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应该出兵。”狐偃抢先说道,“当年齐桓公能够号令天下,无非是以尊王威服人心。然尊王之功,莫过于救王室之乱,此次天祸周室,却为我晋国之大幸也。我晋国若不出兵,齐、秦两国必然出兵,则此天降之霸主大业,拱手让于人矣。岂不可惜?”
晋文公连连点头:“是啊,此乃天降之良机,决不能错过。”
“我晋国内乱不断,君位数易,实乃臣民不知礼法,难守仁义大道。主公今日勤王,尊天子而诛王子带,可使国中臣民知君位之尊,安守礼法,乐于仁义大道,功莫大焉。”赵衰肃然说道。他为人本来甚为随和,但自从执掌朝政大权,又做了国君的女婿之后,已变得整日神情庄严,令人望之生畏。
“勤王之事,关系重大,须以太史卜筮,请命上天,方可行之。”栾枝说道。他为朝中大臣之首,早就该循例位列上卿,然先受制于郤芮、吕饴甥诸人,今日又受制于赵衰、狐偃,心里极是不满。但是他永远也不会把心中的不满流露出一丝一毫来。这正是他能够历经数朝大乱,而巍然不倒的“秘术”所在。
“不错。”晋文公又是连连点头,请太史郭偃当众卜筮。他相信上天已将好运罩于他的头顶,不然,他怎么到了六十一岁,还能当上国君呢?这一卦定是吉卦。他充满信心地想着,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太史郭偃手中的蓍草。
果然是个吉卦,大吉之卦!太史郭偃所得的是个“大有”之卦。晋文公见之大喜——大有之卦上为乾,下为离。乾为天,为君,离为火,为日。大有之卦故为日丽于天,君命辉煌之相。做国君的,若筮得大有之卦,便是说他有刚健仁厚之德,能够顺应天道,依时行事,国运昌隆通泰。不仅卦象大吉,爻数亦是上上之吉,是为九三。大有之卦的九三爻数意为——天子将宴请公侯,小人不能参与。
太史筮得的吉兆,极大地鼓舞了晋文公的信心。周襄王十七年(公元前635年)春二月,晋文公征集兵车六百乘,欲大举东进勤王。大军又分为左右二军,左军以赵衰为主将,魏犨副之。右军以狐偃为主将,颠颉副之。晋文公自领栾枝等大臣随军而行,又命狐毛、先轸等人辅佐公子欢监国,代掌朝政。
大军按序排列,威风凛凛,驰出都门,向东行进。忽然有一辆驷车冲入军阵之中,直向晋文公的坐车驰来。众禁卫兵卒忙上前擒下那辆驷车,将御车者向路边拖去。依照刑律,擅闯军列者,不必执送有司,可立即斩首处决。
“晋君忘恩负义,天必厌之,天必厌之!”那御车者边挣扎着边高声大呼道。
“是谁,竟敢如此放肆?押了过来!”晋文公大怒,厉声喝道。
天必厌之,就是说老天必将给他以严厉的惩罚。他正获得上天降下之吉兆,忽遇此恶毒的诅咒,只怕会将好运冲走。禁卫兵卒依命将那御车者押了过来。晋文公看了不觉一愣——那人竟是头须。
守宫太监早在数月之前,就曾禀告过晋文公——头须有紧要之事求见。晋文公听了,冷笑一声,令守宫太监只要一见到头须,就乱棍打出。他已稳坐君位,再也不需要利用头须来显示“宽厚大量”。何况他不杀头须,也算是“宽厚”到了极处。可是头须居然得寸进尺,妄想谋得官位,实在是毫无羞耻,可厌至极。
“主公,主公!你且听小人一句话,再杀了小人吧!”头须泪流满面地说着。
“你快讲!”晋文公不耐烦地大吼道,心想,不论你讲什么,今日寡人也要将你的狗头砍了下来。
“是,是!主公不该,不该忘恩负义,忘了介子推!”头须大叫着。
介子推!晋文公一愣,说不出话来——他的确是“忘”了介子推。晋文公的臣下都知道,有许多忌讳之事不能在国君面前提起。其中最重要的忌讳之事有两件,一为怀嬴“暴亡”之事;一为国君曾食过“人肉”之事。谁不慎提起这两件事来,谁就有可能惹上杀身大祸。
“寡人,寡人如何忘介子推?”晋文公愣了好一会,才问道。
“从行之臣,人人有功,既得高官,又得厚赏,唯独介子推无官无赏,国人不服,俱言主公赏赐不公,有亏圣德。”头须大着胆子说道。
自从见到介子推隐居乡下,头须心中便是大喜,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再次接近晋文公、图谋官位的大好机会。他深知晋文公喜欢“虚名”,不能让人说他“忘恩负义”。但他却发现晋文公“无意”间做了一件“忘恩负义”之事,如果能帮助晋文公改正了“大错”,功莫大焉。论功行赏,晋文公无论如何,也得赏他个官儿当当。他又得意扬扬地驾车回到了都城,并骄傲地告诉亲朋——他很快就会名列朝班,成为“官人”。
不料守宫太监却不肯放他入宫,甚至不容他开口,见了他就以大棍逐出。这期间介子推又忽然“失踪”了,害得他到处打听,才算打听到了介子推的踪迹。然而这时宫门守卫更加森严,他连门边都不能挨近。他再一次成为亲朋间的笑柄,说他想做官都想疯了,白日做起了美梦。头须却不甘心,日日窥伺着能够面见晋文公的机会。今日他终于找到了机会,一个冒着掉脑袋风险的机会。
“无官无赏?”晋文公招来赵衰、狐偃二人问,“介子推是否无官无赏?”赵衰、狐偃在朝中各有分管,赵衰掌官位升迁,狐偃掌赏赐刑罚。
“这……”赵衰和狐偃面面相觑,回答不出。他们都以为,介子推甘愿隐居不出,是晋文公私下里“恩赏”了厚礼。
“啊,如此说来,介子推果然是无官无赏,难怪国人不服了。”晋文公怒视着赵衰、狐偃二人,心中极不高兴。他以为介子推隐居不朝,是赵衰和狐偃二人“妥为安置”的结果。
“介子推以清高自许,乃是自弃贤君,欲取高名……”
“介子推可以自弃,寡人却不能忘恩负义。”晋文公打断赵衰的话头,下车向头须施了一礼,“若非先生提醒,寡人背负恶名,尚不自知。”
头须慌忙跪倒在地,磕头砰砰有声,哽咽着道:“小人一片犬马忠心,欲献与主公,只因难近主公,才以恶言相激,求主公治小人不敬之罪。”
晋文公亲手扶起头须,道:“能纠寡人之过,有功无罪。”说着,招来众随行文武大臣,当即拜头须为下大夫,命其引路,亲往介子推隐居之地。众文武大为感动,黑压压跪了一地,齐颂主公贤明,古今罕见。头须亦是喜出望外,亲驾驷车在前引路,往绵上之地行去。他本来只想当个下士,谁知竟“连升”三级,成了下大夫。
晋文公让赵衰、狐偃留下屯兵城外,然后带着栾枝、魏犨、颠颉等大臣乘轻车北上,寻访介子推。绵上之地离绛都有数百里,晋文公等人虽然乘着轻车,五日后方才赶到。但见山树茂密,岗岭重叠,人烟稀少,哪里寻得见介子推?
好不容易才从几个猎人口中打听到介子推确实住在此处,但究竟是住在哪里,却是谁也说不准。晋文公令护卫禁卒们绕山而呼,连呼了三日,也没听见介子推答应。
“介子推如此执拗,未免对寡人恨之太甚。”晋文公不悦地对随行众臣说道。
“这个鸟人,害得我等空劳一场,实是可恨。主公不必理他,且回去统率大军勤王要紧。”魏犨说道。
“是啊,如今第一紧之事,是解救王室之乱。”栾枝也说道。
“寡人已亲至此处,不寻到介子推,怎肯甘心?”晋文公犹疑地说着。他并不希望真的找到介子推。头须报个信就当了下大夫,那么介子推找到了,该给他一个什么官职呢?依眼前的情势而论,他非给介子推一个上大夫的官位不可。介子推当了上大夫,就会随时出现在国君身旁,提醒人们——国君曾食过“人肉”,因此才得以活了下来。
“主公,依小人之见,放一把火,就会把介子推逼出来。”头须见晋文公已有归意,连忙说道。如果大伙儿空来一场,就无法显出他的“功劳”。
“放火!”晋文公眼睛一亮,问着众大臣,“寡人急欲与介子推相见,此计是否可行?”
他是公子出身,不仅学文,亦须学习战阵行军破敌之策。春日有风,大火燃起,绝不能避于山林,而应避于水边旷野之中,并迅速清除周围杂草。介子推隐藏在密林之中,大火燃起,定是凶多吉少。晋文公此时似乎已完全忘了他曾学过的避火之理。
“此计甚妙。闻听介子推事母至孝,一见火起,就算他不怕死,也非得把母亲背了出来不可!”魏犨拍掌大叫道。他虽然性子粗疏,然亦为将门之后,一样熟知战阵行军破敌之策。
栾枝等大臣也说除了放火之外,别无良谋可以寻得介子推。于是,众禁卒们站在上风,点起十余火把,乱掷乱抛。风助火势,火借风力,霎时间绵上之地已成为火海,直燃了一日一夜,方才停息下来。众禁卒待火已熄透,方入山中,在一株枯焦的大松树下寻得了两个枯焦的人形,还在人形旁边拾得一个玉杯。
晋文公见到玉杯,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伤心至极。他见过这玉杯——这是晋国先君赐予介子推先祖的,介子推视其为至宝,随身收藏,很少在人前亮出。魏犨、颠颉、栾枝、头须等人也陪着痛哭一场,然后劝谏晋文公应以国事为重,不可久留此地。
晋文公这才收住哭声,连下诏令:改绵上之地名为介山,厚葬介子推于介山之下,立祠永祀。介山周围之田为祭田,所产专供祭祀介子推之用。焚山之时,正是三月五日。此后每年三月五日不得举火,全国寒食一日。以头须为祭祀大夫,日日为介子推焚香上供,其位子孙世袭,无故不得擅离职守。
魏犨、颠颉、栾枝等人又是拜伏在地,称赞主公圣明,古今罕见。头须却似五雷轰顶,整个人呆如木鸡,连给国君下跪谢恩的大礼都忘了。他千方百计接近晋文公,为的就是入朝做官,光宗耀祖啊。眼看他的谋划已经实现——接近了晋文公,并且做了下大夫。可是晋文公却命他为祭祀大夫,住在这荒山野岭下,形同囚徒——并且为世世代代的囚徒。
“头须大夫如何不说话,莫非不愿听从寡人之命?”晋文公向头须望过来,目光若电。
头须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跪倒下来,连连磕头,道:“微臣不敢……不敢不听君命。”
“嗯,寡人知你素来钦佩介子推,定能当好祭祀大夫之职。”晋文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晋文公回到绛都,已是三月十日之后,正好接到哨探报来的紧急军情——秦穆公亲率兵车五百乘,以孟明视、公孙枝为大将,亦将东进勤王。
“主公决不能让秦军东来,不然,霸主之位,将入秦伯之手矣。”赵衰说道。
“秦伯对我晋国实有大恩,寡人如何能阻秦军东进?”晋文公问。
“臣有一策,可阻秦军东进!”狐偃大声说着。自从赵衰名列在他之上后,每当议论起军国大事,他总是要“抢”在赵衰之前出谋献计。
“哦,舅氏有何妙策?”晋文公笑问道。他喜欢大臣们互相不服,争强好胜。
“秦军东进,须从崤山之下经过。崤山周围多戎狄之族,最大者为草戎、丽狄。近来秦君大并戎、狄之族,迫其改牧归田,戎、狄之族甚是不服,对秦君深怀恨意。主公若遣使至草戎、丽狄部落之中,劝其袭扰秦军,其必听之。如此,秦军可阻矣。”狐偃胜算在握地说着。
“此策甚妙,只是秦君若知此事,必迁怒于晋。”晋文公说。
“主公欲霸天下,必得罪于秦,只在早晚耳。”狐偃说道。
“眼前还不宜得罪于秦。主公可遣大臣为使,亲至秦军之中,言主公新立,必建大功,方能定国。出征勤王,实为不得已之举,请秦国暂缓东进,将平定周室之功,让与晋国。”赵衰说道。
“不可。如此卑辞,太伤我晋国之威。”狐偃立刻说道。
“能得实利,言词稍卑,未尝不可。吾观二位爱卿之策,俱为精妙,可并而用之。”晋文公决断地说道。
“主公明断。”狐偃、赵衰二人异口同声地说着,谦恭地对晋文公施了一礼。
晋文公先派胥臣、狐射姑二人为密使,携带金帛,赶往草戎和丽狄部落。然后他又派狐毛为使者,急赴秦国军营。安排已定,晋文公立即挥动大军,向东疾行。
周襄王十七年(公元前635年)春三月十九日,晋文公率晋军进入周室领地之中,扎营于阳樊。王子带闻报大惊——此时狄人已大获财物,满载而归。王子带留于王都的兵力并不太多。颓叔和桃子也大为恐慌——齐桓公已死,居然还有诸侯来管周室的“家事”,这太出乎他们的意料。
王都百姓并不拥戴王子带,闻得晋军前来,人人喜形于色。王子带不敢在王都住下去,携隗后与颓叔、桃子逃到了温邑。晋文公闻知,立即亲率右军,攻至温邑城下,同时又令赵衰统率左军至汜地迎请天子返回王都。
王子带见晋军势大,慌忙领着隗后、颓叔、桃子冲出城来,企图逃往狄人部落。魏犨一车当先,正遇上王子带,立刻挥戈直杀过来。王子带一边奋力抵挡,一边让隗后骑马逃走。隗后惨然一笑,道:“得与王子共死,心愿已足。”边说边引弓射箭,连杀晋军数员偏将。
魏犨大怒,喝令强弓手一齐向隗后射去。顿时,千百支劲力强大的羽箭飞蝗一般射到了隗后身上。隗后甚至连一声惨叫也不及发出,就栽倒在马下。王子带心神大乱,被魏犨一戈刺穿了胸膛。颓叔、桃子也没能逃脱,死于乱军之中。晋军大获全胜,敲击着得胜鼓乐,挑着王子带的首级,驰向王都。
几乎同时,赵衰已将周襄王从汜地迎至王都城下。留守王都的周、召二公根本就不是王子带一党,自是大开城门,毫无据守之意。
四月初三,周襄王在晋军的护拥下,摆开仪仗进入王都。当日,晋文公亦率右军行于王都城下,扎营于郊野。周襄王派周、召二公齐至晋军大营,赐以羊酒,犒赏晋军。
四月初四,晋文公率文武大臣进入王都,拜见天子。周襄王对晋文公自是极为礼敬,因同宗之故,呼其为叔父,并在朝堂上摆下歌舞盛宴。
周襄王以最高的礼遇招待晋文公,赐以蜜汁调配的甜酒,为周室百余年来仅有的一次。就连当年的齐桓公,也并未享此殊荣。面对所受的崇高待遇,晋文公必须显出谦卑恭顺、受宠若惊的样子,方才符合礼法之道。
周襄王以“天子之舞”慰劳诸侯,诸侯应当亲自以歌相答。晋文公要知道天子究竟是以什么歌来慰劳,方能寻出相应的歌曲作为回答。
晋文公暂时顾不得品尝“甜酒”的滋味,细心聆听着乐女们口中唱出的歌词。
原来乐女们唱的是雅乐中的《彤弓》之曲,是周天子欢宴立有大功的诸侯时才会演出的乐舞。在欢宴之后,周天子将以朱弓赐予有功诸侯,表示所赐诸侯拥有代天子征伐叛逆之权。
晋文公听了,大喜之下,又隐隐有些不满之意。天子赐下朱弓,他若召集列国诸侯会盟,便是有了信物,理所当然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