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岂非自寻晦气?众大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是微微摇头——他们实在不明白,吴起怎么会有如此“愚笨”的明争之举。
你们才是一帮愚笨的庸臣呢,我若执掌朝政,定会将你们通通赶出朝堂。吴起从众人的神情上已看出众人所想的是什么,不由得在心中轻蔑地说着。
他是有意这么盛气凌人地攻击王错,在魏武侯面前显示出和翟璜的明争之意。这样,他就是在向魏武侯和众大臣明白地宣示他已不能和翟璜同朝共事。一旦翟璜犯了过错,无法执掌朝政,魏文侯欲让吴起取而代之,就必须先将翟璜逐出朝廷。朝中少了翟璜,吴起才可能大权独揽,借魏国强大的国力和兵势来完成他平定天下的大业。
“吴起,你说王错媚君误国,有何为凭?”魏武侯听了吴起的话,怒气冲冲喝问道。他喜欢吴起的勇猛,更喜欢驱使吴起这头“猛虎”扑向敌国。可是他和他父亲一样,有时又对吴起十分忌恨。
魏武侯对吴起不惧君威,直言抗上的脾气很不满意,认为驱使吴起这头“猛虎”应和农夫驱使牛马耕地一样,适当的时候就该抽打几鞭子,让牛马知道,不论“他们”的能力有多么大,也只是被主人驱使的“牲畜”而已。吴起此时对主公的“不敬”言语,正好给了魏武侯一个“抽鞭子”的借口。
“主公所说的言语,乃危国之道也。王错身为近臣,不知劝谏主公,反而曲意逢迎,不是媚君误国,又是什么?”吴起面对怒形于色的魏武侯,丝毫不惧,大声回答道。
魏武侯听了更怒:“寡人的言语,如何成了‘危国’之道,倒要吴太守好好指教一番了。”
吴起“当仁不让”,毫不客气地指教起来:“河山的险固,并不以作为称霸天下的依靠。昔日三苗氏所居住的地方,左有彭蠡之波涛,右有洞庭之大泽,岷山在其北,衡山在其南,四方俱有险固之地。然而三苗氏不仅没有以此霸有天下,反为大禹所败,被流于荒野之地。此为何故?乃三苗氏不能勤修政事也。夏桀所居之地,左靠天井关的北坡,右倚天溪的北岸,一样有着险固之地,却为商汤所败,以致社稷沦亡。商纣所居之地,左有孟门之险,右有漳水之波。黄河似玉带一样绕南而过,太行山如屏障一样居于其北。但如此险固的地利,并未挽救商纣的灭亡,所为何故,乃商纣荒淫无道,不修善政也!今日王错只知逢迎主公,不劝主公勤修政事,反让主公沉溺地利之险固,实是心地邪恶,欲导主公荒废政事。臣虽愚鲁,然一片忠君之心犹存,不忍见到奸邪小人败坏朝纲。若因此有失礼之处,求主公治臣死罪!”
“你……你……”魏武侯愤怒至极,偏偏找不出反驳吴起的话来,气得两眼几乎冒出了火星。他已准备好了的“鞭子”,竟是无法抽向吴起。
“主公,吴太守之言,虽然过激,却甚是有理,望主公纳之。”翟璜对魏武侯施了一礼,缓缓说道。他脸上满含笑意,丝毫不见怒色,似乎吴起攻击的王错,并非是他的亲信。
和众人所想的不同,翟璜从来没有认为他是在和吴起争夺相位。翟璜认为,相位本来就是他的。魏国的先君、新君都曾当面暗示过他——魏成子也好,田子方也好,都是为了给外人看才立的相国,他们很快就会自动“退隐”的,魏国真正的相国是他翟璜。如今魏成子已“退隐”,田子方要不了多久,也会“退隐”。魏国的国君遇到了重大的事情,只会与他翟璜商议,而不会去和相国田子方商议,更不会和吴起商议。甚至国君、太子会和他联合起来做圈套,“试探”吴起是否忠心,能不能留下来。他那时若多说几句坏话,吴起的脑袋都会被国君砍下来,哪里能和他争夺相位?
还有,国君已和他一起秘密与田氏达成了双方联合伐楚的计谋,显示出对他的信任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所有这些都表明,吴起根本不能与他相比。他实际上已成了魏国的相国,还和吴起争个什么呢?翟璜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在朝廷大臣们面前充分显示他的“相国”风度,收服人心。他素有知人之名,却又被许多人讥为无容人之量。他必须打破人们对他的成见,使人们知道,他不仅知人,更能容人,甚至连吴起这样的“死对头”也能容忍。
“翟爱卿爱才如命,每遇贤者,必荐于朝廷。今日见寡人欲罪吴起,又善加劝谏,实为圣人矣!寡人何幸,竟能得此良臣,使寡人可以师之、友之矣。”魏武侯说着,竟站起身来,向翟璜深施了一礼。
翟璜、吴起同样居于中卿之秩位,在魏武侯的随行大臣中,地位最高。魏武侯作为国君,至少在表面上应该对翟璜、吴起一视同仁,礼敬相当。但是此刻,魏武侯对翟璜的礼敬却是大大超过了吴起,竟将翟璜称为“圣人”,视为“师友”。魏武侯还是用“礼敬”这根鞭子,当众狠狠抽向了吴起。
“微臣何德何能,敢当主公之礼?死罪,死罪!”翟璜慌忙跪下来,向魏武侯施以大礼。众大臣亦是跟着跪倒在地,行礼不迭。只有吴起仍坐于原处,没有随众行礼。魏武侯只是向翟璜“礼敬”,并未向他吴起“礼敬”。从礼法上论,吴起也不必似翟璜那样“惶恐”,跪地口称“死罪”。但是众大臣都拜倒在国君面前,他吴起偏偏不拜,无论如何,也是一种不敬的举动。
“众位请起,请起!”魏武侯恼怒地瞪了吴起一眼,上前两步,亲手把翟璜扶了起来。
“主公,吴太守直言敢谏,虽古之圣人,亦不可及也。”翟璜又对魏武侯施了一礼。
魏武侯看了看吴起,强把心中怒气压下去,在脸上堆出笑来,居然也向吴起拱手行了一礼道:“寡人今天实在幸运,听到了‘圣人’的高论。这西河之地,有‘圣人’据守,寡人大可放心了。”他将圣人二字说得很重,让每一位臣下都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嘲讽之意。
“对岸即为臣之职守之地,臣请即日返回西河,以不负主公厚望。”吴起跪下来,边行着大礼边说道。
“这……”魏武侯一怔,想了想道,“也好,你今天就回西河去吧,寡人送你过河。”
依照预定的出巡路线,魏武侯至少要在国中行走一个月以上。在这一个月中,吴起应随侍于他的左右。此刻他让吴起返回西河,无疑是对吴起疏远的表示。在魏武侯的本意中,他并不想疏远吴起。他已经和田氏定下了联合伐楚的密计,即将大举征兵,吴起精通兵法,不必急于让他返回西河,应立刻和他详细商量伐楚方略。但他现在又不便对吴起说出“伐楚”之事,吴起一向反对伐楚,主张伐秦。魏武侯想等他出巡回朝之后,一切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再和吴起商讨伐楚之事。到了那时,吴起就算反对伐楚,也是迟了,将不得不听从君命,献出他的满腹谋略。
可是今日听了吴起的一番“直谏”,魏武侯心里已改变了想法,不愿吴起随侍左右,也不愿和吴起商量伐楚方略。吴起恃才自傲,“不识抬举”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魏武侯的想象。如果魏武侯继续让吴起随侍左右,则一路上吴起不知又会说出多少令他恼怒的“直言”来,而他又不能真把吴起怎么样。毕竟,他想和父亲一样,让天下人公认为是贤明的国君,而贤明的国君,就应该“虚心纳谏”。他不仅不能以“直言”怪罪吴起,反而须对吴起大加赏赐。吴起若因“直言”受到赏赐,只怕更是骄傲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岂肯听从君命,老老实实地献出他的谋略?
如此,他只有将吴起“赶回”西河去,一路上耳边才会清静,才可从容去谋划伐楚方略。
哼!寡人就不信,离了吴起,魏国便不能大胜楚国,平定天下?寡人十几岁就能统兵大败秦军,论起兵法来,岂会输于吴起?魏武侯悻悻地想着。
“微臣岂敢让主公相送?死罪,死罪!”吴起如同翟璜一般“惶恐”地说着,心中大喜。他今日的种种“不敬”举动,就是要让魏武侯疏远他,把他“赶回”西河去。如此,朝廷将来有任何“失策”之举,都和他吴起毫无关系,使他日后可以进退自如,能与魏武侯“讨价还价”,从而争取到他一直在想着争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