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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大业未竟文侯逝 以退为进吴起归

公有任何“无礼”的举动。西周公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不止一次地当着各国使者之面,盛赞魏武侯为贤明之君。

    各国使者迅速将西周公和魏武侯“互相礼敬”的情形禀告给了国君。各国国君闻知,不由得生出了警惕之心——魏武侯的举动,似要“称霸天下”。“称霸”就意味着攻伐征战之事要多了起来,各国须得整顿兵车甲仗,对魏国多加防备。

    在天下各诸侯国中,只有三国没有派出使者向登上国君大位的魏武侯表示祝贺。三国为秦国、越国、中山国,秦国是魏国的仇敌,不愿派出使者。中山国刚刚复国,害怕刺激魏国,不敢派出使者。越国几乎已和中原诸侯断绝了来往,“忘了”派出使者。虽然少了三国使者,魏武侯即位时收到的祝贺之礼,仍是远远多于一位诸侯的应收之礼。魏国强大的国力和兵势,在魏武侯的即位礼仪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魏武侯亦是充分领受到了身为国君的威严,兴奋之下,又一次对臣下大加赏赐。

    这一次,在同级官位中,吴起和东郭狼受到的赏赐最为丰厚。东郭狼和王错的官秩同为中大夫,所管的事务则大不相同。东郭狼职掌“典客”,主要事务是接待各国使者,探听各国消息;王错职掌“谒者”,主要事务是传达国君旨意。

    “典客”和“谒者”都是接近国君的官职,秩位虽然不算太高,却是握有实权。此次各国使者纷纷前来祝贺魏武侯,给了东郭狼一个“立功扬名”的极好机会。东郭狼虽然是初入朝廷,但对“典客”之事办理得井然有序,游刃有余,深得魏武侯的赞赏。

    “祝贺”之事完毕后,魏武侯论功行赏,自是对东郭狼的赏赐格外丰厚。吴起作为东郭狼的推荐者,亦因推荐之功,得到了最多的赏赐。东郭狼的“名声”一下子大了许多,各国留驻魏都的使者,无不争相与他交好。

    可是“立功扬名”后的东郭狼却闷闷不乐,常常一个人待在国君赐给他的高大府第中闭门不出,独自徘徊在后院的石阶上,直到深夜尚不安歇。东郭狼终于明白了——第六代陶朱公为什么会收走他的“雪丹”佩玉。

    齐国事实上的国君田和来到魏国时,带着一位列国使者大感意外的臣下,他就是齐国的巨富第六代陶朱公。

    陶朱公的富名列国尽知,然而历代陶朱公都是深居不出,没有一人愿意入朝做官。天下人甚至传说——陶朱公的祖先曾立过重誓,子子孙孙不得入仕为官。但是这一代的陶朱公偏偏出来做了齐国朝廷之官,且官位不低,被拜为上大夫。列国使者虽对陶朱公做了齐国大臣之事感到意外,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富商们的钱财多了,就想求“贵”,买一个高官摆摆威风,也是常情,不足为奇。

    可是东郭狼却不能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将“雪丹”佩玉还给陶朱公之时,就已和陶朱公生出了“猜忌之心”。如果陶朱公永远只是一个富商,那么陶朱公纵然对他有所“猜忌”也无甚大害,然而陶朱公偏偏做了齐国的大臣。这么一来,陶朱公也许会对身为魏国大臣的东郭狼放心不下,怕东郭狼会利用其魏国“典客”的有利地位,生出事端向他报复。陶朱公定会先下手为强,利用他的势力将东郭狼赶出魏国,甚至会对东郭狼痛下杀手,永绝后患。东郭狼和陶朱公打过多年的交道,深知陶朱公若想置他于死地,并非是一件难事。

    能够将他从陶朱公的“死亡威胁”下解救出来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吴起。陶朱公身边的计管家是吴起的人,吴起应该对陶朱公的举动知道得很清楚,应该主动想出办法来,解救他的“好兄弟”东郭狼。但是数十天过去了,吴起却没有任何举动。

    吴起还未返回西河,若是有所举动,必然会召见东郭狼。没有吴起的召见,东郭狼不敢主动去吴起府中“拜望”。有时在朝廷上议事时,他见到了吴起,也不敢向吴起暗示什么,这是吴起给他定下的“规矩”。吴起说,门客出身的大臣和往日的主人来往多了,会引起国君的猜疑,与他要谋的“大事”甚是不利。

    吴起为什么不见我?莫非他和陶朱公有什么交易?为了讨好陶朱公,他就将我抛出来不理了……不,不会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天在车上吴起就不会对我说出许多心腹之言了。可是吴起为什么不理会我呢?为什么……东郭狼焦急地在石阶上徘徊着,想着。

    日影渐斜,深紫色的暮霭从天际浮起,缓缓移入千家万户的庭院中。看来,东郭狼又要度过一个难以安眠的夜晚了。

    “老爷,老爷!太守大人到,太守……大人到。”一个年老的家仆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禀告道。魏国的太守不止吴起一人,只是没有一个太守的名望可以和吴起相比。在魏国,太守已成了吴起的专称。

    “啊,快,快!快请!”东郭狼似从梦中惊醒一般,慌忙向前院奔过去。吴起已大步走进了院门,他的从者都留在院外,并没有依照惯例跟进来。

    “大人,小人……”东郭狼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东郭兄,我有要紧的事与你相谈。”吴起不待东郭狼行礼,已拉着东郭狼向后院行去。天色已暗,老家仆点燃蜡烛后悄然退了下去,宽阔的后堂上只坐着吴起、东郭狼二人。

    “东郭兄,还记得那天在车上我对你说的话吗?”吴起神情凝重地问道。

    “记得。大人欲图大事,就须执掌魏国朝政。欲执掌魏国朝政,必先对朝政……”

    “你记得就好。”吴起打断了东郭狼的话头,“我本想对执掌朝政之事徐徐图之,但现在却有了一个机会,如果利用得好,我就提前执掌魏国的朝政大权。”

    “什么机会?”东郭狼紧张地问。不知为什么,他立刻就想到了陶朱公。

    果然,吴起提到了陶朱公:“齐国的陶朱公投靠了田氏,急欲立功,为田氏献上了一计——联魏伐楚!陶朱公为此和翟璜结成了生死之交,他的计策得到了翟璜的全力支持。”

    “啊,这么说来,此计必能成功。”东郭狼又惊又喜地说着。

    他惊的是,陶朱公的本领之大,出乎他的意料,居然能和翟璜结成生死之交。翟璜的权势在李悝去世、魏成子“退隐”之后,已无人可及,连吴起也不得不对其敬畏三分。若是陶朱公通过翟璜来置东郭狼于死地,几乎是易如反掌。

    东郭狼喜的是,陶朱公既然和翟璜结成了生死之交,就成了吴起的敌人。如此,吴起就会对东郭狼加以庇护,不会让陶朱公的图谋轻易得逞。

    “不能让此计成功。如果此计成功,翟璜就会当上相国。他这个人,善识天下英雄,有知人之能,却无容人之量。他第一天当上相国,第二天就会将我逐出魏国。”吴起道。

    “大人如何才能阻止此计呢?”东郭狼问。吴起在朝廷中的势力明显弱于翟璜,要想强行阻止翟璜赞同的计策,绝无可能。

    “你知道吗?计管家被人杀死了。”吴起并未回答东郭狼,转过话题问道。

    “什么,计管家被人杀了吗?谁杀的?”东郭狼吃了一惊。

    “据说是强盗杀的。”

    “撒谎!强盗怎么敢杀陶朱公的管家,又怎么杀得了陶朱公的管家?”

    “不错,是陶朱公在撒谎。我已查明了,计管家是田氏家兵杀死的。田氏之所以会对计管家下手,是得到了陶朱公的默许,因为陶朱公怀疑计管家背叛了他。”

    “计管家他……”

    “计管家他与我有来往,但并未背叛陶朱公。计管家只是为老主人尽忠,竭力想让新主人依照着老主人的谋划行事。老主人认为田氏不可亲近,可是新主人偏偏想在老虎身上谋皮,竟然违背父训,投靠了田氏。计管家百般劝谏,新主人就是不听,最后恼羞成怒,就默许田氏杀了计管家。唉!计管家这么一死,我对齐国的事情,就不那么看得明白了。”

    “陶朱公为眼前小利所惑,只看到田氏的势力,却没有看到田氏的凶险,实是可叹。”

    “其实,陶朱公潜藏的势力太大,早为田氏所忌。田氏此次有意把陶朱公拉进朝廷,恐怕是为了日后能彻底地灭了陶朱公。计管家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与我结交。”

    “陶朱公的老主人也看到了这一点,才……唉!”东郭狼叹了一口气,停住了话头。他对陶朱公老主人的感激之情已淡漠了许多。陶朱公老主人欺骗了他——不仅在他身上下了“赌注”,还通过计管家直接与吴起结交,却又不将这等情形告诉他。

    “似陶朱公这等身在齐国的巨富,唯有和齐国之外的强大势力结交,才能避免受到田氏的危害。陶朱公的新主人到底太年轻了,还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田氏急于杀死计管家,是想借此削弱大人的势力吧?”东郭狼问道。

    “何止是削弱,田氏更想杀死的人其实是我。我杀了田氏送的老婆,又大败田氏,让田氏在天下人面前丢了大丑。以田氏的凶恶,又岂肯善罢甘休。”吴起冷笑着道。

    “田氏乃凶恶小人,毫无智谋,虽有毒计,岂能奈何大人?”东郭狼笑道。

    “你也别太看轻了田氏,他若是毫无智谋,就不能把我从鲁国赶到了魏国来。”

    “大人来到魏国,却立下了更大的战功,威震天下,高居卿位,只怕是田氏无法想到的。”

    “或许因此之故,田氏更加急欲置我于死地。他害怕我执掌了魏国朝政,就会攻伐齐国,灭亡田氏。故此,他不仅千方百计把陶朱公拉进了齐国朝廷,还不惜屈尊亲自充当使者,前来祝贺主公,以得到主公的欢心。说起来,田氏是送了一个机会给我,但这个机会却满含着杀机,稍有不慎,我吴起的脑袋,就会被人送到田氏的宗庙祭台上。”吴起道。

    “大人也太看重田氏了……”

    “我是不得不看重田氏。所以,田氏的‘联魏伐楚’之计,我们必须阻止。”吴起厉声道。

    东郭狼默然无语。他明白,吴起之所以说了这么一番话,是对他有着不满之意。他的那句“大人如何才能阻止此计”的问话,显得有些不相信吴起的“本领”,缺乏必胜的信心。

    “这些天来,我反复思谋着对付田氏诡计的办法,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吴起见东郭狼不说话,觉得他的语气过于严厉,换了种柔和的声音说道。

    “大人胸藏万种奇谋,天下无人可及。”东郭狼拱手向吴起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着。吴起的话,已解开了他心中的疑团——原来,吴起并不是不理会他,而是在“思谋主意”。

    “我所学的奇谋,是用来征战破敌,平定天下的。我从来没想到要与翟璜互斗心机,他毕竟对我有推荐之恩。可是……唉!不谈他了。”吴起叹了一口气道,“齐国并不与楚国相连,田氏使出‘联魏伐楚’之计,一是要借此陷害我,二是想以‘伐楚’之名,攻占卫国、鲁国、宋国之地。我们可以抓住齐国攻击卫、鲁、宋这个要害之处,破了齐国的‘联魏伐楚’之计。主公近日受了西周公的请求,欲派你去韩国,劝说韩侯不要为难西周公。你可借此机会泄露齐国的‘联魏伐楚’之计,并要让韩侯相信——这个计策于韩国甚是不利,韩使如果相信了你的话,一定会破坏这个计策。然后,你设法到卫、鲁、宋三国去一趟,劝卫、鲁、宋三国与韩国结盟,以求自固。如果卫、鲁、宋三国与韩国成了盟国,那么齐国攻击卫、鲁、宋时,韩国就会发兵救援,并且会请求魏国同时出兵助战。我魏国是韩国的兄弟之国,无法拒绝韩国的请求。如此,齐国的‘联魏伐楚’之计就无法得逞,翟璜也会因此被主公疏远。到了最后,魏国必将和齐国有一场大战。而讨伐齐国这等大国,主公定会拜我为大将。我既然身为大将,要获得执掌朝政的大权,也就不太难了。”

    “妙!大人此计,可谓环环相连,百无一失矣。”东郭狼忍不住高声赞道。

    “要想此计成功,相连的每一环都不能疏忽。主公初登大位,将会巡视各处,我只怕会陪同主公巡视。这都城中的事情,你要多留心些。计管家死了,你缺少了一个好帮手,办起事来甚是不便。嗯,我把赵阳生送来做你的‘门客’,帮你行事,如何?”吴起问。

    “这……这太好了,就怕赵阳生不肯。”东郭狼大喜,忙又对吴起施了一礼。他原来在太守府所管的事都由赵阳生接了过去,使他的消息一下子闭塞了许多,手下也缺少了能干的随从。如果赵阳生能成为他的“门客”,则他的“能力”又会和从前一样强大。尽管赵阳生做他东郭狼的“门客”只会是挂个虚名,可从表面上看,毕竟是自贬身份,生性好强的赵阳生会甘居从前同等身份的东郭狼之下吗?

    “赵阳生一向钦佩东郭兄,此次他乃自请‘投入’东郭兄门下也。”吴起笑着道。

    原来赵阳生是自请做我的门客。哼!恐怕他自请是假,与我争功倒是真的。东郭狼心中想着,口中却对赵阳生大加称赞:“好!阳生老弟年龄虽小,却有大将气度,佩服,佩服!”

    魏武侯依照祖宗遗训,在先君的葬礼进行完毕并接受了列国祝贺之后,率领大臣出巡,亲自观察民情,了解地势形胜,抚慰边郡士卒,以安国人。翟璜、吴起、公叔痤、王错等大臣俱随同出行。相国田子方则留在都城中,暂行监国之权。

    数日后,魏国君臣已来至黄河岸边,过河就是魏国最重要的边塞之地——西河郡。魏武侯先没有忙着过河,而是与众大臣同乘着一只大船,顺流缓缓漂行,观赏两岸风景。但见两岸峭壁如城墙一般耸立着,高达数十丈,直入云天。风吹来,河谷中呼啸声大起,犹如千百支羽箭一齐射出。河中不时突出一处石矶,河水扑上去,激起如雪般的洁白浪峰,并发出轰轰的雷鸣之声。峭壁上生满野草,有猿猴出没其中,见了大船,发出长长的鸣叫声,令人心惊。

    “壮哉!壮哉!此河山之险固,可为我魏国之天生壁垒矣!”魏武侯高声赞道。

    王错应声道:“主公此言极是。当初晋国之所以强大,称霸天下,正是善于利用河山的险固,西拒秦国,南伐楚国。如果主公也能善于利用此险固的河山,拒秦伐楚,则必能称霸于天下,所建功业,当远远超过晋国历代贤君矣。”他年约四旬,身材瘦削,偏偏喜穿宽大的袍服,衣袖空荡荡的,鼓得似船帆一般。

    “此天予魏国之地利,寡人岂能不加利用,哈哈哈!”魏武侯高兴地说着。

    “主公,王错身为近臣,媚君误国,罪在不赦。臣请立斩王错,以正国法!”吴起陡然大声说道,令满船大臣吃了一惊。

    翟璜和吴起在朝中各植私党,意欲争夺相位,众大臣们都是心如明镜。此二人必有一番争斗,我等当远避为上。众大臣心中想着,对吴起和翟璜二人俱是敬而远之。

    众大臣想,翟璜和吴起身为天下闻名的“贤者”,定会以暗斗为主,少有明争。谁知今日王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就受到了吴起的猛烈攻击,竟欲将他置于死地。这等当众攻击,已是赤裸裸的“明争”了。

    王错是翟璜的亲信啊,当众攻击王错,就是当众攻击翟璜,吴起智谋过人,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呢?主公向来心高气傲,不喜臣下危言犯上,吴起这番话对主公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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