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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士甘焚死不公侯 恩威并施定王室

了齐桓公之后的又一位霸主。想当年,齐桓公为了谋得霸主之位,费尽心机,用了数十年的时日,方能成功。而如今他登位不过年余,就可建立大功,一举登上盟主宝座,显然是比齐桓公强得多了。既然他比齐桓公强得多,所得到的赐物也应该比齐桓公贵得多,决不能仅仅只是一张朱弓。想到此,晋文公改变了他对周天子唱以颂歌的想法,另选了一曲能够表达心中不满,从而提醒周天子多加赏赐的雅乐之歌。

    当乐女们鱼贯退出之后,晋文公谦恭一番,手抚桐木七弦琴,高声唱道:

    渐渐之石

    维其高矣

    山川悠远

    维其劳矣

    武人东征

    不皇朝矣

    渐渐之石

    维其卒矣

    山川悠远

    曷其没矣

    武人东征

    不皇出矣

    有豕白蹢

    蒸涉波矣

    月离于毕

    俾滂沱矣

    武人东征

    不皇他矣

    晋文公所歌之曲名为《渐渐之石》,歌意为出征将士感叹道路险阻,辛苦劳顿,但为了王室安定,又不敢不努力行进。周襄王听了,大出意外,好半天作声不得,愁云满面。他听出,晋文公对他预定的赏赐并不满意,怀有怨望之心。

    他若想稳坐天子之位,非得与一个强大之国结成极为亲密的“联盟”不可。这个大国又只能是晋国。楚国野心太大,周襄王不敢信任。齐国日渐衰落,不可信任。秦国远在西陲,不能信任。唯有晋国既强大而又十分接近周室,大军出发,几日内便可赶来。且晋君重耳素有贤名,熟知礼仪,宽厚仁爱,令周襄王感到可以对其大加信任。不料今日第一次见面,“宽厚仁爱”的晋文公就对他讨价还价起来。

    唉!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真有什么宽厚仁爱的诸侯呢。周襄王在心中感叹不已。

    晋文公歌声已停,应该由周襄王亲口加以慰勉。“叔父之功,高如泰山,寡人不知以何为报?”周襄王不愿多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着。

    “这……”见周襄王如此毫无顾忌,晋文公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想在朝堂大宴上微露怨意,然后由赵衰等人私下里讨价还价,多得些好处。

    “叔父但有所求,不妨明言。宗室至亲,原不同于外人,无须忌讳。”周襄王毫不犹豫地说道。

    晋文公笑了笑,道:“臣不敢受赐,但得死后能享隧葬,则感恩不尽矣。”隧为地道,所谓隧葬,就是开挖地道,使棺木直接抬着进入其中。隧葬为天子专有之葬,诸侯臣民,绝对不许僭越。诸侯臣民只能穴葬。所谓穴葬,是在平地深挖一穴,将棺木悬吊而下葬之。晋文公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朝堂上陪宴的周室大臣和晋国大臣都是听得清清楚楚,也都是大吃一惊。晋侯此语,竟是欲取天子而代之,这怎么可能?赵衰、狐偃在心中疑惑地想着。

    “叔父此言差矣,天子之礼,诸侯岂可行之?天子者,天下唯一之尊,礼不二出。叔父素知礼仪,贤名达于天下,总不会认为天下应该有两个天子吧?”周襄王亦是大为震惊,正色说道。在有关王室尊严的礼仪之上,周襄王不愿后退半步。

    “大王所言极是,臣重耳知罪。臣之忠心,天下共知,岂容有两个天子存于世上,故亲率大军东征,诛灭叛逆。”晋文公离座向周襄王跪拜谢罪。

    周襄王连忙降阶相扶,口称:“叔父乃年长之人,不必如此大礼。”只是他口中如此说着,背上却流下了冷汗。晋文公话中之意再也明显不过——天子若不赏下厚赐,则天下必会出现两个天子。当然,晋文公自己不会去当天子,但他完全可以弄出另一个“王子带”出来做天子。

    朝宴散时,周襄王做出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决定,将阳樊、温、原、攒茅四处城邑赠给晋国。诸侯有大功于周室,也能获得天子赏赐的封邑,但最多只能获得一处。一举赐予诸侯四处城邑,已开周室前所未有的先例。晋文公大喜过望,再次拜倒在地,叩谢天子大恩。

    齐桓公虽然立下大功,并未得到周室封邑。晋文公之所以对周天子步步相逼,就是欲获得周室的封邑,从而威震天下,压倒当年的齐桓公。在他的预料中,周天子最后将不得不退让一步,赏给他一处封邑。谁知周天子不赏则已,一赏就赏下了四处封邑,怎不令他欣喜若狂呢?

    赵衰、狐偃等人亦是大喜。阳樊、温、原、攒茅四邑俱在黄河之北,太行山之南,向北可威胁卫国,向东可威胁曹、陈两国,向南又可威胁郑国,地形对晋国极是有利。且其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晋国得此,恰似如虎添翼。周、召二公却是暗暗叫苦不迭,埋怨周襄王太过糊涂,胆小如鼠,竟让晋文公的一番虚声恫吓弄得大失方寸。

    自从平王东迁以来,周室自领之地已日渐减少,不说比不上齐、晋、秦诸国,连鲁、宋诸国都比不上。如今倒好,周襄王又忍痛“挥剑”把自己的领地劈去了一大块。更糟的是,周襄王此举开了一个极坏的恶例——今后任何一位诸侯都可以借立功之名,要挟得到周室的封邑。周室之地毕竟有限,又经得起多少次“赏赐”呢?

    然而周、召二人虽然叫苦不迭,却无法阻止周襄王的决断。天子无戏言!当众说出的赏赐之命,决无更改的可能。周襄王看到了臣下焦急忧虑的神情,却装作没有看见。

    他并不认为自己糊涂。阳樊、温、原、攒茅四邑,挨近曹、卫诸国,亦是太行山中狄人南下的必经之地。因须防备外敌,故邑民大多勇武好斗。因其地富庶,四邑又是历代王族支系的食邑之处。而这些王族拥有相当的财力和武勇百姓之后,往往会生出乱子来,并引导狄人南侵。有时曹、卫诸国也趁火打劫,挑拨众王族与周室对抗。周襄王以四邑赠予晋国,既是吃了大亏,也是少了许多麻烦。

    晋国得了四邑之地,自然感激周室,会替周室挡住狄人的南侵,亦会阻止曹、卫诸国的趁火打劫。而那些脑后生着反骨的王族,也可因此迁到周室容易控制的城邑之中。

    晋文公获得厚赐之后,立即引军渡河,准备接受四处城邑。他以魏犨接受阳樊,以颠颉接受攒茅,以栾枝接受温邑,以赵衰接受原邑。魏、颠、栾、赵四人兴冲冲地赶到四邑之下,却迎头碰到了硬墙上。

    四邑百姓拒不开城迎纳晋军,誓死愿做周室之民。晋文公大怒,下令强攻。他亲赴赵衰军中,直至城下督战。

    原邑守臣名为贯诒,世为周室之卿,爵封为伯,他一边催促城中百姓上城拒战,一边使人到处传言——晋军已攻破阳樊,将城中百姓全数杀光。百姓们大为恐惧,拼死守城,竟令晋军无法攻上城头。

    赵衰道:“欲使原邑降之,必先下阳樊,以阳樊之民破其谣言。”

    晋文公忙又转至阳樊,劝说城中百姓归降,并恕其不纳之罪。阳樊守臣苍葛登城而呼道:“礼曰‘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吾城中百姓俱为王族之后,与周同体。晋君亦为宗室诸侯,奈何以兵威相加?”

    晋文公亦大声而呼道:“四邑之地,为天子所赐。为人臣者,怎敢拒受天子之赐?城中百姓既为王族之后,寡人岂敢不敬?寡人当退兵三十里外,听从城中百姓去留,决不妄杀一人。”阳樊百姓闻听,纷纷自城垛后探出身来,见晋军果然后退。

    “唉!天意如此,吾难抗矣。”苍葛叹道,下令道——愿为周室之民者,速备车马,迁往他处。愿为晋民者,自可留在城中。城中百姓倒有一大半愿意迁往他处。苍葛大开城门,将其放出。

    “吾食天子之禄久矣,却不能为天子存一城邑,愧见列祖列宗!”苍葛说罢,登上城楼,横剑自刎。晋文公进入城中,厚葬苍葛,又大出军粮,安抚留在邑中的百姓。待安抚已定,晋文公带着一些在原邑城中有着亲朋故人的阳樊之民,回转赵衰军中。

    次日,晋文公选军卒中嗓门大者绕城而呼,传令道——限三日攻城!三日若不能攻破城池,大军立即退回晋国。同时,晋文公又将带来的阳樊之民尽数送入原邑城中。到了第三日,原邑仍未攻下。晋文公当即下令众军整治行装,准备班师。

    夜里,忽有数十位原邑军卒百姓缒城而下,至晋军大营中投诚:“城中军民已知晋人并未屠杀阳樊之民,大伙儿商量好了,当于明日午夜开城献纳。”

    晋文公笑了,道:“寡人以信义明于天下,既已下令三日攻原邑不下便当退兵,明日自然会班师回晋。尔等百姓不惧兵威,奋勇守城,寡人深为钦佩。尔等可告知城中军民,且安心守城,不必畏惧。”第四日天刚亮,晋军拔营而起,浩浩荡荡向西退去。

    原邑军民在城头上相顾而言:“晋君宁肯失城,不肯失信,实为天下至贤之君矣。我等在此贤君治下,又有何惧?”说着,纷纷在城头上竖起降旗,又逼迫原伯贯诒遣人速至晋军请降。

    众怒难犯。原伯贯诒虽不愿降晋,到了此时,也只得大开城门,遣使追上晋军,恳请晋军回转原邑。晋文公将大军留在城外,只领着赵衰及数十护卫军卒,驰入城中。原邑百姓夹道拜迎,跪伏于地,就像周天子来到了一样。

    “主公智谋深广,微臣难及万一矣。”赵衰钦佩地对晋文公说道。

    晋文公心中得意至极,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原伯贯诒自缚跪倒在晋文公车前,磕头请罪。晋文公下车亲释其缚,待以王室大臣之礼,迁其家室于绛都,厚给禄米。阳樊、原邑归晋,攒茅、温邑亦开城迎降,四邑正式并入晋国。晋文公以赵衰为原邑大夫,兼领阳樊。以狐偃为温邑大夫,兼领攒茅。然后高奏得胜鼓乐,回至绛都。

    晋军解救王室,安定天子,斩杀王子带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天下。尤其是天子亲赐晋侯四邑之地的隆重礼遇,更令列国诸侯羡慕不已,敬畏之至。众诸侯已毫不怀疑——晋侯必将是继齐桓公之后的又一位天下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