佩之色。
秦穆公所歌之曲名为《六月》,本意为赞颂周宣王时的贤臣尹吉甫出征玁狁凯旋。秦穆公此时歌之,有两重意思,一为期望重耳归国,夺取君位,成为尹吉甫那样的贤臣,拱卫周天子;二为提醒重耳,让重耳别忘了,他能“立功还家”,是秦国给了他“车马”。
“重耳拜谢秦贤伯厚赐!”歌声才停,赵衰便高声说道。重耳立刻离席而起,在君位的台阶下行磕拜大礼。
秦穆公以歌相答,就是公开承担了帮助重耳复国的责任。重耳身为子婿,自当大礼拜谢秦君所“赐”的晋国国君。见重耳当众行以大礼,秦穆公连忙站起,走下了一级台阶。依照周礼,秦穆公的举动是在说——他仍然承认晋国与秦国为平等的国家,他并不敢接受晋国的朝贡,因此在此时也不敢接受重耳的大礼。雅乐之宴结束,秦穆公和重耳等于是结成了“生死与共”的同盟,双方都很满意,从此来往更加亲密,几乎日日饮宴不断。
秦国派出无数探哨,侦察着晋军的动静。绛城中秦国使者也密切注视着晋国的朝政大事,以寻找秦军护送重耳归晋的借口。列国之间,寻找争战的“借口”是最为容易的一件事,秦国使者很快就将争战的“借口”送到了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