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在周室勃兴的年代,就辟有猎场,供周室贵族游猎。后来周室东迁洛邑,这岐山猎场,也就遗于秦国了。往日每到猎场,秦穆公总要亲自射猎一番,显示武技。今日因见女儿不愿嫁给白乙丙,秦穆公心中烦恼,并未射猎,只坐于土坡之上,观看众护卫在坡下的围猎之态。
弄玉低头坐在父亲身旁,眉眼之间犹有泪痕。忽然,坡上的溪流边停下一对丹顶鹤,低头吸水,模样甚是惹人怜爱。见仙鹤只在四五十步外,秦穆公顿时来了射猎的兴致,令护卫们拿来弓箭,扣弦欲射。
弄玉对仙鹤之类的鸟儿甚是喜欢,此刻虽在忧伤之中,也不觉对那仙鹤关心起来,暗暗在心里叫着,鹤儿快飞起来啊。君父的箭法那么准,射出去你们就活不了啦。唉,你们真可怜,就像我一样,逃不脱上天降下的灾难。
仙鹤们自然感受不到弄玉的关心,仍是悠闲地在溪边吸着水。就在秦穆公张弓对准仙鹤将要射出羽箭的时刻,山崖上陡地响起一声玉箫的脆鸣,回应在山谷之间。
“哗啦啦——”仙鹤展翅而起,飞到了碧蓝的天空上。
“嗖——”秦穆公的羽箭射了个空,擦着仙鹤的爪底掠过。
“哈哈!仙鹤飞走了,飞走了!”弄玉忘情地大笑起来。
秦穆公却是恼羞成怒,把长弓往地下一抛,喝令众护卫把山崖上吹箫的人抓下来。众护卫如狼似虎般答应一声,向山崖上疾奔过去。不一会,众护卫已押着一个年在二十上下、身穿葛袍、相貌清雅的少年人走了过来。弄玉看着那少年人,心中一动,脸上不觉飞起两朵红云。她在良宵之夜,常常会梦见一个少年与她携手相行在花前月下。那梦中的少年和这眼前的少年,几乎生得一模一样。
秦穆公见来人仪表不俗,怒气消了许多,问:“你为何人?如何不避寡人行猎,突发异音?”
少年人并无惊惧惶恐之意,从容地向秦穆公行了一礼,道:“草民姓萧史氏,排行十三,人称十三郎。只因性爱山野,故在此崖结庐,每当风清日朗之时,吹箫自娱,久之群鸟识音,闻箫竞相飞舞。故草民实非擅发异音也。无礼之处,还望主公恕罪。”
“哦,原来你是萧史氏家的人,难怪,难怪!”秦穆公若有所思地感叹着。
“刚才你说,吹箫之时,群鸟竞相飞舞,真能这样吗?如果真能这样,你不妨吹奏一曲,让寡人开开眼界?”秦穆公感叹过后,又饶有兴致地问着。他对音乐甚为欣赏,有时也会拿起玉箫吹奏一曲。
萧史氏虽然本性清高,但面对着国君之令,自是不好拒绝,当下又向秦穆公深施一礼,从腰间解下一支青碧的玉箫,迎风吹奏起来。但听得箫音由轻到重,由低到高、忽然婉转如幽谷清溪,忽然浑厚如岭上松涛,忽然清脆如花间滴露,忽然凝重似古潭龙吟。令人听之恍恍然超于尘世之外,浑不知身在何处。
待箫声停歇,众人如从梦中醒来时,见空中无数仙鹤飞翔,松枝上亦有无数黄鹂、山雀跳跃不止,草地还有五彩灿烂的锦鸡成双成对旋身而舞。
“先生之箫声,已入神仙之境,人间哪能及之?”秦穆公又是感叹不已。
“君父,他的箫吹得好,我的笙就吹得不好吗?”弄玉突然说道。
秦穆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的笙也吹得好,且吹来让这位先生指教一二。”
他知道女儿一时接受不了即将嫁给白乙丙的事实,心情未免郁闷难舒。更知道弄玉素来任性好强,只怕郁闷之下,会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来。秦宫中曾有公主因不满国君定下的婚姻,自尽身亡。他希望女儿快乐起来,忘掉心中的郁闷。而吹奏玉笙,无疑最能使他的女儿快乐起来。
弄玉立刻站起身,捧着她那支永不离身的碧玉笙,迎着萧史十三郎吹奏起来。萧史十三郎没料到会有这种场面出现,顿时面红耳赤,局促起来。只是随着悠悠的笙声,萧史十三郎又渐渐回复了从容之态。弄玉的笙声虽不及他的箫声那般能令百鸟飞舞,却也别有幽雅之意,如万支翠竹中有清风徐徐吹入,使人神情怡然,浑身通泰舒适。
一曲既毕,弄玉执笙而前,盈盈向萧史十三郎行了一礼。萧史十三郎又是手足无措,慌忙还礼不迭。
“哈哈!”秦穆公得意地一笑,“小女虽居深宫之中,亦对音乐素有研习,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多多指点。”他希望萧史十三郎能多说好话,让弄玉乐而忘忧。
“公主之笙技,可谓至品。若再加磨炼,当能登至极品矣。”萧史十三郎说道。
秦穆公不禁皱起了眉头——萧史十三郎说的虽是好话,却不似他想象的那般好,只怕难以令弄玉乐而忘忧。不想弄玉闻听此语,却是笑生双靥,又向萧史十三郎行了一礼,道:“歌乐一体,有乐岂可无歌,先生能歌一曲否?”
萧史十三郎不敢仰视,低声道:“草民并不善歌。”
“你不善歌,我倒会唱呢。”弄玉笑道。
“吾儿不可无礼。”秦穆公沉下脸,训斥着女儿。堂堂的秦国公主,在野地里当众而歌,传扬出去,那些中原诸侯未免又要说秦国人是夷狄之族,不知礼法。
“君父,您就让我唱一个歌儿,只唱一个嘛。说不定往后女儿再也不能到这儿来了,您就让女儿‘无礼’一回吧。”弄玉楚楚可怜地说着。
秦穆公心软了:“好吧,你就唱一个歌儿,只唱一个。”
其实只唱半个歌儿就足够了。弄玉凄苦地想着,缓缓唱道:
乃生男子
载寝之床
载衣之裳
载弄之璋
其泣喤喤
朱芾斯皇
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
载寝之地
载衣之裼
载弄之瓦
无非无仪
唯酒食是议
无父母贻罹
“你……你竟唱的是这等之曲,气……气死寡人了。”秦穆公大怒,几步跃上前去拉着弄玉,头也不回地向山坡下走去。弄玉的歌声中满含着怨意,使他无法忍受。尤其令他恼恨的是,弄玉居然是当众诉出怨意,丝毫不顾及父亲身为国君的尊严。众护卫以及随行臣子慌忙跟着秦穆公走下山坡。空旷的山坡上,只留下萧史十三郎一个站在青翠的野草上。
秦穆公不知道,女儿歌声中的怨意不仅是唱给他听的,更是唱给那手持玉箫的萧史十三郎听的。山坡下已见不到围猎的秦军士卒,萧史十三郎仍然站在山坡上徘徊着。他精通六艺,自然明白弄玉所唱之曲所含的怨意。弄玉所唱之曲,乃是雅乐中的《斯干》,为贵族们庆祝宫室落成的颂歌。歌曲很长,弄玉只唱了最后两段。她歌唱此曲,无疑是在怨恨父亲因她是女儿,而对她甚不宠爱。
唉,子女不怨其父,礼也。秦国公主生长深宫,怎么能如此不知礼法,当众诉其怨意?何况,看上去国君并非不宠爱与她啊。岐山之下,谁都知晓,国君最宠爱一位叫作弄玉的公主,年年游猎,都要带上弄玉公主。
今日我看到的就是弄玉吧,她当真如同众人形容的那般美丽。不,众人形容的,哪里及得上她的十分之一。弄玉公主不仅美丽,还善于吹笙,又吹得如此之好,真是难得。
唉!她是高贵的公主,如同天上的仙女,能望见她一眼,已是万幸,我还在这儿胡思乱想些什么。萧史十三郎叹了一口气,走向崖顶的茅庐。
茅庐外站着一个青衣童子,看见萧史十三郎,高兴地迎了上来,说:“我还以为少爷给那些护卫们抓去了,正想下山去禀告老爷呢。”
“我又没有犯律条,抓我做什么?”萧史十三郎笑道,走进茅庐。
茅庐不大,正中有一席一案,案上高高堆着数十卷竹简。萧史十三郎坐在席上,展开竹简看着。那些竹简是上古所传之书,名曰《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记载的全为上古之事,最是古奥难懂。但史官之家的子弟,却非要读通这些书不可。
虽然萧史氏不再是史官了,但其子弟,一样须读通这些古书。子弟们若不能读通《三坟》《五典》之类的古书,就不配进入祖庙祭祀。
萧史十三郎是萧史氏中最聪慧的子弟之一,早早就学通了六艺,却一直未能读通《三坟》《五典》之类的古书,没有能够进入祖庙行祭祀大礼,成为家族的羞耻。他的父亲一怒之下,把儿子赶上了山崖的茅庐,宣称儿子若不能读通《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就不准儿子回家。
萧史十三郎在山崖上已整整待了三个多月,学业的进步却并不太大。他无法集中心思,专意于案上的古书。他的爱好太多,尤其是对玉箫和星象的爱好,已到了痴迷的境地。白天,他徘徊在青山翠谷之间,吹奏玉箫,逗引百鸟飞舞。夜晚,他端坐在高岩之上,观测满天星斗,目驰神迷。
童子小七,本是父亲派来照顾兼带着监视他的“使者”,但早已被他的诚心相待所感动,成了与他“狼狈为奸”、逃避学业的同党。只是夏日易过,到了冬天,他将无法在山上待下去,非回到山下的庄园不可。到时候他又该如何应付父亲呢?萧史十三郎想起来就头疼。
为了冬天的来到,他只得在案前坐下,诵读比星象还要艰深的《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可是他竟然比任何时候都要烦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再一次走出茅庐,立在崖头,举箫欲吹,又放了下来。
国君已经生了怒气,听到箫声,只怕会再一次将他抓起来。而且这一次绝不会是善抓,说不定一怒之下,要斩了他的首级。萧史十三郎在崖头徘徊到黄昏,走进草庐,吃了些小米粥,又立在了崖头上。紫色的暮霭渐渐浓重起来,一轮金钩似的弯月挂在了高高的松枝上。
童子小七和照看门户的大黑犬玩了一会,渐觉无聊,走到萧史十三郎身边,问:“少爷,你天天看这些星星,看不厌吗?”
萧史十三郎一笑,反问道:“你天天和大黑在一块玩,怎么玩不厌呢?”
“大黑能照看门户,有了它,豺狼都不敢挨近我们。你这星星都在天上,挨也挨不够,有什么用?”
“星象的用处极大,知道星象的运行,就可推算四时节气,不误农事。还能以星象判定方位,不致迷失道路。又可对应山川,测定吉凶,用处多得很,说也说不完。”
“真的,星星还有这么多用处吗?只是星星这么多,又怎么去认呢?”
“要学会认识星象,也不太难。星象以东、南、西、北,分为四象,是为东方苍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四象中每一象又分为七宿,共有二十八宿。东方苍龙的七宿分别是角、亢、氐、房、心、尾、箕,角宿有两颗星,看起来像是一只羊角,故名之曰——角。亢宿有四颗星……”
“汪,汪,汪……”大黑犬忽然吼叫起来,打断了萧史十三郎的话头。
小七转过身来,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妖、妖、妖精……”萧史十三郎也是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茅舍前的石阶上,缓步走上来一位姿容绝美的少女。萧史十三郎如同身在梦中,想开口相问,又不敢问。他怕开口一问,就会从梦中醒来。如此美丽的梦幻,他只想永沉其中。
“汪,汪,汪!”大黑犬叫得更凶猛了,几欲扑到少女的身上。
“大黑,走开,快走开!”小七走过去,拉开了大黑犬。
他并未感到身在梦中,见“妖精”对付不了大黑犬,本领似乎不怎么厉害,胆子顿时大了许多,喝道:“你是何方妖精,敢来迷惑我家少爷?快快招来,不然,我可不客气了。”小七说着,已奔进茅庐,端出了一架黑漆硬弩。这种硬弩威力极大,能同时射出三支喂有剧毒的弩箭,是萧史十三郎用来防备猛兽所用的利器。
“小七,快,快放下!公主,是公主……草民拜见公主!”萧史十三郎从“梦中”醒来,语无伦次地说着,跪倒在少女面前。是公主?小七一愣,慌忙放下硬弩,跪倒下来。
“十三郎,你快起来吧。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公主了。”弄玉走上前一步,将萧史十三郎从地上扶了起来。
“您……您不是公主,这是怎么回事?”萧史十三郎困惑地问。
“公主不能私逃,可是我……可是我偏偏逃到你这儿来了。”弄玉垂下头,心中百感交集,兴奋、羞涩、悲伤、恐惧……一齐在她的言语中显现了出来。
“你,你是私逃?”萧史十三郎耳边似巨雷轰轰震响着,心中如潮水乱涌,又是惊喜,又是惊惧……
公主私逃到他这儿来,其中以身相许的含意不言自明。能够得到如此高贵美丽的公主以身相许,他萧史十三郎纵然是身遭万死,此生也不为虚度。但国君岂能容忍女儿私逃?只怕会发倾国之兵,布下天罗地网,来搜捕逃走的女儿。一旦弄玉和他萧史十三郎被擒获,将会面临人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快,小七,我们走,离开这儿,离得远远的,永远也不回来!”萧史十三郎立刻把弄玉拉进茅庐,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必需的物品。他决不能让国君擒到弄玉,他要尽自己一生的力量和智慧来报答弄玉。
小七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后,兴奋至极。他是一个奴隶,但和萧史十三郎在一起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感受到他是一个奴隶。他愿意永远和萧史十三郎在一起,再也不回到山下的庄园里。
很快,萧史十三郎背着包袱,扶着弄玉,走下了山崖。在他们的身后,小七领着大黑犬,也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端着硬弩,边走边警惕地四下看着。
“十三郎,我们这是在往哪里走?”弄玉柔声问着。巨大的幸福感溢满了她的全身,使她对昏黑的山谷毫无惧意。
“我们是在向西,西方有座昆仑山,昆仑山下有一瑶池,瑶池岸边水草丰满,林果遍地。有无数快乐美丽的人们生活在瑶池四周,他们之间没有官长,没有奴隶,只有一个首领叫作西王母。在那里,男子放牧牛羊,女子采摘林果,一样受到敬重,并没有什么弄璋弄瓦的分别。”萧史十三郎回答道。还有话他没有说出来——西方不仅是有着瑶池,更有着险不可攀的大雪山,更有着难以逾越的大沙漠。但纵然前面是火海刀山,也不能阻挡住他的脚步。
秦穆公到次日天明,才发觉他的“命根子”不见了。又忙乱了一整天后,他才察觉女儿是和那萧史十三郎私逃了。他暴怒欲狂,立即派出强兵猛将,封锁通往东方的道路——萧史十三郎精通六艺,在东方的中原诸侯国中,至少能谋得一个下大夫的官职。
秦穆公也派人封锁了通往北方和南方的道路。北方是白狄之族,对六艺毫无兴趣,只爱跑马射箭。南方是蜀国蛮夷,不识文字,只识弓弩之物。秦穆公估计萧史十三郎最大的可能是逃往东方。他派人守住北方和南方,只是防备万一而已。至于西方,秦穆公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