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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王道霸道交相用 秦军励士袭魏都

    春忙刚过,西门豹便大征丁壮,修整河坝,开挖渠道,欲一举消除水患。百姓们很累,纷纷叫苦,邺邑众贤者也劝西门豹“缓行”治水之举。西门豹拒不听从道:“消除水患这等大事,须万众一心,奋力而成。这就如同打仗一样,一鼓作气,勇猛无前,方能大胜,若是稍有缓和,则众人势必畏难气馁,犹如长堤崩塌,将不可收拾。如今众人虽说怨我给他们带来了辛苦,但百年之后,众人的子孙后代定会想到我留下的好处。”

    见西门豹的态度如此坚决,众贤者才没有说什么。靠着水沉大女巫立下的“县令之威”,也靠着从御史、廷椽那里“借来”的六百万铜钱,西门豹软硬兼施,逼着百姓夜以继日地劳作。整整劳苦了一个盛夏,居然修整好了数百里的长堤,并开挖了三条渠道,百姓们怨气冲天,说西门豹哪里是一只“豹”,分明是一头比老虎还要凶恶的猛兽,非要把邺县百姓一口“吞了”不可。

    御史、廷椽大喜,密使家人携着财物,拜见朝官,攻击西门豹希图大功,不恤民力,败坏了国君的“仁厚爱民”之德。于是,攻击西门豹的奏章很快就堆满了魏文侯面前的案几。魏文侯仔细看了那些奏章,也不说什么,令近侍将奏章全都锁进一只密匣中。

    邺邑百姓对西门豹的“怨恨”只保持了几个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全是感激。正当秋收之时,上天忽然连降暴雨,昏天黑地地落了两天三夜,河水暴涨。邺邑百姓们惊恐万状,纷纷收拾行装,准备木盆、陶缸等物,欲逃往他乡。

    从前让“河伯”娶了美貌的媳妇,遇到这等暴雨,也会堤坝崩塌,田地毁损。而今年西门豹却硬把“河伯”的媳妇截了下来,这“河伯”狂怒之下,岂会饶了众人?不料雨过天晴之后,堤坝却是安然无恙,邺邑众百姓除了让雨水泡塌了几间土屋外,没有受到任何损失。众百姓不仅逃过了一场注定难逃的大灾,还获得了一个往年少见的丰收。

    待到来年春天,上天又一口气数十日不下雨,旱得土地上都冒出了青烟。可是这一年因多了三条渠道,情形和往年大不相同。滚滚的漳河水顺着渠道流到了干裂的田地上,就像蜜糖流到了农人们的心头上,喜得众人整日笑个不停。

    天旱日光充足,只要有水,庄稼会比平常年景长得更好,定然能获得又一个丰收年。唯一的不足之处,是三道水渠的水量嫌少了些,远离渠道的田地,并未得到充分的浇灌。但就算如此,这些远离渠道的田地也多少会有所收获,不致减收过大。

    邺邑百姓这才对西门豹心悦诚服,不用县令大人催逼,主动请求多多开挖水渠。西门豹因势利导,率领众丁壮再次“劳苦”了一个夏季,一鼓作气,开挖了九条水渠。这九条水渠加上先前的三条,共有十二条水渠之多,旱时引水,涝时排水,使邺邑的绝大部分田地都成了旱涝保收的“风水宝地”,百姓们欣喜若狂,渠成之日,家家摆宴,人人大醉。

    到了秋收之时,邺邑所产的粮食,比往年多出了一倍有余。粮食多了,又无“河伯娶妇”的费用,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不用吏卒下乡去催收,主动把应交纳的钱粮送进了官府。

    流亡在外的邺邑之人闻听家乡风俗大变,出了贤明县令,纷纷返回邺邑。数十年来,邺邑的赋税首次增收,所得大大超过了当初朝廷规定的份额。西门豹这才松了一口气,亲书奏章,将他在邺邑中的所作所为详细禀报给魏文侯。

    魏文侯看了西门豹的奏章,十分高兴,特将翟璜召入内殿,赏赐宴乐,感谢他的举荐之功。翟璜也很高兴,手捧金爵,连连向魏文侯称贺,说魏文侯又得了一个治理地方城邑的贤能之臣。君臣二人直饮至天色昏暗,方尽欢而散。

    次日,魏文侯在朝会之时,下诏曰:“中大夫西门豹爱民如子,以仁德治理城邑,百姓悦服,不负寡人所托。今当升为上大夫之列,并赏赐黄金百斤。”

    在魏国,每斤黄金可值铜钱一万枚,黄金百斤就是铜钱百万,赏赐可谓丰厚。上大夫的官衔极高,论资格可以当上宰相和一军主将。一个县令若拥有上大夫的官衔,其权势已非寻常的朝中大臣能够相提并论。翟璜亦因举荐之功,升为下卿,并被赐以食邑五百户,黄金二百斤。

    见到魏文侯如此赏识西门豹,朝中许多大臣似乎忘了他们曾猛烈攻击过西门豹,纷纷颂扬主公知人善任,西门豹堪称贤能之臣,居然把众人视为险地的邺邑治理成了魏国的乐土。

    魏文侯可没有忘记朝臣们曾对西门豹说过什么话,他亲派使者,将朝廷的赏赐和升迁诏令送至邺邑,同时,使者也把那只装满了攻击西门豹奏章的密匣交给了西门豹。那些奏章除了末尾的署名被裁掉了外,一切都原封未动。

    接到魏文侯的密匣,西门豹感激涕零,连上奏章,誓言不负主公厚恩,无论众人如何毁谤,他也要为朝廷治理好邺邑,使邺邑成为天下百姓向往的乐土。

    看到西门豹奏章的同时,魏文侯又得到了两个对他来说十分有利的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周威烈王自九鼎震动后,神情一直恍惚不定,常常在白日里自言自语,如同邪魔附体一般。这样过了年余,周威烈王终于病倒在榻,以致亡故。因为在周威烈王做天子的时候,曾“威”服过魏、赵、韩三大诸侯,故臣下上谥号曰:威烈。其太子姬骄承袭王位,是为周安王。

    魏文侯一向对周王室的“家事”极感兴趣,派有使者长驻洛邑城中,随时向他禀告。他知道,姬骄一向懦弱胆怯,遇事毫无主张,完全听从臣下的摆布。而经过魏文侯多年的努力,周王室的臣下至少有一半在实际上成了他的“臣下”,对他降下的“旨意”不敢有丝毫违抗。这样,他几乎可以任意摆布周天子,借周天子的名义大行于魏国有利的事情。

    第二个好消息是,楚国国君忽然暴亡,由其嫡子熊疑即位,是为楚悼王。楚国对外宣称,国君是患时症不幸病亡。但魏文侯却深知内情——楚国国君并非是患时症病亡,而是在出巡之时,被“盗贼”群起攻杀而亡。

    在楚国中,魏文侯一样派有使者,随时以“密书”向他禀告楚国中发生的事情。国君出巡之时,都带有精锐的护卫军卒,寻常盗贼根本不可能接近。楚国的“盗贼”居然能攻杀国君,就绝不会是寻常的盗贼,一定是权臣在造反。这个时候,正是攻击楚国的最好机会。

    魏文侯兴奋得整夜难以入睡,次日几乎误了例行的宗庙祭祀之礼。这一日的祭祀之礼并不非常重要,是魏国公室一位先君的忌日祭礼。许多诸侯遇到了这样的寻常祭礼,一般不会亲至,顶多是派出宗室大臣代行其礼。但是魏文侯不论寻常的祭礼,还是重大的祭礼,只要人在都中,必会亲行大礼。魏文侯这般看重祭礼,与其说是“孝敬”祖先,不如说是对朝中众大儒的“尊敬”。

    儒者最重祭祀之礼,议论一位诸侯的贤与不贤,首先看他是不是认真行以祭祀礼仪。魏文侯愿意众大儒把他看作贤明的诸侯,从而竭尽心智,忠于魏国,教化百姓。

    祭祀大礼行过之后,魏文侯和众大臣依照惯例,在宗庙大堂中按次序跪坐席上,神情肃然地听着乐工们演奏庄重的大雅之乐,以祝颂冥冥中的上苍神灵。大雅之乐以编钟、石磬、玉笙、桐木琴、犀鼓、土埙等上百种的乐器演奏,随着悠扬舒缓的乐声,三十二位乐女挥着长袖,边舞边歌。

    在各诸侯国中,宗庙乐舞都以八八六十四位乐女的队形进行。只有魏国是个例外,宗庙乐舞的女乐队形只及别国的一半,这又是魏文侯“尊敬”大儒们的一种表示。

    八八六十四位女乐本来只是周天子才能享用的“天子之礼”,诸侯国不能享用。然而自“礼乐崩坏”之后,周天子的一切威仪都被诸侯们僭用,“天子之礼”实已成为“诸侯之乐”。

    儒者极重礼仪,认为天下大乱的根由,就在于礼仪沦丧,欲使天下安定,必先复礼仪。只有克制一己私欲,恢复礼仪大道的诸侯,才能称得上真正的贤明之君。魏文侯非常愿意做一个“克己复礼”的贤明之君,即位之时,就将女乐队减为三十二人。众儒者对魏文侯的贤明之举十分敬佩,无不以成为魏文侯的臣下为荣。

    此时三十二位女乐唱的是一曲宗庙大堂上经常回响的大雅之曲——《皇矣》。

    皇矣上帝

    临下有赫

    监视四方

    求民之莫

    维此二国

    其政不获

    维彼四国

    爰究爰度

    上帝耆之

    憎其式廓

    乃眷西顾

    此维与宅

    《皇矣》之曲,是颂扬周室贤王周文王仁德达于上天之帝,四方归服。

    在众儒者眼中,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是完备“礼法”的三位圣人,天下诸侯应以圣人传下的“礼法”治国安民。

    魏文侯亦是对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三位圣人十分敬重,但他的敬重却和众儒者的敬重大不相同,他敬重的不是三位圣人传下了“礼法”,而是三位圣人的雄才大略。

    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三位圣人父子同心,经过数十年的艰苦经营,以一个偏处西方的小国灭亡了强大的商朝,成为天下之主。如今魏国之强,远远超过当初的周室。寡人为什么不能像那三位圣人一样,以文德武功收服天下,据有九鼎,立下万世仰慕的宏伟大业呢?

    魏文侯想着,对在宗庙大堂上演奏的大雅之乐十分重视,每次都是凝神静听。只是今日他因未得安睡,精神不济,听着,听着,忽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大失庄重。歌舞完毕,众大臣向魏文侯行礼告退,唯有上大夫田子方留了下来。

    “主公,臣下有话禀告。”上大夫田子方跪下来说着,行以磕拜大礼。

    “夫子有何教导,但讲不妨。”魏文侯十分恭敬地对田子方说着,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后,方才坐下。

    “臣观主公,似乎不甚耐听雅乐。常言道,‘上行之下必效之’。主公不耐雅乐,则国中雅乐之声恐绝迹矣。雅乐绝迹,国必衰亡。”田子方神情凝重地说着。

    魏文侯笑了一笑,道:“夫子所教,寡人定当牢记在心。寡人每次端坐在宗庙中听着雅乐之时,就不忘提醒自己——切莫露出了厌倦之意。不想今日还是露出了倦意,实为大错。”

    儒者极重君臣上下尊卑之礼,田子方作为臣下,本来不该说出这等“不敬”之言。但是田子方又不能不说出这等“不敬”之言,近些时来,他心中已对魏文侯生出了不满之意。魏文侯太看重那帮“法家”了,用了李悝为相,还把翟璜升为卿位,西门豹也升了上大夫。

    田子方曾上奏章攻击过西门豹。他倒并非是受了邺邑御史、廷椽的铜钱,才攻击西门豹的。他是看不惯西门豹的治民手段,认为西门豹不以“礼法”教民,好使诈术,又以“严法”逼迫百姓,所行非是“仁德”正道,长久下去,必将诱使国君迷信法家之“术”,而忽视了儒家“大道”。

    然而就是西门豹这样的以诈术治民的“法家”,居然和他同列为上大夫了。田子方想让魏文侯明白他的不满之意,有意借题发挥。魏文侯是贤君,受了“刺”后,应该明白他须得安抚“儒家”众臣,不能偏心。

    对于田子方话中的“刺儿”,魏文侯听了很不舒服,但他丝毫没露出不悦之意,反倒连连点头。

    这实在是寡人的过错。田子方是寡人之师,寡人升了翟璜为卿,就不该忘了田子方啊。魏文侯望着田子方的背影,有些懊悔地在心中想着。

    过了几日,魏文侯在朝堂上连下了三道诏令。以田子方能直言谏君之过,拜田子方为下卿。以太子击为国之储君,不宜久在外邑,将其从中山之地调回朝中。以李克仁德爱民,贤能忠直,拜其为中山县令。

    中山之地与魏国并不相连,中间隔着赵国,这样中山就极易为叛臣割据。为此,魏文侯觉得派任何一个大臣去镇守中山之地,都不能令他放心。最后,无奈中的魏文侯将太子派到了中山之地。太子一去就是数年,令魏文侯思念不已。

    魏文侯很喜欢太子,认为太子武勇仁德俱全,定可完成魏国一统天下的大任。许多时候,魏文侯有意无意地对太子说——寡人为周文王,汝为周武王矣。让将来能够一统天下的“周武王”充当中山之地的长官,实在是大材小用。魏文侯早就有意将太子调回朝中,当他打算征伐楚国时,这种心情就更加急迫。

    征伐楚国这样的强敌,非发倾国之兵不可。如此庞大的军队,要么是国君自为主帅,要么是太子充当主帅。大军在外,国中空虚,亦须国君或太子镇守。总之,征伐楚国的战事一起,国君和太子都有重任在身,缺一不可。只是该由谁去治理中山之地,魏文侯一时拿不定主意。田子方的“直言劝谏”,使魏文侯豁然大悟——以儒者镇守中山,最为合适。

    他最担心的事是臣下据有了中山之地,会自立为君。儒者素以忠君自诩,应该不会反叛。当然,儒者拘于“礼法”,缺少“权术”,独当一面治理重地,只怕会有所失误。但太子已治理中山多年,镇服了中山百姓,儒者纵有所失误,也不会闹出大乱来。何况,任命一个儒者治理中山之地,可以显得他看重“儒家”超过了“法家”,能收服众儒者之心。魏文侯对他的决断很是得意,觉得他和圣人周文王相比,毫不逊色。

    太子击正当二十六七的少壮之时,身材魁梧高大,素以武勇名闻天下。他在十四五岁时,就已从军征战,在西方斩杀过秦国悍将,在东方擒获过齐国猛将。他在接到回返朝廷的诏令后,立即清点府库,准备好交割事宜。待到李克来到中山后,他只用一日的时间就办完了平时须得三日才能办完的事情,然后带着左右亲随,返归安邑。

    魏国和韩国、赵国互相订有同盟之约,誓言以兄弟相待。太子击很容易地穿过赵国,进入魏国。在赵国时,太子击不张旗帜,不奏鼓乐,悄然疾行。但一到了魏国境内,太子击就令从者大张旗帜,并高奏鼓乐。太子击乘坐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高车,头戴金冠,身披锦袍,昂然而立。一路上,国人纷纷围观,称赞太子击英俊威武,列国之间,无人可比。太子击很是得意,有意缓缓而行,直走了十余日,方才来到国都安邑城外。

    都城中豪门众多,乘坐高车的贵人们在城门间进进出出,有如流水一般。所有的贵人见了太子击,无不停下高车,恭敬地弯腰侍立道旁,直到太子的车队过去之后,才敢行进。但是有一辆高车见到了太子击的车队,却并未停下,而是径直冲了过来。

    一国之中,除了国君,就以太子为尊。因此除了国君,任何人见了太子,都应该行以“回避”之礼,否则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论律当处以斩首大刑。那辆径直冲过来的高车并无随从仪仗,显然绝不会是国君的坐车。

    是谁,竟敢在本太子面前如此张狂?太子击心中大怒,正欲喝令从者上前阻止,高车已经驰得很近了,太子击清晰地看到了车中的乘者,原来是新被国君拜为下卿的大儒田子方。

    太子击慌忙喝令御者停车,不待所乘的高车停稳,就跳下来,恭恭敬敬地侍立道旁。田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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