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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惶惶乎吴起入楚 楚悼王凤鸟明志

不实。忌讳国人为盗,尚是情有可原。不知此武关须驻重兵,实是无知之言。此武关不仅为防备秦人而设,实为楚国西北门户,若韩国知此武关空虚,派一支奇兵突入你楚国该如何应付?吴起在心里叹道。

    从景寿身上,吴起感到他在楚国若想实现大业,势必和在魏国时一样艰难,甚至会重蹈功败垂成的覆辙。不,我绝不能重蹈覆辙,楚国或许是我最后的一个机会,我必须牢牢掌握住这个机会,绝不放松。离开魏国这么多天了,不知魏国人会将我的家眷怎么样了……唉!我怎么又想到了这上面,生杀之权操在魏国人手中,我想也无用。

    “上卿名震天下,今日来到我楚国中,大王必当重用。上卿到时请别忘了提携在下一二啊,哈哈!”景寿看来非常愉快,笑声不断。

    初次相见,你就透露请托之意,未免太失大臣风度。吴起心中鄙夷地想着,口中却不能不加以应付:“在下乃逃难之人,若蒙大王不弃,加以收留,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岂敢有所奢望?在下倒应该请上大夫多多提携才是。”

    “哈哈哈!上卿太过谦了,天下谁不知你是百战百胜的名将,得你一人,胜得十万甲士,大王对你岂止是不弃……”

    景寿忽然说不下去了。车队正行在一处开阔地带,道旁的野草中陡地窜出了百余人,直向车队扑来。那百余人衣衫不整,满脸尘土,手中俱是持着长戈短剑,在日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寒光。

    “是强盗!”景寿惊呼着,面如死灰。

    百余强盗直向车队中间的吴起冲来,势若疾风。车队的护卫甲士虽有千余人,却排成了一条长线。围绕在吴起和景寿身边的护卫甲士并不多,仅有十数人,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强盗的攻击,只有躲避,但又无法躲避。道路狭窄,驷车不能急速前驰后退,更不能向右侧的丹水退去。危急中,忽有八位壮汉挡在了吴起的车前。八位壮汉是东郭狼、赵阳生和随同吴起出逃的六名勇士,他们都坐在紧邻吴起的车上,见到强盗,立刻飞身跃至。

    “哇呀呀——”强盗们怪叫着,戈剑齐举,向八位壮汉猛击过来。

    八位壮汉手持长戈,更凌厉地反击着。但见火光四迸,兵刃的交相撞击声响成一片,惨呼声亦是连连响起,鲜血飞溅。四五个强盗栽倒在地,而八位壮汉中有一半身上也现出了血迹,现出不支之态。眼看强盗们就要撞破八位壮汉的阻拦,杀到吴起车旁。吴起本来是十分镇定,对众强盗“视而不见”,此刻却不由得神色大变,抽出了腰间佩剑。

    幸而大队的护卫甲士从前后两边呼啸着杀至,对众强盗形成了包围之势。众强盗这才放弃了对吴起的攻击,飞身后退,就像来时一样迅疾,眨眼间就消失在野草丛中。

    “啊,没想到……没想到秦国、韩国的强盗都跑到了我楚国境内。”景寿惊魂稍定,强笑着说道,又问,“上卿受惊了,没伤到什么吧?若是上卿受了伤,在下只有自刎相谢了。”

    “多谢上大夫,我倒没伤着什么。”吴起拱手向景寿行了一礼,心头疑云重重——来者绝不是一般的强盗。他们行动快捷,勇悍过人,其攻击队列和久在军中的士卒一模一样。

    强盗只有百余人,如何敢向如此庞大的车队下手?何况强盗们直接向我冲来,目的极是明显,就在于杀死我,而不是要抢劫什么。且强盗们又哪有如此精良的兵刃呢?他们不是强盗,是刺客!是受了谁的指使,有意埋伏在此,专向我下毒手的刺客。这指使的人是谁?他一定知道我必须从此经过。而能知道我从此经过的人,定是楚国大臣。

    这个大臣是谁?景寿是否也参与了其中,如果景寿也参与了其中,那么我与他同行,就是极其危险了。不,看来景寿没有参与其中。否则,刺客们就不会采用这种手段攻击我。景寿是迎客使者,客人被刺死,景寿也难逃死罪。那想对我下毒手的楚国大臣,竟是连景寿的性命也不顾了。景寿是上大夫,在楚国朝廷中权势不弱,敢将景寿置于死地的人,其权势定在景寿之上。这个楚国大臣究竟是谁,为何定要将我杀死!

    吴起心中的疑云并未在神情上显露出来,他跳下车,走到受伤的勇士旁,亲手为其裹伤。景寿见了,不觉目瞪口呆,他无法相信——一个身为上卿的尊贵之人,怎么能给卑贱的随从行此“医者”之劳呢?

    楚国的众护卫甲士也看得呆了——似吴起这等尊贵之人,他们平日远远见了,就须屈身行以大礼,不敢仰视。在楚国,别说是上卿,就算是一个下大夫,也不会对寻常的随从多看一眼,更休说是行“医者”之劳了。其实,这种向卑贱者行“医者之劳”的举动,对吴起来说,已是极为寻常的事情。受伤的勇士也不以吴起的举动为怪,坦然受之。

    吴起行完“医者之劳”后,回到车上,对景寿问道:“此等险恶路程,还有多远才能走完?”

    “唉!这等险恶路程至少还有三天才能走完,早知如此,在下就会选择从水路行走。水路上行走虽然麻烦,却不会受到强盗的惊扰。”景寿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道,“不过,上卿也不用担心,前面的邓邑太守是我叔父,我可以让他多派护卫。”

    景寿说着,边下令让车队继续前进,边让亲信随从飞驰邓邑“借兵”。邓邑太守十分慷慨,立即“借出”五千士卒和战车五十乘,加入到护送“贵客”的行列中。在多出了五千士卒之后,景寿的迎客车队再也没有遇到盗贼袭击,顺利地行至郢都。

    楚悼王模仿周天子的“迎宾”仪式,以隆重的礼仪,在郊外布下了万余人的迎宾行列。随同楚悼王迎接吴起的,还有楚国朝廷中势力最大的五位朝臣。

    一位是太师兼令尹昭忠。在楚国,太师和令尹是最有权力的两个官职。太师名义上是楚王的“老师”,有辅导楚王“勤政爱民”的责任,且又执掌内宫禁军,虽然并不具体管理朝政事务,却可以通过楚王来影响朝政。令尹则是朝臣之首,其职掌相当于列国的相国。凡朝中军政大事,无不先须禀告令尹,然后才上达楚王,其权势在许多时候,都大过了太师。如此重要的两个官职,却由昭忠一人担任,可见昭忠在楚国的权势之大,已是无人可比。

    第二位是大司马昭雄。大司马主掌军卒的征集、调动、训练,权势亦是不弱。

    第三位是左徒屈宜臼。左徒为令尹的副职,负责法令的实行并处理朝中日常事务,甚有实权。

    第四位是上柱国景黄。上柱国为军中主帅,主掌与敌国交战,平日不常设置。上柱国这类官职,无战事时,权势不算很大。战事一起,则直接掌握着许多人的生死处置,权势一下子会大得令人生畏。

    第五位是典客景冉。典客主掌各国往来礼仪,与列国贵人多有交往,楚王每遇列国相争之事,必召典客询问。故典客可以常与楚王相见,权势自是令人羡慕。

    郊迎礼仪行罢,楚悼王与吴起同乘一车,进入郢都。郢都街道宽阔,屋宇相连,重重无尽,其繁华与中原的都邑比,毫不逊色。吴起无心观赏道旁的街景,暗暗打量着楚国君臣,估计他在楚国将会得到一种什么样的“机遇”。

    楚悼王年约四旬,相貌威严,眉宇间常常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忧虑之意。看楚王的神情,他对国政之事,甚是不满。但凡国君不满国政,必愿大行变革之举。嗯,只要楚王愿行变革之事,我在楚国就大有作为。吴起在心中满意地想着。

    昭忠年在五旬上下,身形矮瘦,对吴起十分“礼敬”,热情得旁人见了都觉得过分。此人所作所为,显然是为了让楚王看的。我到楚国,只怕会削弱昭忠的权势,而昭忠偏偏对我如此热情,由此观之,其人必是伪而凶险,将是我最厉害的对头。吴起在心中警惕地想着。

    昭雄年在三旬左右,身材魁梧,见了吴起,十分冷淡,处处露出“不敬”之态。其人缺少心机,且又粗鲁无礼,倒是不难对付。吴起在心中轻松地想着。

    屈宜臼、景黄、景冉三人年纪都在六旬以上,白发苍苍,仪态庄重。三人见了吴起,俱是不卑不亢,既显出了“礼敬”之意,又保持着他们身为大臣的自尊。此三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只怕都是老谋深算之辈,不易对付。吴起忧虑地在心中想着。

    吴起心中念头百转,不知不觉间已来到楚国的内宫,登上了金碧辉煌的朝堂。楚悼王在朝堂中摆下了盛大的宴会,请吴起坐上王座旁的尊位,欣赏楚国乐舞。自昭忠以下,楚国大臣都坐在陪客的位置上,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楚悼王和吴起。

    吴起刚坐下来,就被殿堂前的一排气势不凡的编钟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室对音乐极为看重,视为敬天祭祖的必备之器。音乐的好坏,直接关系着与神灵祖先交流的畅通与否。且音乐又可教化人心,使人克己守礼,不生邪念。故周公治天下时,“礼乐”并称,且特意对音乐加以详尽的研究,制定了天子、诸侯、庶人等种种级别森严的“乐律标准”,谁若越过这些“标准”,就会受到斩首的处罚。

    楚国编钟的架柱高有丈余,共为三根,每根都铸成威猛的勇士,头戴金盔,腰悬长剑。架梁也有三根,长达五丈,方形黑漆,分上中下横跨在架柱上。下梁最粗,径阔二尺,由三位“勇士”用双手托在腰间。中梁径阔一尺二寸,压在三位“勇士”肩上。上梁径阔六寸,被三位“勇士”顶在头上。闪光的黑漆架梁上绘着鲜明的红、黄二色图案,做龙飞凤舞之状。架梁的两头,都套着精致的青铜饰首,上面刻满云水花草等美丽的纹线。编钟亦分成大中小三种,悬挂在上中下三根彩绘木梁上,闪烁着夺目的光华。最庞大的编钟,悬在下梁上,共十余只,每只高有五尺,阔有三尺,看上去似有千斤之重。中等的编钟,悬在中梁上,共三十余只,每只高有二尺余,阔有尺余,看上去也在百斤上下。上梁悬挂的编钟,也是十余只,每只高尺余,阔六寸,虽形态最小,亦有十余斤重。

    编钟不论大小,都刻有精细的花纹和许多铭文,既华丽,又显出了庄重之意。整架编钟浑然一体,气象宏大,却又层次分明,条理清晰,令人观之,不能不赞叹为神工所为。

    我在齐、鲁、魏诸国多年,从未见到如此高妙的铸铜之技,楚国的工艺精湛,可称为诸国之首矣。楚国既能铸造这么宏大的编钟,国力之雄厚,不问可知。吴起在心中感慨地说着。

    吴起正想着,就见一队女乐走上了朝堂,翩翩舞动起来。女乐共有八八六十四人,又是只有天子才能享受的“天子之舞”。随着女乐的舞动,堂前跪坐的乐工们奏起了悦耳的音乐。六位身高体壮的大汉则举着长长的大棒,敲击着编钟。大棒一头粗一头细,细者点打小钟,粗者击打巨钟。顿时,凝重浑厚而又清雅明亮的钟声在整个朝堂上回响起来。

    其他的乐器,如琴、笙、箫、竽、瑟等等,全都黯然失色,成为编钟的衬托。音乐声中,六十四位乐女亮开歌喉,以婉转的楚音唱着楚国歌曲。

    吴起凝神听着,他能听懂楚音,乐女们所唱之曲的歌词每一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凤兮凤兮

    高山之巅

    三年不飞兮

    一飞冲天

    风兮凤兮

    高山之巅

    三年不鸣兮

    一鸣惊人

    凤兮凤兮

    何三年不飞兮

    凤兮凤兮

    何三年不鸣兮

    凤兮凤兮

    三年不飞

    在高山之巅

    凤兮凤兮

    三年不鸣

    在高山之巅

    高山之巅兮

    多云烟

    多云烟兮

    路漫漫

    路漫漫兮

    不胜寒

    不胜寒兮

    在高山之巅

    东天日出兮

    云烟散

    云烟散兮

    路可见

    路可见兮

    身可暖

    身可暖兮

    一飞冲天

    身可暖兮

    一鸣惊人

    乐女们所唱之歌,不似寻常的楚国歌曲那样音韵跳跃,忽急忽缓,其音韵悠长舒缓,倒像是中原的雅曲一般。一曲歌罢,乐女们缓缓退至堂前停了下来。吴起犹自凝目注视着众乐女,仿佛仍沉浸在歌曲声中。

    “寡人闻上卿善听楚音,可知此为我楚国何等之歌?”楚悼王见吴起听得出神,笑问道。

    吴起拱手行了一礼,道:“外臣听说,楚国之歌名闻天下者有三,一为《九歌》,是为祭神之曲,乃大禹所传,列国皆失,唯楚国存之。二为《阳春白雪》,乃天帝使素女传至人间,列国亦是皆失,唯楚国存之。三为《下里巴人》,乃民间之曲,凡楚国之人,皆能歌之。此歌清雅悠深,当为《阳春白雪》之曲。外臣听说《阳春白雪》之曲辞歌数百,其中有一《凤鸟》的辞歌。外臣适才所听之歌,当是《凤鸟》。”

    吴起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大王之意,外臣已明了在心。《凤鸟》之曲,是楚国自立国以来最有作为的国君楚庄王即位后才流传开来的。楚庄王的时代,是楚国强盛到顶点的时代,令楚国人无限怀念。《凤鸟》之曲,是楚国人怀念楚庄王时代的歌曲之一,此类歌曲甚是古雅,号为《阳春白雪》,在百姓中间流传不广,但在宫廷和贵族之中却是广为流传,人人能够吟唱。

    此时此刻,楚悼王让乐女们唱出这支《凤鸟》之曲,是在告诉吴起——他本来不是一只凡鸟,也不想做一只凡鸟,他是立在高山之巅的一只凤鸟。他愿意向祖先楚庄王那样,虽是三年不飞不鸣,却能够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只是他孤立在高山之巅,放眼望过去,尽是云烟迷漫,见不到出路。致使他身在高处,不胜寒意侵袭,无力可飞,无力可鸣,也不知该飞向何处,怎样去鸣?他期待着吴起能够像东天的一轮红日,出现在楚国的朝堂上。这样,就会云烟消散,出路倏然可见。那袭人的寒意,也不翼而飞。他这只高山之巅的凤鸟,也就能顺利地实现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宏愿。

    虽然吴起没有明白说出,他已知道“大王之意”。可楚悼王还是从吴起的神情上明白了——他的这支《凤鸟》之曲,完全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这使得楚悼王十分高兴。

    “《阳春白雪》上卿已听到了,不知是否愿听我楚国之《下里巴人》?”楚悼王兴致勃勃地问道。

    一般来说,《下里巴人》这类低俗之曲,不宜在庄严的朝堂上歌唱。楚悼王却不顾常情,想让吴起在朝堂上听《下里巴人》之曲,实在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楚国的众大臣,都露出了不悦之色,尤其是大司马昭雄,更是双拳紧握,目视吴起,公开显出了愤怒之意。

    吴起本来想对楚悼王说,他听了《凤鸟》之曲已是深感大王美意,不必再听《下里巴人》了。但见到楚国大臣的这种情形却又改变了主意,拱手对楚悼王说道:“古人云,听下民之歌,可知下民之俗,外臣既已来到楚国,当然愿意听到《下里巴人》这等下民之歌。”

    愤怒之下更易露出真情,吴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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