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恐怖灵异 > 春秋战国(全三册) > 第十一章 淳于髡隐语问政 齐威王烹奸立威

第十一章 淳于髡隐语问政 齐威王烹奸立威

    齐威王拜邹忌为相后,又拜田忌为大司马,执掌兵权,另拜段干朋为大司寇,捕捉盗贼。那位临阵反戈的赵良亦受到重赏,被拜为中大夫。同时,齐威王在全国范围内大举搜捕陶朱氏之余党,并将陶朱氏在齐国的资财全都夺为公室所有。

    齐威王“大发横财”,获得堆积如山的粮仓百余座,黄金数十万斤,绢布百余万匹,铜钱数不胜数。获得了如此雄厚的资财,齐威王立即发下诏令,免除国人一年的赋税,并征集士卒驻守边境,厚加给养。一时间,齐国百姓欢欣鼓舞,人人称颂国君贤明,士卒亦是斗志昂扬,主动加固城池,修整兵器,严阵待敌。魏惠王本欲大举攻击齐国,闻听齐国发生了如此变故,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齐国都城临淄西边的稷门外,有一座宫殿模样的院落,是齐威王的父亲建造的。他喜爱文士,招徕四方博学之士,住进此宫中著书立说,议论政事。此宫因在稷门之外,故名之曰“稷下学宫”,宫中的博学之士,亦被称为“稷下博士”。

    稷下学宫最著名的“博士”有三人,第一人姓孟名轲,邹国人,年约四旬,在齐、鲁一带极有名望;第二人姓淳于,名髡,乃临淄人氏,精于管仲之学,人称其有王霸之才,甚是自负,年龄和孟轲相当;第三人姓宋名荣,宋国人,年约五旬,精于老子的道家之学。其时稷下学宫中道家势力最大,除宋荣之外,还有尹文、田骄、环渊、接子等人,但论起名气来,还是宋荣为最。

    孟轲、淳于髡、宋荣经历大不相同,学术亦不同,但尚能互相礼敬,算是好友。

    孟轲的先世原为鲁国公族孟孙氏的后代,出身高贵。后来孟孙氏渐渐衰落,子孙四散,流落到了齐、邹、滕、薛诸国。孟轲年幼丧父,家境贫寒,全靠母亲织布为生。孟母出身世家,熟知礼法,虽然贫寒,并不因此放纵儿子,对孟轲的教导极为严格。

    孟轲的家紧邻墓地,常常能看到操办得十分热闹的葬礼,年幼的孟轲见了觉得好玩,常和同伴们模仿丧礼玩乐。孟母发现这件事后,认为所住之地无益于儿子的成长,遂将家室迁到了街市之旁,远离墓地。街市上商贾云集,你卖我买,热闹远胜墓地,孟轲看得入迷,日日扮着商人的模样游戏。孟母见了大为忧愁,又一次搬家了。这一次,孟家搬到了邹国都城的学宫旁边。孟轲见了学宫中的那些学生,大感兴趣,日日学着学生们背书、写字、礼让进退等动作。孟母这才放下心来,拿出平日所积的铜钱,买下竹简刀笔,亲自教导孟轲读书。

    孟轲年幼,缺少耐心,读长了书就寻找各种借口,溜到外面去玩,整日不归。孟母很生气,拿起刀,割断了正在织着的一匹绢布,对儿子说:“要你读书,是希望你能做成一番大事,光耀先祖。如今你读书不努力,就像这匹断布一样,只会成为无用的废料。”孟轲听了,大受震动,从此不再贪玩,努力诵读诗书,学业大进。

    孟轲长成少年之后,已学完了母亲能教给他的一切,欲再进步,非出门求学不可。

    孟母问儿子:“如今学派众多,各家俱有所长,亦有所短,不知吾儿愿学哪一家?”

    孟轲肃然答道:“儿愿学孔子之道,孔学以仁义大道立世,有长无短,可济世救民。”孟母听了,十分高兴,说:“孔子人称圣贤,吾儿愿学孔子,是愿为圣贤也。”

    于是孟轲来到鲁国,欲寻当世最著名的大儒——孔子嫡孙子思,拜之为师。不料他来到鲁国后,子思早已去世。孟轲只好拜子思的门人为师,苦学了十数年,精通了子思之学。

    一次,鲁国儒者聚会,讲解《易》《书》《诗》《礼》《春秋》五部儒家经典,这样的聚会,鲁儒已举行了数十年。讲解完之后,就由前辈儒者来评出个一、二、三等。

    孟轲第一次参加讲解,就一鸣惊人,在《诗》《书》《春秋》三项讲解上名列第一,众儒者大为吃惊,几乎将孟轲视为神人。因为在数十年的儒者讲解评比中,许多人尽了全力,也只能得到一项第一,从没有人得过两项第一,更别说一举拿下三项第一了。从此,孟轲被儒门弟子尊称为孟子。

    齐为大国,孟子希望在此一展胸中抱负,遂欣然而来。不料他来到齐国后,齐国不断生出变乱,无从让他施展儒家的仁义大道,使他大为失望。

    淳于髡的出身远不如孟子高贵,先世不过是朝廷的工匠,被人视为官奴。淳于髡幼年时家境稍宽,父亲见他聪明,于是付出了许多辛苦得来的铜钱,让他随儒者读书。可惜淳于髡的父亲劳累过度,不等淳于髡长大成人,就去世了。兄嫂认为淳于髡读书是在败家,不准他到老师那儿去,并逼迫他在家学习工匠技艺。淳于髡只爱读书,不喜学习工匠技艺,被愤怒的兄嫂赶出了家门,流浪在街头上。走投无路的他几乎饿死在街头,最后不得不充当了齐国人轻视的“赘婿”,以苟延性命。

    所谓“赘婿”,乃是富家的女奴长大了,主人为多得劳佣,将其认作“义女”,召婿上门。这种女婿必须终生在富家劳役,而富家却以“家人”为托词,不必付给这种女婿一个铜钱。在齐国,只有贫穷至极、又实在无路可走的男子,才会忍受耻辱,去充当那种实为家奴的“赘婿”。

    淳于髡投奔的富家,乃是田氏宗族,其人极喜读书,一日在庭院中诵读,忽遇一字不识,无法读下去,恰好淳于髡从旁经过,代“岳丈”读了出来。“岳丈”大奇,和淳于髡交谈之下,发现他年纪轻轻,居然是满腹诗书。“岳丈”很是高兴,立即将淳于髡由仆役“提升”成了门客,日日与其讲论文章。富家藏书极多,淳于髡勤加研读,对各家之书,都是倒背如流,尤其对于记录管仲治国之术的《管子》一书,更是烂熟于胸。后来田齐桓公创建“稷下学宫”,广招贤才,淳于髡自我推荐,被田齐桓公许为王霸之才。可惜,田齐桓公虽然将淳于髡留在了学宫,却因忙于宗族争斗,并未重用淳于髡。

    宋荣的出身和孟子甚是相近,先世为宋国大族。不过宋荣的家境远远优于孟子,宋荣的祖辈虽然未做高官,却广有田地,家奴众多。宋荣自幼衣食不愁,却甚是苦恼。

    他的父亲日夜督促他勤学诗书,长大了好做上高官。而宋荣开始并不怎么喜欢读书,为此着实挨了几顿痛打。后来宋荣读书读出了兴致,反倒一日不可无书,但其父亲却仍对宋荣不满。其父曰:当今虎狼之世,国君最喜欢法家之术,爱好管仲、孙武之术,奈何小子偏爱道家之书,日日讲论无为之道,能有什么出息?小子若仍读道家之书,即非我宋氏子孙也。

    宋荣不听父亲之言,私逃至齐国,求见田齐桓公,言以道术治国,必可平定天下。

    田齐桓公听了宋荣讲论的道术,笑道:“贤士之语,实为至妙,可惜寡人愚钝,难以领悟矣。”他虽拒绝以宋荣的道术治国,却尊宋荣为大贤之士,让其安居在稷下学宫中。

    稷下学宫的博士依其才能,分为上、中、下三等,上者食上大夫之禄,中者食上士之禄,下者食下士之禄。孟子、淳于髡、宋荣俱名列上等,得到的俸禄十分丰厚,不仅可以养家,还招有众多的弟子。其中孟子弟子最多,有百人之众,淳于髡其次,有弟子五十余人,宋荣最少,也有弟子二十余人。孟子、淳于髡、宋荣常在讲学之余,召弟子围坐在学宫正堂上,评论时事。

    孟子、淳于髡、宋荣虽称好友,但因所学不同,常常为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相持不下。这天,为了辩论平步青云、一夜之间成为相国的“下大夫”邹忌其人到底是贤是奸,三人又争了起来。

    孟子认为邹忌是“奸人”,其论据有三:一、邹忌曾在稷下学宫待过,却学术不纯,一会称誉仁义之道,一会又夸奖王霸之学,是非不明,专好媚上,其心不正。二、邹忌不以仁义大道劝说国君,却出险恶之谋,以利害之说邀得君宠,其心不善。三、邹忌执政之初,不劝谏主公大兴礼仪,教化百姓,只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毫无远大之图,其心不智。如此不正、不善、不智之人,必是“奸人”。

    淳于髡认为邹忌是“贤者”,其论据也有三条:一、国君荒淫酒色,拒不纳谏,朝臣束手无策,而邹忌却挺身而出,冒险入宫劝谏国君,非有大忠之心,难以为之。二、邹忌明知权臣势力强大,却能想出奇谋,亲率勇士诛杀权臣,使国君得以复其权柄,非有大勇之心,难以为之。三、邹忌初登相位,即可使民心归服,士卒用命,国中安宁,以致强邻不敢入侵,政绩显著,非有大智之心,难以为之。如此大忠、大勇、大智之人,必是“贤者”。

    宋荣则认为孟子和淳于髡之言皆有不是,邹忌既不是一个“奸人”,也不是一个“贤者”。

    宋荣说,邹忌只是一个“有为者”罢了,人生在世,莫不以有所作为当作立身之本,邹忌所作所行之事,只是为了显示其“有为”而已,既非不正、不善、不智,也非大忠、大勇、大智。其实,“无为”才是天地间至为高深的大道。以“有所作为”当作立身之本,大错矣!以“无为”当作立身之本,才是正途。“有为”则人人欲念大炽,争端百起,万恶俱至。“无为”则天下清净、民心不乱。所以,真正的圣人绝不可“有为”,而应示天下以“无为”之道。“无为”之道成,则天下大治矣。

    三个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淳于髡道,其实也不用去争,贤者能纳人言,奸人拒纳良言。我等各以所学,告于邹忌,其能纳之,则为贤者,其拒纳之,则为奸人,立可判之矣。

    孟子冷笑了,说:“道不同,不相与谋。吾之仁义大道,邹忌岂能知之?”

    宋荣也是微微一笑,道:“邹忌执迷于‘有为’之中,哪里听得进圣人的‘无为’大道呢?”

    淳于髡大为不快,道:“儒者好为自尊,空谈仁义,目无旁人,难成大事。道家之徒只喜清谈,不做实事,无益于国。你们是大圣人,自然不屑去见邹忌。那么,我这小人且去邹忌那里走上一遭。”说着,起身离座,带着众弟子直往大门外走去。

    唉!淳于夫子气量太浅,难成宗师矣!孟子叹了一口气。宋荣仍是微微而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齐国相府坐落在繁华的大街上,邹忌故友甚多,闻其富贵,纷纷前来拜见,门前终日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淳于髡出了学宫之门,径直往相府而来。他不屑与众多拜见者同列,离相府大门百步之遥,就停下了脚步,令弟子前去通报。但见那弟子去了半晌,也不见回来。

    莫非邹忌果是“奸人”,做了相国,就目无故人了?淳于髡心中大为恼怒,正欲转身而去,却见其弟子如飞一样奔来,口中叫道:“相国……相国要排仪仗拜迎……”

    话犹未落,相府正门已轰然大开,鼓乐声随即响起,无数侍役高举大旗,排列大门两旁。邹忌身着朝服,神情谦恭地迎着淳于髡走来,远远就弯腰下拜。

    淳于髡慌忙迎上去,弯腰还礼,口中道:“相国如此大礼,在下如何担当得起?”

    依照礼法,相国只有在和卿位以上的高官相会之时,才可摆出仪仗拜迎。当然,若是天下公认的“大贤之人”,虽无官位,相国也可摆出仪仗拜迎。淳于髡虽然食用上大夫之禄,却并无实授官位,邹忌如此大礼相迎,自是将他看做了天下公认的“大贤之人”。

    啊,我的眼力不错,邹忌果然是一位贤者。淳于髡心中十分高兴,先前的不快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

    “在下当日在学宫中,多受夫子教导。夫子于在下有师者之恩,在下岂敢忘之。”邹忌非常恭敬地说着,将淳于髡请进相府大堂上,坐于尊位。他心里很清楚,淳于髡不是田忌、段干朋等人,绝不会对他的权位产生任何危害。对于不会对他的权位产生威胁而又确有才学的人,邹忌自是愿意显示他的敬贤诚意。

    宾主落座,客气了几句之后,淳于髡拱手道:“在下有几句话,想请教相国大人。”

    邹忌连忙回礼,道:“能得夫子教诲,实是在下之幸也。”

    淳于髡道:“有人行走在高山之上,忽得至宝,若能藏之周全,则大吉。藏不周全,则大凶。”

    邹忌立刻道:“身在君侧,如行高山之上,身居相位,如得至宝。在下当善藏其宝,不妄自骄狂,不自显其能,恭谨侍奉君上,则可除凶得吉,有所作为矣。”

    淳于髡又说道:“用猪油涂在车轴上,为的是使其转动灵活,但轴孔为方,仍是无法转动。”

    邹忌一样是立刻答道:“国政运转,犹如车轴,要使其转动灵活,上下通达,必须使政令行走之道流畅无阻。否则,虽有贤君良臣,难使国中大治矣。”

    淳于髡道:“用胶来粘连弓干,是为了使其牢固,但往往不能使其细缝完全相合。”

    邹忌道:“治国大事,必须顺乎万民意愿。顺乎民意,就可以像胶粘弓干一样,使国势牢固。不过,万民各有所欲,犹似弓上的细缝一样,难以处处顾及。因此,治国应细心体察民情,分出缓急松紧之事,循序渐进,不可自乱法度。”

    淳于髡道:“白狐皮做的袍子破了,虽不能穿,也不应该用黄狗皮去补。”

    邹忌道:“白狐者,君子也。黄狗者,小人也。在下当牢记夫子的教导,谨慎地选择君子立于朝堂,绝不容小人夹杂其间,以免乱了朝纲,使国政毁于一旦。”

    淳于髡道:“高车若不善加保养,难以载重。琴瑟若不随时调校,难以奏准五音。”

    邹忌道:“谨受夫子指教。在下当奏知主公,对于功高名重的臣下,要善加抚慰,以礼敬之,使臣下能够承担国家重任。同时,又要修治刑律,善加督察,随时清除奸人。”

    淳于髡听了忽然站起身来,向邹忌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急急向大门外走去。邹忌对于淳于髡的异常举动,也不为怪,只是回了一礼,端坐不动,并未站起相送。

    二人相对于见面之时,都是大为“失礼”,引得淳于髡的众弟子心中惶惑不安,以为是老师出言不慎,得罪了相国大人,只怕会惹下祸事。到了大门外,一个弟子终于忍不住心头的疑惑,问道:“夫子和相国初见,彬彬有礼。奈何分别之时,却如此匆匆?”

    淳于髡停下脚步,笑道:“吾见相国,是试他能否纳言,既已试之,又留在相府干什么?相国交谈之下,已知吾心,故不以俗礼别之,此正是吾辈本来面目,尔等如何怪之?”

    弟子松了一口气,又问:“夫子只和相国说了五句话,就试出他能否纳言了吗?”

    淳于髡却是叹了一口气,道:“今日我自作聪明,有意用隐语向他进言,谁知他竟如此聪明,想都不用想,我话音刚落,他就立刻回应,如同山谷的回音一样快捷。这五句话虽是不多,却为我毕生所学的精华。今日相国得了我这五句话,齐国必将大治矣。”

    邹忌和淳于髡对答一番后,立即乘车到内宫,将淳于髡的五句话告诉了齐威王。

    齐威王听了甚是高兴,道:“淳于夫子的这五句话,倒是至理之言,以此治国,必能霸于天下。”

    邹忌道:“这五句话中,最要紧的是督察百官,看看里边是不是混有奸恶小人。”

    齐威王道:“不错,小人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