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方看到太子侍立道旁,依照“礼法”应该立即停车,下来对太子行以拜见大礼。他虽然名为国君之师,毕竟还是臣下。臣下见太子,绝不可失礼,何况他又是以“守礼”闻名的大儒。不料田子方就像是没有看见太子一样,驱车从太子击身前扬长而过。马蹄踏起的灰尘随风扑过来,落在了太子击华丽的金冠和锦袍上。
太子击愤怒至极,喝令从者拦住田子方,牵着马索,将田子方的高车拉到他面前。田子方仍是昂然高坐在车上,并不下来对太子击行以拜见之礼。
太子击冷笑一声,问:“夫子如此骄傲,凭的是什么,是富贵?还是贫贱?”
田子方未成为国君之师时,是个“贫贱”之人,常常要靠着借人粮米,才能勉强度日。太子击是在“教训”田子方:你本是个穷愁潦倒的贫贱之人,全靠了国君“敬贤爱才”,才得以位居卿位,出入乘坐高车,大富大贵。你所得的一切都是国君赐给的。国君能赐给你富贵,也能让你失去一切,重新沦落到“贫贱”的境地。
田子方微微而笑,答道:“自古以来,只有听说因贫贱而骄傲的,从来没有听说富贵可以用来骄傲。微臣骄傲,自然是因为贫贱,哪里敢因为富贵呢?”
太子击听了,大为不服:“贫贱之人,日为衣食所困,有什么可以骄傲的?”
田子方从容答道:“贫贱之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只有所得,并无所失,为什么不可以骄傲呢?昔者伊尹只是一个陪嫁的奴隶,可谓贫贱之至矣,然而因为他的骄傲,被商汤拜为宰相,结果灭亡夏桀,立下了千古流芳的功业。齐国开国之君姜太公年至八十,却无隔夜之粮可食,贫贱亦为至矣。然而他却日日垂钓渭水之上,骄傲到了对周文王的车驾视而不见。周文王因为姜太公的骄傲,拜其为军师,结果姜太公辅佐武王伐纣,获得九鼎,成为天下共主,其功业足可与伊尹相辉映。故贫贱之人,骄傲为其所宜也。”
太子击愈听愈是心惊,神情也愈来愈谦恭。他深知国君志向远大,向来以周文王自诩。国君是“周文王”,那么他这位太子,就是“周武王”了。周文王、周武王都是圣人,心胸阔大,爱才若渴,对贤士敬之若父,且谦虚守礼,绝无“骄傲”之态。但是他自进入国中,却一路上大张旗帜,高奏鼓乐,其“骄傲”之态,人人皆知。他这样骄傲,毫无谦虚守礼的姿态,怎么能和周武王那样的圣人相比呢?
国君立他为太子,就是希望他能成为“周武王”,如果他所行之事根本不似“周武王”,那么国君定会大失所望,就要另寻合适的人来充当“周武王”了。田子方看上去是在故意“羞辱”太子,其实是在劝谏太子:切不可因为一时虚荣,失去了国君的宠信。贤者到底是贤者,一眼就能看到我行事的错处。太子击心中不觉对田子方充满了感激。
“夫子的教训,小子定当牢记在心。”太子击弯下腰来,对田子方行了一礼。
田子方连忙下车,对太子击行以拜见大礼:“微臣妄言无礼,还望太子恕罪。”
“夫子一片苦心,小子岂有不知。”太子击笑着,将田子方扶上高车,目送田子方远远驰去,这才重新上到车上,向宫中驰去。一路上,太子击下令卷起旗帜,收起鼓乐。到了宫中,太子击又脱下金冠,换上布冠,脱下锦袍,换上褐袍。然后,太子击才走上内堂,对国君魏文侯行以朝见大礼,并磕头请罪。
魏文侯大感惊讶,问:“我儿为国辛劳,立有大功,怎么反要请罪呢?”他早已知道了太子一路上耀武扬威的情形,心中大为不满,并想好了教训太子的言辞。不料太子一进到朝堂中,就向他磕头请罪,令他满腹的教训无法说出。
“儿臣愚妄,离开了父侯这几年,只知忙于政事,不知修养圣人之德,以致把父侯的殷殷教诲全忘在了脑后。想当初儿臣治理中山之地时,国人都说儿臣太过年少,难当重任。儿臣憋了一口气,不敢有丝毫松懈,依着父侯的教导,以爱民为本,尊敬贤者,抑止豪强,总算不负父侯厚望,使中山百姓人人乐于安居其地,做魏国之民。儿臣自以为立下了大功,一心要在国人面前夸耀,以舒往日所受的憋屈。故一至国中,就狂态尽露,全无圣人的谦恭之德,辜负了父侯对儿臣的殷切教导,实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太子击惶恐地说着。
“你能知错,便是大有圣人之德,寡人心中甚慰。”魏文侯见太子如此惶恐,心中很是高兴。
“儿臣为邪念所误,岂能知错。儿臣所以明白了过来,全是田夫子所教也。”太子击说着,将他遇到田子方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并再次磕头请罪。他知道,国君素以明察秋毫自诩,他受田子方“教导”之事,绝不能够瞒过国君。
“原来如此。”魏文侯点了点头,心里赞道,田子方到底是个贤者,虽然有时让人讨厌,可是知道好歹,明白他什么时候该做些什么事,倒不负寡人对他的一番敬重。
想着,他让太子击站起身来,正色说道:“田夫子所言,实为至理,贫贱者尚可骄傲,富贵者绝不能骄傲。富贵者若是骄傲,就会失去他本来所有的一切。昔者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可谓富贵至极矣,然而一旦骄傲,拒谏妄行,竟至国灭身丧,实是可畏,可畏啊!”
“当年晋国众卿中,智伯势力最大,本可独占晋国,因其骄傲妄行,结果兵败身亡,使晋国为我魏、韩、赵三家共享,成为一方诸侯。”太子击说道。
“是啊,方今天下大乱,人心险恶,国君稍有不慎,则为强臣所制。我们魏家和韩家、赵家能够三分晋国,别的强臣又为什么不能瓜分我魏家呢。只是国君若想有所作为,非任用强臣不可。国君若想既有所作为,又能避免为强臣所制,首先就须谦恭谨慎,爱民敬贤,虚心纳谏,以圣人的道德获取国人的拥戴。如果国人都诚心拥戴国君,强臣纵有二心,也不敢轻举妄动。其次,不可令强臣久居重地,掌握大权,要随时调换他们的官职,不给他们结党固势的机会。另外,还得尊敬大儒。儒者喜好空谈,死守先王之法,用他们执掌朝政,国势必衰。用他们征讨敌国,定是损兵折将。故此对儒者可敬之如师,不可使其掌控军国大事。儒者以忠孝立身,看重上下尊卑的等级,有他们在朝中,可以对强臣加以威慑,使强臣不敢任意妄为。”魏文侯说着,忽然停下了话头,神情肃然。原来有几位大臣已进至宫门,踏上了朝堂前高高的台阶。
来者中没有一个是儒者,全是执掌着军国大事的强臣。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是魏文侯的嫡弟魏成子,他执掌着魏国兵权,正在日夜操练军卒。
魏文侯敬慕周文王,对其“亲亲”的“礼法”深为佩服,善待公室子弟,并委以重任。许多时候,魏文侯出巡各邑,就以魏成子为监国,代国君处置朝中大事。魏文侯的举动,曾引起了许多臣下的忧虑,也使邻近各国惊讶不已。
自“礼乐崩坏”以来,公室子弟常常相互残杀,列国国君最害怕、最不敢加以信任的人,就是公室子弟。而公室子弟一旦掌握朝政大权,又必然会谋夺国君之位,不将国君置于死地,绝不罢休。似魏文侯这般对其嫡弟重用者,列国间已是极为少见。
在最初的时候,魏国臣子们都担心国中会生出大乱,致使被敌国乘势攻击。魏国的敌国则大为兴奋,摩拳擦掌,整顿兵甲,时刻准备着趁乱攻击魏国。不料魏文侯兄弟始终十分亲密,同心协力,令其敌国大失所望,也令国中臣民敬佩得五体投地。国人纷纷言道,国君兄弟和睦,敌国必不敢侵我魏国,我魏国将强于天下矣。果然,二十年来,魏国势力大增,已成为天下最强大的诸侯国。韩、赵两国也甘愿居于魏国之下,每年对魏文侯行以朝见之礼。
魏国国势愈强,魏文侯兄弟愈是亲密,魏文侯特赐其弟魏成在名字后加上“子”的称号,就如同当年魏国列祖列宗获得的称号一样。魏文侯还给予魏成子特别的礼遇,允许他可以不经过通报,直入内宫奏事。魏成子对于所得到的礼遇,既不加以炫耀,也不刻意回避,从容对之。
平日无事时,他绝不“直入内宫”,但若真的遇到了紧急大事,他则会毫不犹疑地行使“直入内宫”的权力,让魏文侯在最快的时刻里得知消息,从而及时做出决断。今日魏成子又是未经通报,直入内宫。跟在魏成子身后的大臣共有三人,是相国李悝,下卿翟璜,将军公叔痤。
依照“礼法”,魏成子在直入内宫奏事时,可以将与此事相关的大臣带进宫来。不过,魏成子往日在直入内宫奏事时,总是单独进来,似今日这般还是第一次,一定是发生了非常紧急的事情。魏文侯想着,心里不觉有些沉甸甸起来。他绝不愿意在遇到伐楚良机时出现了别的事情。天下七雄并立,魏、韩、赵三国虽说兵势较强,但若别的大国没有出现内乱,他们很难凭武力得到什么。
只要不是关于魏国存亡的事情,寡人尽可不必理会。魏文侯在心中说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伐楚良机。
魏成子和李悝、翟璜、公叔痤向国君和太子行过大礼后,首先禀告的是魏成子:“主公,秦国国君亲率战车千乘,甲士十万,渡过黄河,直逼安邑。”
魏文侯大吃一惊:“什么,秦国竟然派出了大军攻击寡人么?”
“正是,秦国趁我无备,偃旗夜行,离都城不过五十里了。”李悝紧接着说道。
“事在紧急,微臣未请君命,已令邻近各邑速派兵卒护卫都城。”公叔痤说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魏文侯仍是无法相信他听到的消息。
在晋国还没有被分为魏、韩、赵三国之前,一直把西方的强邻秦国看作心腹之患。
秦国偏处西陲,若想称雄中原,只有先击败挡在东方要路上的晋国。于是秦、晋两国经常爆发惨烈的大战,数百年来不曾停止,两国结怨极深。
在秦晋数百年的大战中,晋国胜仗居多,秦国常常吃亏,被堵在西陲不能出头。秦国只是在秦穆公时一度占过上风,曾经耀武扬威地攻入晋国,一路上晋人龟缩城邑之内,避而不战,使秦军如入无人之境。可惜自秦穆公以后,秦国的势力始终敌不过晋国,到后来甚至被迫向晋国朝贡。
晋国一分为三,曾经使秦国欣喜若狂,以为东进中原的机会终于来到了。秦国积极整顿军备,大力征兵,向原属晋国的韩、魏两国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魏、韩、赵三国在最初之时,只有魏、韩两国的边境与秦国相连,其中魏国的边境与秦国相连最多,隔着黄河互相对峙。面对秦国的进攻,魏国以防守为主,并派使者携带重金,到秦国相邻的各戎族中活动,挑动各戎族向秦国攻伐劫掠,袭扰秦国后方,减轻魏国所受的压力。当时魏国一心稳定国内,并尽力向周围小国扩充,不愿和秦国发生大战。
秦国地处西陲,和众戎族交相杂居,常和戎族发生冲突,相互攻杀。在秦穆公时,秦国号称“霸主”,兵力强盛,一度征服了众戎族,迫使许多游牧的戎族定居下来,成为农耕之民。后来秦国衰弱下来,戎族纷纷反叛,成为秦国的腹心之患。众戎族中,较大者共有大荔戎、绵诸戎、月氏戎、乌孙戎、义渠戎等十余部族。
在这些戎族中,最厉害的是大荔戎、义渠戎两大部族。数百年来,大荔、义渠深受中原华夏农耕之族的影响,在保持游牧的同时,大部分人都定居下来,修筑城邑,耕种田地。实际上,似大荔、义渠这样的部族,除了语言习俗外,已和立国一方的诸侯无甚分别。
大荔、义渠对秦国的强大极为害怕,听了魏国使者的挑动,立刻向秦国大举进攻。秦国被迫放弃对魏国的进攻,回过头来,对大荔、义渠等部族大力征伐。经过数十年的苦战,秦国才攻灭了大荔,将其地改为秦国城邑,紧接着,秦国又征服了绵诸、月氏、乌孙等部族,唯有义渠仍然在与秦国为敌。但是义渠所受到的打击极为沉重,其首领都被秦国俘去,一时无力对秦国发动新的攻击。此时,魏国亦是国中安定,国土也扩至极限,难以再向中原诸侯夺取土地。秦、魏之间的大战已不可避免,各国大为兴奋,盼望着秦、魏能够两败俱伤,一同衰弱下来,以便从中得到些便宜。
周威烈王十三年(公元前413年),魏国首先发动了进攻,魏文侯亲率大军十余万,战车千乘,渡过黄河,直捣秦国腹地。秦国急忙发兵抵抗,结果在郑地被魏军打得大败,伤亡兵卒数万。次年,魏文侯以太子击为大将,再次大败秦军,攻占了秦国的繁庞。又过了数年,魏文侯拜客卿吴起为大将,连续不断地向秦国发动了猛攻。秦国连战连败,死伤惨重,被魏国一口气攻占了临晋、元里、邰阳等城。魏国所夺之地因在黄河之西,遂设置西河郡,派大臣担任郡守治理。
秦国自成为诸侯以来,从来没有经受过如此惨败,举国震骇,畏魏如虎。不论是秦国百姓,还是秦国大臣,再也无人愿意和魏国打仗,整个秦国陷入一片恐怖之中。失去了反扑能力的秦国只好沿着洛水修筑长城,坚守不出,无论魏军怎么辱骂,也不出战。
魏国的大胜,震动了天下。列国公认魏国为天下第一强国,无不对魏国心存畏惧。魏文侯也很得意,对臣下们说,秦国经此惨败,大伤元气,五十年内,绝难恢复。于是,魏国也沿着洛水修筑长城,不再对秦国发动攻击。魏文侯认为,魏国的主要敌人是楚国和齐国,他若是在秦国上消耗太大,必然会被楚、齐乘虚攻击。不料想仅仅几年之后,秦君就率大军攻进了魏国,且兵锋直指魏国都城。秦国的这般举动,魏文侯做梦也不会想到。
不只是魏文侯没有料到秦国的举动,魏成子、李悝、公叔痤一样是没有料到。他们只知秦军已攻进了国境,并从吏卒们口中得知,秦军正向都城杀来。但秦军究竟是如何杀进来的,他们却一无所知。
对于魏文侯的惊问,魏成子、李悝、公叔痤三人面面相觑,无法回答。
“秦军定是从太华山之南的韩国境内穿过,然后北上渡过黄河,如此才能直逼我魏国都城。唉!秦军的这一招,早就有人料到了,可惜……”翟璜叹息着,停下了话头。
当初魏文侯说,秦国大伤元气,五十年内绝难恢复。臣下们听了几乎是齐声应和,并说五十年后魏国将“霸有天下”,秦国那时就算恢复了元气,也只好对魏国俯首称臣。臣下们当中只有客卿吴起反对魏文侯的说法,并说十年之内,秦国必会反扑。
魏文侯很不高兴,问吴起:“秦军向来善于野战,不长于攻坚。如今我魏国已筑长城,以秦之残兵败将,能用什么‘法术’反扑,敢攻我魏国?”
吴起道:“兵者,诡道也。秦军或可使出奇计,从韩国穿过,北上渡河,直逼安邑。”
“哈哈哈!”魏文侯听了吴起的话,不觉失声而笑道,“贤卿之言谬矣。秦国敌我魏国,已是力所难支,如何又会去招惹韩国呢?贤卿素称知兵,实不该如此妄言。”众大臣们也纷纷附和魏文侯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