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许多往日难以明白的事情,和孙叔敖一谈,竟是豁然明悟。明亮的烛光下,孙叔敖神情谦恭,双眼却透出异样的光彩。楚庄王拜他为令尹,他只是略加推辞,便慨然应允。
数百年来,楚国一直被中原诸国视作蛮夷之邦,备受轻视。楚国人愤然不服,一心想北进中原,称霸天下。在这种强烈的北进心态下,楚国一代比一代强盛,已成为中原诸侯最畏惧的敌人。但是楚国从来没有真正威服中原,仍被困在江、汉之间。许多贵族子弟都在苦学六艺,渴望能够为楚国北进中原的大业立下辉煌的功勋,光宗耀祖。孙叔敖亦是这些贵族子弟中的一个,且更为发愤努力。
叔伯氏既受到斗氏的拉拢,又受到斗氏的排挤,被迫陷在杀机四伏的权位之争中,时而荣耀无比,时而饱受屈辱,使孙叔敖自幼就看透了世情冷暖,朝政险恶。然而孙叔敖若想建功立业,光大楚国,又非参与朝政不可。孙叔敖下定了决心——要么永远不入朝为官,要么就是执掌朝政,获得国君的完全信任,可以放手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他远离郢都,将一生所学从眼前的小村子做起。只要他做得好,自不会被贤君忽视。也只有贤君,才会对他加以信任。如果他做得很好,而无人推举他入朝,那么朝中不是有昏君当政,便是有奸臣弄权。在这样的情势下,他宁愿老死乡里,也不会进入朝廷,重蹈父亲惨死的覆辙。
虽说如此,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仍是不甘老死乡里。孙叔敖渴望楚国的国君是一位贤君,能够“发现”他这位“大贤之人”,授予他治国重任。仿佛是他的苦心感动了神灵,楚国的国君果然是一位非同寻常的贤君。亲至荒僻的乡里恭迎一位农人为令尹,这在楚国的史册上,还从未有过。士当为知己而死!从见到楚庄王的那一刻起,孙叔敖就在心中暗暗发下了誓言。
“一言而蔽之,我楚国欲北上中原,霸于天下,须牢牢把握八个字——富民强兵,以德辅霸!”孙叔敖说出了他久藏在心中的一句话。
“富民强兵,以德辅霸?”楚庄王不觉重复了一句,道,“此八个字意为何解,还请令尹详细道来。”
“我楚国号称双千乘之国,但每次出车,从未真正出过双千乘之兵,是为何故?”孙叔敖并未直接解说,先问道。
“这……双千乘之兵,所费浩大,府库难以供给。”
“宋国、鲁国、郑国皆是国土狭小,三国人众不及我楚国人众一半,然三国之兵车相加,却可与我楚国相等,是为何故?”孙叔敖又问道。
“这……”楚庄王回答不出,他几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上面去。
“此乃我楚国小民贫穷之故耳。”孙叔敖回答了他自己提出的问题。
“我楚国有铜山,有云梦之泽,物产丰富,天下闻名,怎么会穷呢?”楚庄王皱起了眉头。
“铜山为国所有,云梦之泽乃世家大族游猎之地,其利俱为大族所得,与民无涉。故楚国宫室豪富,天下闻名。楚国世家大族亦是以多有黄金美玉名闻天下。而楚国小民百姓之贫,也是天下闻名。”孙叔敖一改谦恭之色,言辞锋利起来。
“令尹此言,莫非是欲寡人尽散国财以解民贫?”楚庄王问着,神情间有些不高兴。
“纵然大王尽散国财,也只能收一时之效,难解民贫。”孙叔敖说道。
“依令尹之见,如何才能解民之贫?”
“只一法即可解——治水!”
“治水?”
“对,治水。民以食为天,食足方可称富。欲民食足,非广垦田地不可。欲广垦田地,非治水不可。否则,田地虽广,水多为涝,水少为旱,民不可得食矣。”
“妙!”楚庄王兴奋地大叫了一声,“我楚国近年之患,正在于雨水不均也。治水当可解除大患。”
“一朝治水,百年受益,小民当永记大王之恩。只是治水工程甚大,所需民力甚众,望大王节省劳役,少兴宫宛,非不得已时,不可征战。”孙叔敖说道。
“行。寡人且忍耐几年,让中原诸侯养肥了,再去宰杀!”楚庄王大方地说道。
“臣下之父当过多年工正,臣下对治水之工,略有所知,当尽力……”
“治水之工,往后再说,令尹且说说这强兵之法吧。楚兵之强,天下皆知,然依令尹看来,似乎并非如此。”楚庄王有些性急地打断了孙叔敖的话头。
“大王所说之强,与臣下所说之强不同。大王以兵之悍勇为强,臣下以兵之意气为强。论兵之悍勇,莫过于狄人,然狄人虽勇,却屡败于中原诸侯,何也?乃狄人徒凭血气之勇,无有意气矣。意气者,由心而生之锐气也。锐气何能生之,感于家国,感于君恩也。故强兵之法,莫过于培养意气。兵卒意气充盈,自会肃然听命,效死报恩,再委以能征惯战之将统之,则天下无敌矣。”孙叔敖说道。
“如何才能培养兵卒之意气?”楚庄王大感兴趣地问道。
“兵卒来之于民,欲得兵卒之意气,先须富民。民贫生怨,怨重则国乱。民富气盛,君王以意导之,则成意气矣。且国之府库所积,禄米所求,无不来之于民。故无论治国,无论强兵,富民是根本大计,根本若固,枝叶自茂矣。”孙叔敖说道。
“富民强兵四个字,寡人已是明白。这以德辅霸,又为何解?”
“霸业欲成,必以德辅之。德者,仁也,信也。唯天下诸侯视楚为仁德之国,才会诚心服之。从前我楚国太重兵威,轻视仁德,使天下诸侯畏楚如虎矣。虎者,食人之兽也,诸侯恐我楚国食之,故宁可投往晋、齐诸国,不愿服我楚国,虽一时惧我楚国兵强,伪为服之,终将叛矣。今楚国有征伐之权,正可大行仁德,收服中原诸侯。”
“这仁德又如何行之?”
“中原诸侯但有昏暴弑逆之事,我楚国当兴兵讨之,灭其国又复其国,则天下诸侯,都知我楚国仁德有信矣。”
“灭国本为占其地,以强我楚国。若复其国,楚国何能强之?”
“楚国之敌,实非中原诸侯,而为晋、齐诸强大之国也。中原诸侯惧楚之威,必与晋、齐为盟,共同抗我楚国,与我楚国大为不利矣。若中原诸侯服我楚国,则晋、齐势孤力单,必为楚败。”
“寡人明白了,所以施仁德,乃是使中原诸侯视我楚国为友,视晋、齐为敌。如此,楚国自可一鼓而灭晋、齐诸国,晋、齐若灭,则中原自在我楚国掌中矣。”楚庄王大喜,拍案说道。
“正是。当年周室文、武二王能称之为圣,在于目光远大,不贪一时之利,不夺眼前之地,专以仁德收服人心。待人心尽归周室,牧野一战,即灭殷纣,王于天下矣。故圣人者,不贪一时之利,而得万世久远之利,不夺眼前之地,而得天下之地。大王贤明,自我楚国立国以来,无君可及矣。若大王心怀仁德,不唯霸业可成,且王于天下,亦非难事。如此,则大王之功,当可与尧、舜、禹、汤、文、武并美,光耀万世。”孙叔敖说着,拱手向楚庄王深施了一礼。
“哈哈哈,寡人若能成文、武大业,令尹实为第一功臣也!”楚庄王忍不住大笑起来。
楚庄王、孙叔敖正当盛年,精力旺健,一旦决策已定,便雷厉风行地依策实行。君臣二人首先将精力用在治水上,大修塘堰水渠,整治农田,加固河堤。
只数年间,楚国到处都是陂塘水渠,且农田平整,河堤坚固。其中最大的一处治水工程,乃是期思之地的期思陂。孙叔敖亲临工地,率数万之民,开挖大渠,将期思之水导入雩娄之野。这条称为期思陂的大渠灌溉田地达百余万亩,每亩地的产量也大为提高,使农人收益极大。期思之地,已渐渐成为楚国最富庶的地方。
虽然老天仍是不佑楚国,时而降下暴雨,时而滴水不落,但楚国仍是年年丰收,府库之粮堆积如山。百姓亦因粮足之故,稍有节余,可以添置衣物器具,人人欢喜不已,齐颂大王圣明。粮多,楚国贵族收益也是增多,对楚庄王、孙叔敖所行之政亦是满意,朝内朝外安宁无事。
朝中的大臣比往日忙碌得多了,大感劳累,却也未出怨言。因为孙叔敖比任何人都更为劳累,天不亮就来至朝中,到深夜尚不休息。
孙叔敖又以俭朴闻名,虽然贵为令尹,所乘之车也只是寻常的旧车。楚人喜宴宾客,高官贵族府第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长年不断,而孙叔敖却极少在府中大宴宾客。夏日孙叔敖只穿着庶人百姓们常穿的葛布衣衫,冬天则以毛皮中最寻常的羊皮暖身。楚庄王欲以治水之功赏赐孙叔敖食邑之地,被孙叔敖坚决拒绝。楚庄王无奈,只得多赏孙叔敖黄金铜钱,孙叔敖则悄悄将黄金铜钱散入贫寒族人之中。楚国百姓都说道:“楚国得神灵庇佑,去一子文,来一孙叔敖。且孙叔敖之廉,又远过于子文,实乃吾等小民之福。”
不仅小民感到有福,连楚庄王亦是大感有福。自从孙叔敖执掌朝政以后,楚庄王毫无忧虑,轻松了许多,全力整顿楚国之军。
楚庄王将楚国的兵制分为三军两广,三军兵车由三百乘至九百乘组成,看临战之需,或多或少。两广为楚庄王的禁卫之军,全部由王族中精心挑选的壮士组成,每广各有兵车十五乘,虽是兵员不多,但其悍勇,比之当年的“若敖之卒”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庄王详细考察众大臣之能,反复思谋之后,方命虞丘为中军主将,公子婴齐为左军主将,公子侧为右军主将。又命养由基为右广主将,屈荡为左广主将。时时检阅,演练战阵。
楚国的连年丰收,令士卒解除了后顾之忧,士气空前高涨,纷纷请求出征,报效大王之恩。楚庄王心中大为振奋,虽是恨不得立刻兵发中原,却又强行忍住了勃勃难平的征战之念。
他已是有了征伐之权的“霸主”,征战必须“师出有名”。中原诸侯似是在“盼着”楚庄王出征,竟“比赛”着大行弑君之事。
继宋、齐、鲁、晋之后,郑国执掌朝政的两位大臣公子宋和公子归生亦将国君郑灵公杀死在宫中。公子宋和公子归生弑君的缘由,倒也简单,仅仅是为了一只甲鱼。
有一天,郑国渔人捕到了一只百余斤重的大甲鱼,不敢自食,献与国君。郑灵公言甲鱼乃是大补之物,当与臣下共同品尝,遂召群臣入朝。
在甲鱼汤还未炖好之前,君臣在朝堂上坐着无事,闲聊起来。公子宋说他早知道会有好东西吃,因为他右手食指常常会自动弹跳起来,每次跳起来,他就会吃到好东西。
郑灵公却笑道:“这次你那指头只怕不一定灵了。”
公子宋不以为然,道:“甲鱼汤人人有份,怎么会少了我的?”
过了一会,甲鱼汤炖熟了,由内侍们装在一只只小铜鼎中,端到众大臣面前的木案上。另有宫女们将一只盛满甲鱼汤的小金鼎放在了郑灵公面前。
郑灵公趁公子宋没注意,悄悄在内侍耳边说了几句。内侍们分发甲鱼汤以职位的高低为序,从低往高,按序端上,端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只小鼎,却有公子宋和公子归生两位大臣尚未得到甲鱼汤。
“归生年长,这一鼎甲鱼汤就让归生享用了吧。”郑灵公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满朝大臣,人人都能喝上甲鱼汤,唯独公子宋却不能喝上,那一跳就使主人有好东西吃的指头这次竟是大大地失了灵。公子宋脸上忽红忽白,又恼又羞,忽然间跳起身来,奔到郑灵公面前,伸手往小金鼎中捞了一块甲鱼肉,仰头吞下去,大叫着:“我吃到了好东西,我的手指头说灵就灵!”他大叫着,也不向郑灵公行礼,扭头就往朝堂外跑去。
公子宋的举动实为不大敬,论律该当斩首。他身为辅政大臣,自然深知其理,之所以急着奔下朝堂,正是害怕郑灵公盛怒之下,当场就杀了他。郑灵公果然大怒,立传诏令,欲使禁军斩杀公子宋。公子归生忙和众大臣跪下求情,说公子宋乃是羞臊之下,一时行出糊涂之举,并非失礼。
郑灵公见众人如此,只得强按怒气,饶了公子宋。但公子宋却“饶”不了郑灵公,他心里很清楚——君臣之间只要是生出了嫌疑,就没有好结果,不是君杀掉臣,便是臣弑了君。与其被君所杀,不如抢先下手,将昏君宰了!公子宋想着,立即与公子归生商议,谋杀郑灵公。
公子归生素与郑灵公之弟公子坚交好,于是顺水推舟,突发家兵,杀死郑灵公,立公子坚为君,是为郑襄公。郑灵公之子逃至晋国,哭倒在晋国朝廷上,请求晋国发下霸主之令,讨伐乱臣贼子。可是晋国正因赵盾病重,朝臣们俱是心怀争夺上卿之位的念头,无心理会郑国之乱。
没过多久,赵盾病重身亡,朝臣们和“群赵”争斗不休,最后赵氏众臣终于落在了下风,没能争到上卿之位。郤缺和荀林父二人被晋成公拜为上卿,执掌国政。到了这时,晋国君臣才有了“空闲”,发动大军讨伐郑国。不料大军才行至半途,晋成公忽得暴疾而亡。晋国众大臣慌忙撤回大军,为立君之事又是来了一番争吵。最后是太子姬孺得以为君,是为晋景公。
晋国立了新君,陈国也立了新君——大夫夏征舒杀了陈灵公,立陈灵公之子太子午为君,是为陈成公。
夏征舒许多年前就想杀了陈灵公,一直忍着,终于是忍不下去了。他的父亲夏御叔很早就死了,留下年幼的儿子和美貌的妻子夏姬。陈灵公好色荒淫,与大夫孔宁、仪行父同时私通于夏姬,毫不避讳。君臣三人甚至公然在朝堂上亮出夏姬的内衣,互相炫耀。
大夫泄治劝谏了陈灵公几次,不仅没有能制止陈灵公的荒淫举动,反而被孔宁和仪行父杀死。对于孔宁和仪行父擅杀大臣的恶行,陈灵公竟是赞赏不已。后来夏征舒长成人了,袭了父亲的官位。而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三人仍是随便出入夏姬的卧室,就似没有看到夏征舒一样。夏征舒恨得几欲咬碎了牙齿,一腔怒火无处可发,日日出城射猎,将每一头野兽都看成了陈灵公。
一日,夏征舒回来得早了些,正看见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三人坐在正堂中喝着酒,嘴里胡言乱语,说个不停。陈灵公说夏征舒身材魁梧,很像仪行父,定是仪行父的私生子;仪行父和孔宁则找出种种“证据”,证明夏征舒的父亲其实是陈灵公。
夏征舒大怒欲狂,立即领着家兵杀上了正堂。孔宁、仪行父见势不妙,抱头鼠窜。陈灵公企图仗着国君之威吓倒夏征舒,结果被夏征舒一箭射死。孔宁、仪行父连家也不敢回,昼夜兼程,逃到了楚国。
虽然夏征舒杀死的陈灵公是一个昏君,但昏君亦是国君,不能为臣下所弑。夏征舒惧怕诸侯问罪,将陈成公并国中黄金美玉送入晋国,让陈成公以外臣的身份拜见晋君,以求获得晋国的“原谅”。
在夏征舒的料想中,只要晋国不伐陈国,就无人来管陈国的闲事。晋国对夏征舒的“孝敬”很是满意,果然不提“弑君”二字,承认了陈成公的君位。
郑国、陈国接连发生“弑君”之事,身为霸主的晋国却不闻不问,自是给了楚国一个最好的“出征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