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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穆公恸哭失三军 笙箫合奏许芳心

    “啊!果然是晋军在此埋伏!”孟明视大惊,慌忙传令布阵迎敌。但在险绝的山道上如何布阵迎敌?况且秦军已乱,军令不畅,无法达于士卒。

    只听得轰轰巨响,无数檑木山石自高坡上砸下。更听得弓弦劲急,漫天羽箭如飞鸦齐射而至。崤山道中顿时变作了黄泉地府,处处都是惨呼之声,血光冲天而起。转眼之间,秦军已死伤过半,剩下的士卒惊怖地叫着,东躲西藏,将许多人都挤下了黑沉沉的深渊。

    “杀啊——”晋军大呼着,从高坡直冲而下,势不可当。

    秦军的锐气被彻底摧垮,根本无力抵抗,俱被生擒。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员大将亦成了晋军的俘虏。

    秦军袭伐郑国,耀武王都北门时,早有晋国使者将消息飞驰报与绛都。晋国君臣俱是大怒,在朝堂聚会相议,定出秦国三大罪状——

    一、晋乃霸主之国,秦欲征伐,不相禀告,是为“大不敬”。

    二、郑国先君新丧,趁丧而伐无罪之国,是为“大违礼法”。

    三、扬威王都,欲以兵威侵凌天子,是为“不尊王室”。

    “先君临终,还不忘告知寡人——秦人必欺寡人,寡人当痛杀秦人,决不可放走一个!”晋襄公在朝堂上大声说着。

    “先君在日,秦人已背信弃义,为我晋国之敌矣。秦人归国,必从崤山经过,我军于此设伏,定能大败秦军,一个也不让他们跑掉。”先轸满怀必胜信心地说着。

    晋襄公大喜,自为主帅,拜先轸为中军主将,有代国君指挥行军战阵之权,并择定吉日,领兵于崤山设伏。

    依照礼法,正在服丧期间的晋襄公把丧服染成黑色,以避不吉。晋军夜行昼伏,隐于崤山数天,而山外之人犹恍然不觉。晋、秦并为强国,晋能胜秦,又是一件震动列国的大事。且两军交战,一方纵然大败,也只伤亡过半而已。而秦为晋之劲敌,却一战竟至全军覆灭,更是骇人听闻。

    列国纷纷传言——晋国新君不仅宽厚仁爱胜于先君,其武勇刚毅,亦是远远超过先君。众诸侯争先入贺晋国,称颂晋襄公,以霸主之礼拜见晋襄公。晋襄公得意扬扬,大赏群臣,以先轸为首功,拜为上卿,与赵衰同列。

    先轸闻晋襄公之赏,喜不自胜,日日排宴,庆贺不已。

    赵衰不禁叹道:“先轸不知谦让,有大将之才,无大将之度,恐不长久。”

    大赏之后,自是大罚。晋军上下俱是有功,无人可罚。只是有赏无罚,晋襄公觉得难显其“霸主”之威。于是召集众臣,在朝堂上商议处置秦国俘虏的办法。

    “先君深恨秦人无义,当以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敬献祖庙,然后送至先君灵前,斩首致祭。”先轸带着满口酒气,大声说着。

    “不可。秦、晋乃婚姻之国,秦虽无礼,晋不可无义。秦、晋两军争战甚多,秦军胜之,并未斩我之大将。我军胜之,亦不可斩秦之大将。”一位大臣说着。

    先轸转过头看时,见出言者乃为新拜之上大夫郤缺,不禁大怒,厉喝道:“尔乃逆臣之后,贼心犹未改之,何敢言朝廷大事,还不给我滚了下去!”喝声中,竟欲抬腿向郤缺踢去。他想,我等出生入死,跟着先君逃亡十九年,返国之时,尚未得到上大夫之位。你一个逆臣之后,仅凭先君临死前的一句昏话,就当了上大夫,真是岂有此理?

    见先轸踢来,郤缺并不躲闪,忍痛挨了一腿,厉声道:“郤缺名列朝臣,自当言朝廷之事。上卿虽然位高,岂能不容朝臣出言?夫朝臣者,乃国之朝臣也,非上卿之私臣。上卿辱及朝臣,即是辱于国也。况朝臣进退,唯有主上决之。上卿不待主公之命,竟欲斥退朝臣,是何居心?”

    “这……”先轸一愣,酒意略醒,慌忙跪在晋襄公面前,“臣有失礼仪,该死,该死,然郤缺之言……”

    “好啦,好啦,你们别争啦。明日再议,明日再议。”晋襄公扫兴地说着,退朝进入内宫,依照惯例,向季隗问候。

    晋文公后宫有夫人名分者,大都已经去世,唯剩季隗一人。季隗此时名为国母,晋襄公虽然非其亲生,亦应日日行昏晨问安之礼。见到晋襄公面带不悦之色,季隗不禁奇怪地问:“吾儿大胜强敌,为何反倒不高兴?”

    晋襄公将先轸和郤缺在朝堂上争吵的情形讲了一遍,道:“先轸目无寡人,实为可恨。若先君在日,他岂敢如此?”

    在晋文公出亡之后,季愧甚得秦人看顾,对秦国一向深有好感,此时趁机进言道:“先轸之言,太过分了。昔日秦君擒了惠公,礼而归之。我晋国乃霸主之国,难道反而比不上秦君大度吗?再说,败军之将,例必斩首。楚将成得臣一败,即伏剑自尽。秦国军法,料也与楚国相差不多吧。”

    晋襄公听得连连点头:“不错,寡人乃是霸主,哪能比不上秦君大度呢?”他当即发下诏令,释放秦国三将,纵其归国。

    次日,先轸上朝,又劝晋襄公斩杀秦国三将。

    “国母恳情,求放秦国三将,寡人已遵令从之。”晋襄公心虚地说着。不知为什么,他见了先轸,便不由自主地生出惧意。

    先轸听了,勃然大怒,急火攻心中“呸”地一口唾沫吐在晋襄公脸上,大叫道:“武将们拼了性命,冒死擒住敌人,主公却听从妇人之言,轻易地放走了仇敌。主公莫非忘了先君之言——当痛杀秦人,决不可放走一个吗!主公如此昏昧不明,晋国离灭亡的日子,只怕是不远了!”

    听先轸提起父亲的遗言,晋襄公心中大震,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唾沫,连忙向先轸认错,并派大将阳处父追回秦国三将。过了几日,阳处父垂头丧气地回到都城,禀告道:“秦国早在黄河边上派有接应之人,等微臣追上去,孟明视他们已上了船,还留下一句话,说——三年后再来报答晋国国君的不杀之恩。”

    先轸听了,怒道:“孟明视之语,分明是图报复之语也。”

    “国之强弱存亡,不在于敌将之生死。而在于我等为人臣子者是否尽心国事,培固国势。若晋国国势固如山陵,谁能撼动?”郤缺说道。

    “不错,不错!郤大夫所言,实为至理。”赵衰连连点头。

    “至理个……”先轸又是大怒,本欲大骂“至理个屁”,话到口边,又把那个“屁”字硬生生咽回了肚中。

    赵衰可绝不是郤缺,能对其“无礼”。许多年来,赵衰一直是晋襄公的“辅佐之师”,且与晋襄公有婚姻之亲。晋国的大事,往往非由赵衰点头不能决断。赵衰之子赵盾、赵同、赵婴等俱拜为大夫,其侄赵穿及族人亦是满布朝中。赵氏已成晋国第一大族,声威显赫,人莫敢犯。

    啊,我连赵衰都不敢得罪,为何对国君无礼之至,竟以唾沫相污?朝堂之上,无礼于君,论律当斩,我这不是犯了死罪吗?先轸愈想愈是心惊,偷眼往上看时,见晋襄公高坐国君之位上,双眉紧锁,深有忧色。嗯,主公向来宽厚,哪能将我这无礼之举放在心上。先轸自我安慰着。只是他心底里仿佛从此系上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得难受,怎么也解不下来。

    秦军在崤山遇伏,全军覆灭的消息传至国中,整个雍城顿时陷入一片哭声之中。悲伤的浓云重重压在城头,尽日不去。哭得最伤心的人是秦穆公——此一仗将他最精锐的将士伤亡殆尽,只怕数年之内,秦军的元气难以恢复。

    由余自囚在家,上书请求秦穆公治罪。秦穆公当着众臣的面,将由余所上之书烧了,说:“罪止寡人一身,与爱卿何干?”由余羞愧交加,自请至黄河岸边守候,接应有可能从晋地逃回的将士——并果然接到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将。

    秦穆公闻听三将生还,悲痛中又生出大喜之意。他穿上素服,以示对阵亡将士的哀悼,然后亲至郊外,迎接三位将军。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将见了秦穆公,俱是哭倒在地,请求主公以国法处置。

    秦穆公扶起三位将军,哭道:“寡人不听蹇叔之劝,而使众将身受奇耻大辱,实为寡人之罪也。”哭罢,召集众军,仍以三将为军中之帅,倍加礼敬。三将感激流涕,磕头出血,誓言不负君恩,必报丧师大仇。

    拜谢之后,三将各自回府。孟明视闻听父亲病重,衣不及换,慌忙奔至后堂,跪在父亲的病榻前,乞求父亲恕他不孝之罪。

    百里奚欣慰地笑了笑,道:“为父留此一口气,就是为了见吾儿一面。主公容吾儿不死,实为明君。吾儿不可不报主公此天高地厚之恩。吾儿勇而耐劳,是其长处,然吾儿轻敌浮躁,又实为其短处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吾儿须牢牢记取。唉!行军征战之事,关系千万人身家性命,吾儿一定要慎之,慎之啊。”

    孟明视含泪说道:“儿当牢记父亲教导,决不轻敌浮躁。”

    “从军士卒,伤亡太多。吾儿得以生还,切不可忘了众枉死的军卒啊。吾死之后,吾儿当尽舍家财,厚恤阵亡军卒家属,切不可贪恋财物,致使怨气凝结。”百里奚叮嘱道。

    “父亲大人乃国之梁柱,怎可言……言……言此不吉之语。”孟明视哽咽着说道。

    “人生难免一死。但求死得其所,便已足矣。”百里奚愈说声音愈是微弱。和儿子的一番对话,已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百里奚之死,令秦穆公大为悲伤,亦亲至灵前哭祭,并停朝数日,以示对百里奚的哀悼之意。待百里奚下葬之后,秦穆公拜由余、公孙枝为上卿,分列左、右庶长。秦穆公又升迁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为中卿,主掌军务。

    孟明视遵听父言,尽散家财,厚恤阵亡士卒。并日日与西乞术、白乙丙操练军卒,习练战阵之法。秦国军卒们大为感动,用心习练战阵,一扫往日只爱野战、军令不整的陋习。秦穆公见孟明视等不忘战败之耻,心下甚是欣慰。因静极思动,遂令子车奄息护驾,前往岐山行猎。

    车马刚已布好、正欲出行之时,忽有一小车直驰入队列之中。秦穆公抬头看时,见小车中立着一位少女,明眸皓齿,美艳如花。

    “弄玉,你不好好在宫中玩耍,出来作甚?”秦穆公板着脸,做出一副极不高兴的样子。

    弄玉是秦穆公最小的女儿,不仅美丽,且自幼聪明绝顶,尤善音乐,筝笛琴瑟,无一不精。其中又最爱吹奏玉笙,音若百鸟和鸣,令人听之心旷神怡。

    秦穆公对弄玉爱若掌上明珠,每当坐朝之后,必听弄玉吹笙一曲,方能安歇。有时候出城游猎,他也将弄玉带在身边,以免寂寞。但是近来,他既很少听弄玉吹笙,游猎时亦很少带上弄玉。

    “君父,女儿犯了什么错,你这么不理会女儿?”弄玉噘着嘴,边说边跳下小车,跃到秦穆公的高车上。每次弄玉跟随秦穆公出外游猎,都是与秦穆公同乘一车。

    “你是寡人的命根子,有什么错?有错的只是寡人。”秦穆公笑笑,并未将女儿赶下车去。他觉得有许多话该对女儿说说,让女儿跟着走一趟也无不可。

    车驾出行,自北门而出,往岐山驰去。一路上山青水碧,草木繁盛,时时现出平整的田野。几只黄鹂鸟从高车旁飞掠而过,融入碧蓝的天空。

    “外面真好玩。我可不喜欢待在宫里,君父今后要多带女儿出来才是。不然,只怕女儿闷死了,没人吹曲子给您听呢?”弄玉快活地说道。

    “唉!这次是我们父女最后一次同乘游猎,实在是让为父……”秦穆公伤感地说出了半句话。

    弄玉一惊,忙问:“君父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秦穆公慈爱地一笑:“傻孩子,你都十六岁了,早该出嫁啦。你成了别人家的夫人,怎么还能跟随为父同乘游猎呢。”

    “君父,女儿……女儿……不嫁,不嫁!”弄玉垂下头,眼中满是泪水。

    “傻孩子,女儿大了就出嫁,乃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唉!这些话,论理该你娘对你说的。可谁让寡人自幼把你当男孩子养,太娇惯你了呢。嗯,今后你到了夫家,可不能任性,要做位贤惠夫人啊。”秦穆公感慨地说着。

    “不,我不嫁!”弄玉说着,眼中的泪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扑簌簌掉落下来。

    “看,刚才还在说你任性呢,你就又成了这个样子。”秦穆公不高兴地说着。

    “不……不是女儿不听话,是女儿舍不得离开君父。”弄玉好不容易才止住泪水,低声说道。

    “寡人也舍不得你啊。论理呢,你是寡人最喜欢的女儿,应该嫁给一位大国的国君才对。可是大国的国君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那重耳伯侄二人就是个例子。寡人想来想去,还是把你留在都城为好。虽然这样你只能做一个大臣夫人,却可以常常进宫来看望寡人,让寡人听你吹吹曲儿。”秦穆公笑着道。

    “君父想……想把女儿嫁给哪位大臣?”弄玉脸红红地问着,声音低如蚊鸣。

    “寡人的爱女,自然不能嫁给一般的大臣。寡人早想好了,白乙丙的夫人去世了,你就嫁给白乙丙为夫人。”秦穆公说道。

    “什么,君父竟然要把女儿嫁给……嫁给一个老头子吗?”弄玉又惊又怒地问道。

    “白乙丙也不算太老,离五十岁还差一点嘛。他的父亲蹇叔活了九十岁。白乙丙看上去比他父亲壮实多了,活上个八九十岁也不是难事。你一定能做上几十年的正室夫人,享尽荣华富贵。唉!你不知道,寡人说话太重,让蹇叔……总之,寡人对不起蹇叔,就该对他儿子好点。”秦穆公耐心地说道。

    “君父要……要对蹇叔的儿子好,也……也不该害了女儿啊。”弄玉气愤地说道。

    “寡人怎么会害了自己的命根子呢?你听寡人好好跟你说说。寡人老了,只怕活不了几年。这大好的基业就要留给太子。可太子他仁厚有余,刚勇不足,只怕……只怕守不住寡人辛辛苦苦挣下的这个大好基业啊。寡人得为太子留下几个好辅臣。这辅臣的好与不好,关系实在太大。齐桓公称霸天下,威风凛凛,古今少见,死后却无人收尸,儿子们自相残杀,把个费了千辛万苦挣得的霸业抛入流水,下场好不凄惨。寡人辛苦一生,可不想到头来落了个齐桓公的下场。重耳不是个好东西,却给儿子留下了好辅臣。这好辅臣就是赵衰呀,有了赵衰的辅佐,重耳死后,晋国不仅没有大乱,反而把我秦国打得大败,霸业更加稳固。赵衰为什么这样尽心尽力地辅佐晋国的新君?一来他是个忠臣,二来他是重耳的女婿,有贤内助帮着他呢。当初重耳的女儿赵姬下嫁时,赵衰都快六十岁,可比白乙丙老多了。赵姬能嫁赵衰,寡人的女儿为什么不能嫁给白乙丙呢?弄玉,太子一向对你爱护有加,你就不能帮帮太子吗?孟明视、白乙丙就是寡人留给太子的辅臣,寡人必须让他二人对太子尽心尽力。可寡人死了之后,又怎么能让孟明视、白乙丙尽心尽力呢?这就要靠寡人的乖女儿弄玉了。你那么聪明,远远超过晋国的赵姬,一定会让孟明视、白乙丙尽心尽力辅佐太子,使我秦国基业永固,进而争霸天下。”秦穆公恳切地说着。

    不,我不嫁给白乙丙!我不学赵姬!我是弄玉,不是赵姬!弄玉在心中叫着,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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