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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杀妻求将败齐师 吴起献计灭秦国

    吴起并不是魏国人,而是卫国人,本为富家子弟,年轻时爱好交游,喜谈功名,自诩为姜太公、管仲一类的“王霸之才”,不惜花费重金,托人游说国君,希望能进入朝中做官。然而吴起家室虽富,却非名门之后,身份不够高贵,为朝中大臣所轻,谁也不肯举荐他。吴起黄金铜钱花了无数,到头来却是一无所得,大怒之下,远走齐国、郑国,甚至越国,以求得到列国国君的赏识,从而大展其才。只是他数年奔走下来,仍是毫无所获。

    这时,吴起的家财差不多消耗殆尽,成为朋友邻居的笑柄。邻居中有一人原先非常穷困,后来得到吴起的资助,购得货物四处贸易,没过几年便大发横财,成为巨富。吴起过惯了挥金如土的日子,不耐贫穷,只得上门向那巨富告借,说他做了大官之后,定会将借得的铜钱加倍奉还。巨富听了仰天大笑,手指着吴起的鼻子说道:“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就你这副败家子的模样,还能做上大官吗?我的铜钱就算借给囚徒,也不会借给你这个败家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让你当个驾车的御者,赏你一口饭吃。”

    吴起听了,心中怒火大炽,狂吼一声:“匹夫无礼!”拔出剑来,砍下了巨富的脑袋。

    杀了人,吴起在家乡待不下去,连夜逃亡。临行时,吴起对母亲说:“儿一定会在外国做上大官。这样,卫国就不能将儿治罪了,儿也就可以回来给母亲尽孝。”

    吴起向东逃到了齐国境内,这是他第二次来到齐国。第一次他腰里揣满了黄金,尚且找不到做官的门路,这一次,他成了杀人的逃犯,还能做上齐国的大官吗?愁苦绝望的吴起徘徊在齐国都城的大街上,觉得以天地之大,竟是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正在这时,吴起看到一辆高车驰过,上面乘坐的一人是正在齐国讲学的大儒曾子。

    当初吴起来到齐国时,有人劝他去拜见曾子,说曾子名望极大,一个人如果得到曾子的推荐,一定会受到国君重视,从而做上高官。吴起却说道,如今是乱世,只有“王霸之术”才能得到国君的看重。儒家好谈仁义,讲究克己复礼,实在是不合时宜。因此,吴起虽然屡次在道路上遇见曾子,并没有上前拜见。后来吴起阅历渐多,见到大儒们在列国俱是受到敬重,不少人因此做上了高官,心中不由得十分后悔。这时吴起见到曾子后,心中顿时一亮,立即改换名姓,投到曾子门下,成为儒家弟子。

    吴起博闻强记,文辞流利,领悟力强,深受曾子喜欢,将他视为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当时齐国田氏执掌大权,闻听吴起为曾子的得意弟子,遂将族人之女嫁给了吴起。田氏族人之女并不中吴起之意。但吴起想着成了田氏之婿,就有希望在齐国做上高官,遂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并对田氏之女甚是礼敬,受到田氏族人的赞赏。

    一日,忽有吴起的亲戚从卫国赶来,告知吴起,他的母亲已因病去世了。吴起听了,号啕大哭一场,拔出佩剑,向着空中一阵乱砍,然后坐下,捧着竹筒诵读文章,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曾子大为惊讶,招来吴起,问他为何不回到卫国奔丧。

    吴起不便说他是杀了人的逃犯,只说道,吾曾对母发誓,不为卿相,誓不返国。曾子听了大怒,说儒者最讲孝道。父母,天也。为人子者,岂可对父母发誓?父母丧,必守孝三年。尔为儒者弟子,竟敢如此蔑视孝道,拒不赴丧,非是我儒家弟子也。

    吴起长叹一声道,吾本不喜儒家,只为功名之故,勉从夫子门下,实是有愧。说罢,吴起对曾子深施一礼,然后携带妻子,投奔鲁国,径直拜见鲁相国公仪休。公仪休见吴起为田氏之婿,不敢怠慢,立即接见,交谈之下,觉得吴起满腹谋略,实为难得的大才,遂荐于国君鲁穆公。鲁穆公素来对公仪休言听计从,便拜吴起为下大夫。

    在普通人眼中,下大夫已算是高官了。但在吴起眼中,下大夫只是豆粒大的一个小官,微不足道,根本不能使他大展雄才,一鸣惊人,震动天下。不过,下大夫好歹也是一个官儿,能够接近国君,吴起并不推辞,白日上朝办理公事,夜晚苦读兵书。数年下来,他已将前代兵书读得滚瓜烂熟,说起来头头是道,常常与鲁穆公和公仪休谈论兵战之术,使鲁穆公和公仪休对他十分敬佩。渐渐地,吴起熟知兵法的名声在鲁国广为人知,许多大臣争相与吴起交往。

    一些大臣料知吴起必受重用,纷纷以田产、黄金等等作为礼物,送给吴起。吴起大为得意,对众人所赠的礼物来者不拒,全部收受,然后倾其所得广置美貌姬妾。有时为了得到一个称心的美女,吴起不惜花费百斤黄金。于是,吴起在熟知兵法的名声之外,又有了好色的名声。

    齐国的田氏急于夺取君位,又恐鲁国从中作梗,便发大军攻入鲁国,想在夺取齐国君位之前,先将鲁国彻底征服。齐国强大,鲁国弱小,两军才一交战,鲁国就已大败。公仪休忙请鲁穆公拜吴起为大将。鲁穆公却迟迟不能做出决断,他对公仪休说:“吴起熟知兵法,本是大将之才。可他又是田氏之婿,倘若临阵投敌,则吾鲁国休矣。”

    吴起见鲁军战败,心中着急,主动拜见公仪休,请求做领军大将,抵抗齐军。公仪休将鲁穆公的犹疑告诉了吴起。吴起沉默半晌,一言未发,转身退出了相府。次日一早,吴起拎着一个木匣,再次来到相府,将木匣交到了公仪休手中。

    公仪休在疑惑中打开木匣,不觉惊骇地狂叫起来,差点昏倒在地上。那木匣中赫然装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吴起之妻,齐国田氏族人之女。鲁穆公听了这等惨事,亦是惊骇不已,只好拜吴起为大将,令他率领鲁军拒敌。

    吴起到了军中之后,就像换了另一个人,不近美色、不近美酒,日日与士卒同在一起,士卒们穿什么,他穿什么,士卒们吃什么,他也吃什么,士卒们在什么地方睡,他也一样在什么地方睡。白天行军之时,吴起从不乘车,而是和士卒一样步行,见到士卒负荷过重,他就将士兵们扛着的军器移到自己肩上扛着。晚上宿营时他总要到各处巡查一遍,方才睡下。

    一天,吴起巡查之时,见到一个士卒背上生了脓疮,若不及早排除脓汁,必会危及生命。脓汁的排除,只能依靠旁人用口吸出。在家中,或许有亲人愿意为病患者吸出脓汁,但在军营中,却无人愿意为那士卒吸出脓汁。吴起见到这种情况,立刻毫不犹豫地俯下身,为那士卒吸出了脓汁。

    身为主将,竟然肯为一个小卒吸出脓汁,众军卒们别说没有听过,就是想也不敢去想。主将在军中就似国君一般,士卒们平日望都不敢向主将望上一眼。但是吴起却不同于士卒们常见的主将,在士卒们眼中,吴起不是主将,而是他们的父亲。鲁军士卒们心情激动,以儿子般的热切心肠,渴望着在战场上奋力杀敌,报答主将。

    齐军连战连胜,根本不把鲁军放在眼里。不料鲁军在吴起的统领下,由懦弱如羊忽然变得凶猛如虎,人人拼死上前,绝不后退。齐军大败,尸横遍野,狼狈而逃。吴起毫不松懈,率领士卒猛追,一口气将齐军赶回了国中。齐军逃回国后紧闭边邑之门,竟是不敢出战。此一战齐国折损数万精兵、战车千乘,为百余年未有之大败。列国见鲁军以弱胜强,不禁大为佩服,纷纷遣使与鲁国通好,将鲁国视同大国。

    齐国的田氏遭此大败,只得将夺取君位的图谋暂缓实行,“甘居”臣下之位。鲁国的大胜,使吴起名声大震,传遍天下。鲁穆公论功行赏,拜吴起为上大夫。齐国田氏恨透了吴起,派人携带千斤黄金,到鲁国四处活动,散布流言。于是,鲁穆公耳边几乎天天听到攻击吴起的言辞。

    一个大臣说,吴起原是卫国的无赖、杀人罪犯,用此等人为大臣必为上天不喜。

    另一个大臣说,吴起本是儒家子弟,却不守孝道,拒不为母服丧,灭绝人伦。

    第三个大臣说,吴起残忍毒辣,为了功名富贵可以杀死爱妻,难保日后不会危害公室。

    ……

    鲁穆公听得多了,不觉对吴起生了疑心,渐渐疏远吴起,甚至不许吴起上朝议事。

    吴起叹道:“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妻者,私也。国者,公也。吾公而忘私,反受国君猜疑,难成大事矣。”说罢,连夜乘车驰出鲁国,向西疾行,投奔魏国。魏文侯正在广招贤才,天下人凡有一技之长者,俱可上书自荐,由朝廷量才任用。

    吴起一到魏国就上书自荐。魏文侯看到吴起的自荐书后,立即招来翟璜,问:“依尔之见,吴起是何等样人,吾魏国可否大用?”

    翟璜答道:“吴起此人,贪图功名,喜好女色,不能算是贤臣。但其用兵之道,天下无人可及。这样的人,我魏国纵不任用,也绝不可使其投往他国。”

    魏文侯皱起了眉头说:“这么说来,寡人若是不用吴起,就应该将他杀死。”

    翟璜拱手施了一礼道:“正是。吴起,猛虎也,驱虎不成,则必被虎伤。”

    魏文侯听了,微微一笑道:“方今天下诸侯,俱是豺狼,寡人正需猛虎驱使。”

    吴起上书后的第三天,就受到了魏文侯的接见。吴起大为兴奋,朝见魏文侯时穿着一袭儒袍,手捧他精心所写的兵书六卷说:“微臣以此六卷兵书,可为主公霸有天下。”

    魏文侯对那些兵书看也不看一眼道:“寡人以仁义治国,不喜兵战之事。”

    吴起立刻说道:“微臣苦学多年,自信可以通过外在的迹象来推测人们隐藏于内心的愿望,根据过去来观察将来。主公既有招贤之心,为何面对贤才时,口中所说和心中所想大不一样呢?如今主公派人按四时节候之宜,斩杀各种兽类,剥其皮,涂上赤漆,画上图案,遮护车门,掩饰车壁,所为何来?此等之车乘坐不便,也不适合游猎,只能用来与敌作战。古有承桑氏之君,只知讲求仁义,不知武备,结果国灭身亡,而有扈氏之君恃众好勇,不讲仁义,一样是社稷沦丧。贤明的国君有鉴如此,故在以仁义治国的同时,一定不忘兵战之事。微臣观天下诸侯之中,唯有主公可称贤明之君,故不远千里而来,以求尽平生所学,报效主公。奈何主公心有疑意,不愿以真情相待微臣,此为何故?”

    在魏文侯遇到的众多贤才中,几乎没有一个人像吴起这般言辞锋利,竟使得他一时无法回答,脸上红涨,过了好一会才反问道:“听说贤卿有大功于鲁,为何不留在鲁国呢?”

    吴起大声答道:“人生苦短,倏忽而过。微臣不愿安居富贵,无所作为,辜负此生。鲁国,小国也。鲁君,庸君也。身留小国侍奉庸君,何能有所作为?魏国,大国也。主公,明君也。微臣侍奉主公,可以大有作为,立不世奇功,名传千秋万代!”听了吴起的这番话,魏文侯心中舒服了许多,立即传命摆下宴乐,招待“大贤”光临魏国。

    宴乐举行之时,魏文侯的夫人亲自捧起金爵,向吴起敬献美酒,这种“礼遇”是诸侯对贤者最为尊重的表示。吴起大为感动,誓言不惜肝脑涂地,以报答主公的知遇之恩。“礼遇”过后,魏文侯拜吴起为客卿,参与朝中机密,尤其是参与兵战机密。

    客卿不是一个正式的官职,一般是国君用来安置别国投奔来的太子上卿等身份高贵之人的“专设之位”。吴起虽然名震天下,论官位只是一个上大夫,以此官位而被魏文侯尊为客卿,对吴起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吴起不负魏文侯的敬贤之意,主动请求充当魏国大将,越过黄河攻击秦国,连获大胜,再一次震动了天下。只是在魏国获得大胜后,吴起和魏文侯之间却发生了争执。魏文侯将楚国、齐国视为争霸天下的劲敌,不愿为秦国多耗国力。吴起认为秦国才是魏国的真正劲敌,魏国欲争霸天下,必须先灭了秦国。

    秦国偏处西陲,和戎族杂居,岂可称为劲敌,吴起如此,多半是欲久掌兵权。魏文侯心生疑虑,立下决断,解除了吴起的兵权,将精锐士卒从河西调回,交由乐羊去攻打中山。对于吴起,魏文侯仍然十分礼敬,除继续尊其为客卿外,还赏赐黄金百斤,美女十名,让吴起可以尽情享受。每隔上几天,魏文侯还会将吴起召进内宫,谈论兵书战策。但是对于具体的朝政军务之事,魏文侯却从来不和吴起谈论。此刻秦军兵临城下,魏文侯不得不将吴起置于身右,以便随时从吴起口中获得应对之策。魏文侯这时虽对吴起有了疑心,却对翟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毫无怀疑——若论用兵之道,天下无人可及吴起。

    魏国君臣登上城楼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听得天边车声隆隆,如滚雷般一阵阵压了过来。紧接着黄尘大起,如决堤的大河之水,呼啸翻腾着向安邑城漫涌而来,威势极是惊人。黄尘中,无数戈矛闪耀着夺目的白光,犹似密林一般。更有千百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上都绣着斗大的“秦”字。城楼上的魏国君臣都是见过大阵仗的人,但看到了秦军的这种威势,几乎人人都是大惊失色。秦军屡遭惨败,为何士气如此激昂?军阵如此严整?武器如此众多?

    安邑虽为都城,精兵却是不多。秦军俱是锐卒,若大举攻城,只怕是危险至极。秦军屡战屡败,怨气极深,如果攻破都城,必是大肆杀掠,安邑城中,将人人难逃厄运。

    ……

    魏国君臣们想着,背上都冒出了冷汗,许多人的双腿禁不住颤抖起来。

    “主公,快,快下诏,让都中百姓上城拒敌!”公叔痤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魏文侯强自镇定,尽量以平静的声音问着吴起:“贤卿,以你之见,寡人该当如何?”

    吴起一笑:“秦军不过虚张声势耳,并不会攻城。主公不必诏令百姓上城,以致反被敌军所轻。”

    魏文侯点点头:“寡人料想秦军也只是虚张声势,公叔将军未免太过慌张。”其实,魏文侯在询问吴起之前,并没有料想到秦军是虚张声势,而是以为秦军立刻就要攻城。

    公叔痤受了魏文侯的“教训”,心中很不舒服,问着吴起:“以客卿大人说来,秦军攻入我魏国境内,莫非只是为了游玩一番?”

    “秦军当然不是为了来游玩的。秦军屡败,士气低落,国势不振,四面戎族争相攻击,日子十分难过。为了摆脱困境,秦国君臣不惜倾其精锐之卒,冒险突入我魏国境内,以图振作士气,威慑戎族。但是秦国又惧我魏国兵强,并不敢真的与我魏国接战。吾料其绕我安邑一周后,定会立刻依原路回返。这样,秦国就可向国人宣示——已‘大败’我魏国,使我魏军躲入城中,不敢接战。秦人闻之,必然举国振奋。而戎族闻之,必然心生惧意,不敢轻易攻击秦国。秦国此举,实为兵法上之‘励士’之法也。吾书兵法六卷,其中第六卷专论励士之法。公叔将军身为大将,当熟读吾之兵书,应该知道此‘励士’之法,奈何一见秦军,竟慌张至此,实在是有失大将风范。”吴起旁若无人地说道。

    “你……你……”公叔痤大怒,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言。吴起的六卷兵书极受魏文侯重视,曾令人抄录了百余部,赐给朝中大臣们研习。公叔痤也得了一部,但是对吴起的兵书一字未看。他对吴起十分不满,认为吴起并无真实本领,不过是生了一张利口,嘴上会说而已。他身为将军世家之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不知经过了多少苦战,官位也只是个上大夫。而吴起就凭着一张嘴,来到魏国就居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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