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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魏文侯敬儒尊法 西门豹铁腕治邺



    魏文侯又“微服私访”了一回,这时他听到的,都是百姓们对“主公”的称颂之词。魏文侯很高兴,带着公叔痤巡视军营,训练士卒,准备向南方的楚国发动攻击。

    楚国为南方大国,地域广大,为天下之最。魏国和赵、韩同为晋国的后继,和楚国世代为敌,一日不灭楚国,心中一日难安。就在魏文侯准备征伐楚国时,却听到李悝禀告,邺县令出缺,须派人继任。

    邺邑处于赵、韩两国之间,距离魏国黄河以南的“伐楚前线”很近。失去邺邑,魏国都城就和伐楚的“前线”之地断为两截,将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因此,魏文侯对邺邑十分重视,总是派出朝廷大臣充任县令,治理邺邑。

    偏偏邺邑是魏国最难治理的地方,邑中百姓日益减少,朝廷税赋怎么也收不上来。大臣们都视邺邑为险恶之地,宁肯弃官归田,也不愿出任邺邑县令。

    朝中臣子,到底谁能担当邺邑县令的重任呢?魏文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令太监传诏,速宣上大夫翟璜入宫议事。

    翟璜在魏国大臣中素以知人著称,对每一位朝臣的能力、专长、脾气、爱好等,都是了如指掌。魏文侯每次有重大的委任之事。必会宣召翟璜入宫商议,听取翟璜的建议。

    魏国的宫殿高大庄重,气势雄浑,却又十分朴素,墙上没有彩画,柱上没有雕以云水盘龙,屏风案几也只是普通的柏木制成,没有过多地嵌上金银美玉。朝堂旁有一间素室,原是魏文侯举行祭祀大典前斋戒沐浴的地方。后来魏文侯召见心腹大臣,也往往在素室中进行。素室中没有华丽的高榻,仅有一席,一张案几。魏文侯和翟璜相对坐在席上,亲切随意,不似一对君臣,倒像是一对熟识的朋友。

    翟璜年过五旬,高鼻深目,胡须卷成一圈圈蔸在嘴唇周围,体格十分魁壮。他的祖先是夷狄之族,到他的祖父那一辈才定居魏地。狄人的后代一向在魏国被人轻视,很少会做到上大夫的高官,只有翟璜是个例外。翟璜对魏文侯的知遇之恩非常感激,国君但有所问,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保留。

    “邺邑乃我魏国重地,请问大夫,何人可担当此重任?”魏文侯问道。

    “西门豹可担此重任。”翟璜想了一想,回答道。

    “西门豹?”魏文侯听了,不觉皱起眉头。西门豹官居中大夫,性格刚强,武勇好斗,魏文侯每次出征,常以西门豹为先锋大将。对于魏文侯来说,西门豹只适合于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并不适合做一个管理民政、收取税赋的县令。

    “微臣听说邺地豪强横行,吏卒不守法令,良善受欺,故百姓日益减少,有损主公圣明。西门豹忠直刚强,虽性格急躁,然不畏豪族,可保主公法令畅通无阻。”翟璜说道。

    “不错,治理邺邑的要紧之处,就在于法令畅通。”魏文侯被说服了,点头称是。

    次日,魏文侯发下诏令,任命西门豹为邺邑县令,并在素室中召见西门豹。

    “大夫此去邺邑,定能成就一番功业,在列国间美名远扬。”魏文侯鼓励着说道。

    西门豹年在四旬上下,五短身材,臂粗腿壮,显得十分结实。在列国之间,立功扬名之途有三:一为掌控朝中大权,左右朝廷决策;二为充任领兵主帅,攻占城邑;三为独当一面,为大县的县令或者郡太守,使一方百姓安宁富足,万民称颂。

    各诸侯国君,无不以“功名”来激励臣下,并以拥有众多“功名”大臣而骄傲。各诸侯国的大臣,亦是争相“立功扬名”。西门豹亦不例外,早就在盼着有一个“立功扬名”的机会。魏文侯不愧为圣明之主,果然给了他这样的一个机会,这使西门豹十分高兴。

    “主公,敢问立功扬名,可有什么好的‘法术’吗?”西门豹兴奋之中,脱口问道。

    “当然有。”魏文侯神情肃然起来,“你做县令,是为一方民之主宰,切不可率性妄为。任何时候,都要想着你是民之父母,要像爱惜你自己的儿子那样爱惜百姓。朝中百官的俸禄、士卒们的粮草甲仗、祖先的祭祀费用,无一不是来自百姓。没有百姓,就没有朝廷。还有,你为一方主宰,治理属下时,切不可只听吏卒们的言语,你须得走访乡邑,对年长的贤良之士以礼相待,听取他们所说的真心话。这样,你才有可能知道许多事物的真实面目,不至于为假言欺骗。你要记着,许多事物的真实面目都不易分辨,深色的狗尾草幼小时似禾苗,白骨往往被人当作象牙,有亮光的石头则常常被人当作了美玉,这些都要仔细分辨啊。”

    “是。微臣当牢记主公之言,不敢疏忽。”西门豹弯下腰来,对魏文侯深深施了一礼。从这些话中,他感受到了邺邑在国君心目中的地位,也感受到了所担负的责任有多么重大。

    数十日后,西门豹乘坐驷车,带着十余从属,来到邺邑。邺邑城外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水色青碧,名为漳水。河岸两旁田地众多,桑林成片。好一处肥美之地!车上西门豹正赞叹着,忽然皱起了眉头。他看见肥沃的田地中生满野草,桑林中枯藤遍地,荆棘丛生,时有野兔出没其间,显得荒凉冷寂。再向远处看时,见一村落土墙倾塌,屋顶裸露,巷中不见人迹,毫无生气。

    奇怪,此等肥美之地,怎么如此荒凉?西门豹满是疑惑,想起了朝中同僚们对他所说的话——邺邑是魏国最难收取赋税的县邑,为令者不能收足赋税,轻则降职,重则夺官,你西门大夫本以武勇著名,当在征战中立功,何苦要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县令呢?哼!不是吃力的事情,我还看不上眼呢。当时西门豹听了同僚的话,轻蔑地冷笑道。

    驷车到了离城十里时停了下来,道旁的路亭中站着拜迎长官的御史(为县令的秘书并兼掌监察之事)、廷椽(县吏首领)、三老(县下不设乡,由三老管理)、里正(百家为里,设里正管辖)等人,个个衣服鲜亮,红光满面。西门豹接受众人拜迎,心中的疑惑更重——邺邑田地荒芜,赋税难收,应该是至穷之地,怎么这些小小的属官们个个看上去像发了大财呢?

    到了县衙中,西门豹立即招来御史、廷椽,询问田地荒芜、人烟稀少的缘故。

    御史说:“此地临近漳水,常有水患,民不堪其苦,俱移往他乡,故此田地荒芜,人烟稀少。”

    廷椽说:“此地民风甚恶,人人不喜耕种,田地虽广,收成却是不多,所收赋税也就少了。”

    西门豹露出愁苦之色:“如此,本官岂非是有负王命?将来必遭贬谪矣。”

    御史道:“大人不必忧愁,小人近来已有了收拢民心之法,可以使百姓免逃他乡。”

    廷椽也说道:“是啊,大人只要依此法而行,定可不负王命。”

    西门豹大喜:“有何妙法,二位快快道来。若真能收拢民心,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二位请功。”

    御史和廷椽互相看了一眼之后,由御史先说道:“百姓之所以移往他乡,是畏惧水患也。凡水患之起,多由河伯兴之。古者有俗,挑一美女,使嫁河伯,再以巫者祝之,则水患自然消灭。水患消,百姓必归之。百姓归,则田地不荒,赋税可收矣。”

    放屁,水患岂能借巫者之力消灭!西门豹心中大怒,几欲拍案而起,又强忍住了没有当场发火。他想起了魏文侯的话——切不可率性而为。

    “这……”西门豹面露难色,“主公已宣示国中,巫者之流妨碍农事,各城邑官吏当尽行驱逐。如今本官不仅不逐巫者,反倒要让巫者公然行祝祭河伯之礼,岂非是违抗主公诏令?”

    廷椽道:“大人让巫者祝祭河伯,乃是招回流民,增加朝廷税赋,正是尽忠于主公,不算违令。况且邺邑远离都城,些许小事,主公哪能得知呢?”

    “你等所言,也是有理。”西门豹含糊地点了点头,让御史、廷椽退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西门豹查验了文书、户籍、武库、粮仓,又走访了城邑中众“商富良善”的人家,找了几个“贤良之士”谈话,听到的言语和御史、廷椽等人所说的大同小异。众人都称赞请巫者祝祭河伯是个收拢人心的好主意,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应当听从这个主意。西门豹亦表示赞同这个主意,将请巫者祝祭河伯的一应之事,俱交由御史办理。

    御史等人喜形于色,忙着办理“收拢人心”的大事时,西门豹却带着从属西门乙、西门丙二人,悄悄驾了一辆单马拉着的车子,从县衙后门出来,驰向城郊。大夫官职不低,家奴众多。西门豹的从属,是从他的众多家奴中挑选出的,个个魁壮有力。

    西门豹穿着商人的衣服,神情凝重,坐在车上久久不发一言。西门乙御车,西门丙陪乘,二人素为西门豹信任,却不明白西门豹为何要作此装扮。西门乙言语不多,而西门丙只要有话就憋不住,一定要问个明白。

    “老爷是堂堂县令,作此装扮,也太有辱身份了。”西门丙道。

    “我向来痛恨那些投机取巧的商人,作此装扮,实在是无可奈何。这御史、廷椽,还有众‘良善’、‘贤士’们的话,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却不明白。也许只有从那些贫穷人家的口中,才会知道些真话。只是我这老爷的仪仗一摆出来,那些贫民们吓也吓坏了,哪敢说出真话。我这模样,也不像个普通人,若想瞒了身份,只有扮成商人。”西门豹苦笑着说道。他心里想,还是从军征战来得痛快,做县令弯弯绕绕的事儿太多了。

    城邑之郊村子人烟稍多些,西门豹借口讨水喝,在一个村口停下车来。村口土墙根下,坐着四五个衣衫破旧、面色苍黄的老者。西门豹拿着装水的葫芦瓢,在墙根前蹲下身,边喝边问着一个老者:“贵地土地肥美,又没听说打过什么恶仗,怎么荒了这许多田地呢?其中定有缘故吧?”

    “也没什么缘故,只是大伙儿命不好,摊上了这块恶地。”老者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此地近水,可得灌溉之利,应是福地,怎么能说是恶地呢?”西门豹不解地问。

    “近水可得灌溉,也易遭受水淹。为了怕水淹,大伙儿连年凑钱给河伯娶媳妇。河伯娶了媳妇,好像安定了些,有几个年头没闹大水了。只是河伯得了媳妇,快快活活过上了舒服日子,倒把百姓们弄苦了,许多人受不住,都搬到了他乡去。”老者说道。

    “连年凑钱给河伯娶媳妇?这么说,百姓们是受不了河伯娶媳妇的费用?”

    “正是。河伯娶媳妇得收三四百万铜钱呢,差不多每户都要交上五六百个铜钱,相当于二十石粮食。老汉我一家子田地不多,每年的余粮只有五十石,只够换些粗布海盐。这一交了河伯娶媳妇的铜钱,一家子要么穿不上衣服,要么吃不上盐,日子实在难过。”

    “不对吧,朝中大夫家娶媳妇,也不过花费四五十万铜钱,怎么一个河伯娶媳妇,倒要花这么多铜钱呢?”

    “其实河伯哪里用得了三四百万铜钱,顶多花费二三十万铜钱就够了。”

    “那剩下的铜钱哪里去了?”

    “还能到哪里去呢,都让那帮操办河伯娶媳妇的人给分了。”

    “分了?岂有此理,你们就如此忍气吞声,任人欺负吗?”

    “唉!操办河伯娶媳妇的人,都是御史、廷椽、三老、里正这等官家的人,我们若不忍气吞声,就会大祸临头。我是没地方可去,若有地方投奔,早就离开了这等恶地。”

    “原来如此。这等官家之人,实是可恶。嗯,这河伯娶媳妇的仪式,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呢?”

    “给河伯娶媳妇,可马虎不得。主持仪式的巫者,是县里最有名气的一个大女巫,手下的女弟子就有五六十个,出门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威风比县令大人差不到哪里去。每年春天耕种之时,大女巫就和众弟子们挨户挑选河伯的媳妇。谁家的女儿生得好看些,就会被挑中。有父母不忍心女儿嫁给了河伯,就得拿出许多财物来买通女巫。家里实在穷的,也就只好让女儿做了河伯的媳妇。为了这个,许多人家因女儿稍有姿色,怕被挑去做了河伯媳妇,全家都移到了他乡。唉!走的人多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铜钱,也就更多了。”

    “挑选出了河伯的媳妇,又怎么样嫁出去呢?”

    “选出了河伯的媳妇,就先在河边上做好斋戒的房子,然后让那准备嫁给河伯的女孩儿住进去,沐浴斋戒,穿上绣着花的丝绸衣服,坐在红色帷帐里。女巫们还让大伙儿宰了牛羊,备了酒饭,供送亲的人们享用。可惜那酒饭只有官家的人才吃得上,没有穷百姓的分儿。到了正日子里,女巫在河边摆上祭台,放上青牛白羊的头和五谷,跳着舞,唱着歌祝颂河伯。祝颂完了,就把穿了花衣服的女孩抬出来,让她坐上苇草编的床席,顺水漂着。唉!那床席上插满了花儿,倒是挺好看的,可漂在水上不一会儿就沉了下去,看着人心里怪不好受的。”老者叹息着说道。西门豹听了,默然无语,将葫芦瓢还给村人,命西门乙驾车,速回城中。

    隔了几日,西门豹问御史和廷椽:“河伯娶媳妇,本官意欲观礼,不知可否?”

    御史和廷椽心中大喜,连声答应:“大人乃一县之主,若能观礼,是河伯之幸也。”

    西门豹笑道:“河伯娶妇,可惠及邑中百姓,本官岂敢不加礼敬?”

    春日临近,倏忽已至“河伯娶妇”的吉期,西门豹大排仪仗,率从属诸人来至漳河岸边。河岸上人山人海,约有数千之众,热闹如市。看见县令仪仗到了,众人都是下拜行礼。御史、廷椽、三老、里正等人亦争先恐后奔到西门豹面前,行以大礼。

    西门豹挥手让众人免礼,下车行至河岸祭台之旁。只见一女巫年约六旬,披头散发,浑身挂满香草,一手摇铃,一手摇鼓,正边舞边唱,仿佛没有看见西门豹一样,祭台周围,还垂手侍立着数十年轻女巫弟子,衣裳华丽,相貌也还周正,只是带着些妖气。

    御史对西门豹解释道:“大巫正施法告知河伯,新妇已备好嫁妆,即将出行,河伯须备车驾在水下迎之。施法之时,难以行礼,还望县令大人不要降罪。”

    西门豹笑道:“大巫神通广大,可与河伯这等神灵谈话,本官岂敢怪之?”他说着,肃然立在祭台旁,面朝河水,神情极是恭敬。众人见西门豹如此,更是不敢喧哗,河岸旁只听得见女巫的歌唱和水拍沙岸之声。

    过了一会,大女巫停止了舞蹈歌唱,在三老、里正等人的陪同一下,向西门豹行以大礼。西门豹对大女巫十分敬重,居然弯腰回了一礼,问道:“河伯乃是关乎百姓祸福的大神,其新妇须得端庄有礼,本官意欲观之,不知可否?”

    大女巫见县令大人以这等客气的言语和她说话,得意至极,忙让女徒们把新妇领来。很快,几个女弟子就将新妇从斋房里扶了出来,行至西门豹之前。西门豹定睛看着新妇,见她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虽有姿色,却是面容苍白,目光呆滞,恍若一个毫无生气的蜡人。其身材又过于瘦削,一望就知是穷苦人家的女儿。

    “唉!”西门豹不觉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对御史说道,“你等行事,怎么如此马虎。本官看这女孩儿尚未成人,容貌也只是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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