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朱公和从前一样,喜欢待在“上葛门”的后楼上,坐在铺着狐皮的坐席上,把玩着青玉案上放置的各种铜钱。和从前稍为有些不同的是,他把玩铜钱时,要人给他讲着故事。
讲故事的人名叫赵良,是中山国人,年约四旬,自幼熟读各国史书,旁及儒、法、墨、道、兵诸家之书,智谋过人,素为陶朱公所喜,成为给陶朱公讲故事讲得最多的人。
赵良此刻讲的,是田氏如何在齐国发迹的故事。
田氏的第一代祖先姓陈名完,原是陈厉公的儿子,据说陈完出生时,周太史恰好路过陈国,被陈厉公请去为陈完预卜未来的命运。周太史卜出的卦先是“观”,后又变成“否”。
周太史道,从卦形上看,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是说此子将要拥有一个国家,不过,不是拥有陈国,而是另一个国家,不是应在陈完自己,而是应在陈完的子孙身上。
陈厉公听了这话,很是喜欢,对陈完格外宠爱,有心将君位传给陈完。但是陈完长大时,陈厉公却因为淫乱,被蔡国人杀死,由其侄子庄公即位。陈完没能继承君位,只是靠着惯例,以宗族公子的身份当上了陈国大夫。后来陈庄公去世,由其弟杵臼即位,是为宣公,立嫡子御寇为太子。陈完和御寇十分友善,常常一同出城行猎,一同饮宴作乐。过了十数年,陈宣公认为太子意欲谋反,将御寇杀死。陈完惧怕受到连累,逃到了齐国。
齐桓公闻知陈完是个贤者,欲拜陈完为卿,被陈完坚决拒绝。陈完说,逃臣蒙贤君收留,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岂敢希图侥幸,妄得高位?齐桓公无奈,只得将陈完“降级使用”,拜陈完为中大夫,官职为工正,主掌官府的工匠之事。
陈完为了感激齐桓公的收留之恩,遂改姓为田,表示他已完全放弃了陈国公子的身份,愿意世世代代成为齐国臣子。齐桓公因此更加尊重陈完,常常将陈完召进内宫,赐以宴乐,以示亲近。
齐国当时最有权势的大族为高、国二氏,闻听陈完受到国君亲近,争相和陈完结好。陈完的正妻在逃亡时去世,国氏抓住机会,抢先一步,将女儿嫁给了陈完。有了国氏为依托,改姓为田的陈完家族渐渐在齐国强大起来。
到了第四代田文时,田氏的势力和高氏、国氏已不相上下,成为名扬列国的望族。田文的孙子名叫田乞,一边经营田产,一边四处行商,获利极多。田乞是齐景公的大夫,向百姓收购粮食时常用小斗,而向百姓借贷时,又用大斗,使齐国百姓受益甚多。渐渐地,齐国百姓都称赞田乞是大贤之人,许多勇武之人和智谋之士,都争相投入田乞门下。
相国晏婴认为田乞收买民心,是包藏着歹谋,屡次劝齐景公杀死田乞。但齐景公却不听从,他认为齐国高氏、国氏诸族势力比田氏更大,想利用田氏来和高氏、国氏诸族抗衡。齐景公去世后,由其子姜荼继位,遗命国惠子和高昭子为辅政大臣。
国惠子是国氏首领,高昭子是高氏首领,国、高两大家族控制了朝政,大谋私利,引起了朝臣们和另一大族鲍氏的强烈不满。田乞乘机联合鲍氏,发动众朝臣一举攻杀了国惠子和高昭子,并灭其全族,废了姜荼,立了齐景公的另一个儿子为君,是为齐悼公。国、高二氏是周天子遣往齐国的监国世族,在齐国威风了数百年,连国君都不能将其灭亡,但田乞却能将其灭亡,从而震惊了整个齐国。齐悼公完全是因为田乞之力,才当上了国君,对田乞自是十分敬重,将其拜为相国,并拱手交出了朝政大权。
四年后,田乞去世,由其子田常继位为相,继续执掌齐国的朝政大权。这时,齐国除了田氏外,尚有鲍氏、晏氏、监氏三大家族,他们不满田氏独掌朝政,联合起来,把齐悼公杀死,另立其子姜圭为君,是为齐简公。田氏不甘处在下风,寻了一个机会,又杀死了齐简公,立简公之弟为君,是为齐平公,重新夺得了朝政大权。
鲍氏、晏氏、监氏三大家族对田氏恨之入骨,密召勇士,准备随时刺杀田氏首领田常。田常亦想诛灭鲍、晏、监三大家族,却不信任勇士。田常认为,只要有黄金,什么样的勇士都可以收买。他曾收买了鲍、晏、监三家的许多勇士,也相信他手下的勇士一样会被鲍、晏、监三家收买,田常相信的是儿子,他要靠自己的儿子来诛灭鲍、晏、监三家。田常在后室筑了许多精美的房舍,选了数百位年轻女子住进去,作为他的姬妾。这些女子不一定非常美丽,却个个身高在七尺以上,肤色红润,丰满壮实,看上去像男子一样有力。许多人都怀疑,田常怎么消受得了这些女子。
田常又在前堂造了许多精美的房舍,精心挑选了百余位门客住进去。那些门客才学武功并不算高,却个个生得颀长伟岸,仪表堂堂。
前堂和后堂有门可通,田常既不关闭那道门,也不派人看守,似乎忘了男女有别的礼法。于是两三年后,那些年轻的姬妾竟为田常生了数百个子女,其中有两百多个是儿子。
田常对于他一下有了两百多个儿子极为满意,特地摆下大宴,将前堂中的门客请进宴席中,以示庆贺之意。众门客喝下美酒,忽然间脸色大变,一个个捂着肚子乱滚乱叫。田常听着众门客的哀号,快乐至极,大笑不止。门客们都死了,田常的儿子们倒很壮实地活了下来,个个生得高大有力。
田常不让这些儿子们读书,请了些武艺高强的军卒,成天教他们习武,训练他们杀敌的本领。他天天要教训儿子们:“父者,天也。儿子要绝对听从父亲的教导,不得有违。纵然父亲要让儿子们去死,儿子们也应立刻遵命自刎,绝不能有丝毫的迟疑。”
田常还说:“父仇不共戴天,做儿子的,一定要拼了性命,去给父亲报仇。这样的儿子,才算是好儿子。”
众子听了,齐声大呼:“报仇!报仇!为父报仇!”
田常大喜,赏给了众儿子许多酒肉美食,让儿子们吃了,更有力气去练习杀人之技。数十年后,田常的两百多个儿子都长成了少年,人人练就了一套高强的杀敌本领。
田常选准一个机会,突然对鲍、晏、监三家发动了猛攻,他的儿子们在这场血腥杀戮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鲍、晏、监三家勇士如云,几次杀得田氏连连败退。每当这时,田常的儿子们就奋勇冲到前面,不顾性命地与敌狠斗,扭转了败势。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田常终于取得大胜,彻底诛灭了鲍氏、晏氏、监氏全族。不过,田常的儿子们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两百余人中,只有七十余人活了下来。且活下来的又个个带有重伤,许多人终身残疾。
灭了鲍、晏、监三家,田氏完全掌握了齐国大权,姜姓国君已成为田氏的傀儡。后来,田常那活下的七十多个儿子也不明不白地相继死去,令齐国人议论纷纷。田氏对齐人的议论甚是惧怕,虽然早已掌握大权,却也不立即夺取君位。又过了数十年,田氏的首领已是田常的曾孙田和,这才夺取了齐国君位,变姜氏齐国为田氏齐国。
田和正式成为齐侯之后,仅过了两年就去世了。田氏宗族为争夺君位继承之权,又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大战,族人几乎死了一半,才分出了胜败。最后是田和之子田午取得了胜利,继位为君,是为田齐桓公。然而田午虽然夺得了君位,国力却因内争不断,大为削弱,连遭魏、赵、燕诸强国的攻击,甚至鲁、卫等小国也乘机发动攻击,收复被齐国强占的城邑。
田午疲于应战,连战连败,在国中威信大失,郁郁而终。他死后,其子齐威王即位,整日待在后宫中,沉湎酒色,不理朝政,拒听大臣的劝谏。
……
赵良的故事讲完了,陶朱公手摸着几枚铜钱,久久未发一言,陷入了沉思中。
“大人,田氏能够成功,全在于手段果敢,抢占先机。”赵良小心翼翼地说道。几天来,赵良一直在劝说陶朱公发动突袭,杀死齐威王,另立幼君,以夺取朝政大权。但是,陶朱公对赵良的主意并不赞成,听得多了,还十分不高兴。
陶朱公认为:“齐君是个昏君,他待在君位上,和一个无知的孩童差不多,就眼前的情势持续下去,要不了几年,我就会完全控制齐国朝政,又何必去担当弑君的恶名呢?”
赵良争辩说:“齐君正当血气方刚之时,若得良臣诱导,不一定就是昏君。”
陶朱公冷笑着问:“齐国朝廷中,谁是良臣?谁能把一个昏君诱导好了?”
赵良回答不出。
陶朱公经过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将朝廷中稍有才能的人,全都赶了出去。可是,赵良心中还是不踏实,一有机会,就劝说陶朱公速下决断,杀死齐威王。
“赵夫子,老夫心中最怕的人有三个,你知道这三个人是谁吗?”陶朱公不理会赵良的劝说,问道。
赵良一怔,摇了摇头:“小人不知。”
陶朱公笑了笑,说道:“这三个人是田和、吴起、东郭狼。”
“田和死了,吴起也死了,东郭狼下落不明,多半也是死了。”赵良说着,心中冒出一阵寒意。陶朱公在世上已无人可惧,则必然骄狂自负,忘乎所以,最终将身败名裂,没有好下场。我跟着这样的一个狂人,也太危险了,今后我须得找个机会另寻出路才是。
“不错,他们都死了。嗯,赵夫子,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惧怕他们?”陶朱公又问。
“不知道。”
“他们三人,都想要了我的脑袋,也都有能力要了我的脑袋。但他们都死了,我却活着。”
“陶朱公财势虽大,却非朝廷贵族,素不参政,怎么会惹人生出杀心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田氏贪心太大,知我陶朱氏广有钱财,有心图谋,硬逼着我出来做官,以便寻个借口诛灭我陶朱氏。吾父欲备下一条后路,和吴起、东郭狼结为生死之交,想借吴起、东郭狼之势自固。后来吴起、东郭狼之势未成,而田氏却已知我父之谋,大怒之下,竟欲对我陶朱氏下手了。吾父惊惧之下,一病而亡。吾无奈之下,只得与田氏虚与委蛇,做了齐国大夫。吴起、东郭狼见吾做了齐国大夫,视吾为背叛盟约之人,欲杀吾而后快。而田氏首领田和之阴险狡诈,为天下之最。吾数次陷入田和的杀机中,又侥幸逃脱,实为天助我也。”陶朱公感慨地说道。
他说的这几句话中有真有假。田氏固然欲贪陶朱氏的钱财,但也没有硬逼陶朱公出来做官。陶朱氏的产业遍布天下,若田氏逼迫太甚,自可逃奔他国。田氏很清楚这一点,对陶朱公的拉拢远远多于逼迫,陶朱公出来做官,完全是出自他的心愿。田氏能夺姜氏的齐国,那么,陶朱氏又为什么不能夺了田氏的齐国呢?
“天予不取,反为祸也。今日天欲使齐国落于陶朱氏之手,陶朱氏切不可迟疑。”赵良说道。
“夫子美意,老夫领受了。”陶朱公笑着,拱手向赵良行了一礼,显出送客之意。
对于怎样使田氏齐国落于陶朱氏之手,他早就谋划好了,用不着赵良来指教,这谋划他自然不会告诉赵良。在众人眼中,赵良是他最亲信的门客,但在他的眼中,赵良只不过是善于说故事罢了。他需要常听赵良的故事,为的是从赵良的故事中吸取谋略。田氏的故事,他从赵良口中听了好多次,每听一次,就增加了他战胜田氏的信心。
齐威王的禁令使朝臣不能进入齐国内宫,但齐国的名厨、名匠、名巫、名乐工等人俱可随意进出内宫。凡在吃喝玩乐、鬼怪神仙诸事上有一技之长者,都被齐威王视为“大贤”之人。齐威王特意在内宫置了一处精舍,供养诸“大贤”,因精舍位于内殿之右,被称为右室。
一日,齐国下大夫邹忌携着一张七弦琴,来到了内宫禁门之外,请求守宫甲士让他进去。
守宫甲士道:“国君有令,凡朝中臣子,一概不许入内,违令者杀无赦!”
邹忌笑道:“吾今日非以臣子身份晋见主公,而是以善琴者求见主公也,烦请诸位通报。”
守宫甲士听了,觉得奇怪,但还是入内通报。不一会,内宫就传出太监的高呼声:传善琴者邹忌上殿!邹忌得意扬扬,迈着方步,缓缓踱进宫门,向着高大的内殿走了进去。
齐威王坐在绣着龙戏云水花纹的彩席上,左手搂着郑国的美女,右手拥着卫国的美女。他年约四旬,方面大耳,仰首向天,根本没有向走上殿的邹忌看上一眼。
“善琴者臣邹忌,拜见主公。”邹忌俯伏在地,高声说着。
“罢了!”齐威王眼珠一翻,道,“你不是善琴吗?快弹个曲儿寡人听听,弹得好,寡人赏你一百斤黄金、十个美女。弹得不好,寡人就砍了你的脑袋,送去喂狗。”
邹忌不慌不忙地坐起身来,将琴横置膝上,道:“微臣最善琴歌,须边弹边唱。”
“那更好了,寡人最喜欢听的就是琴歌,你弹唱得好了,寡人的赏金加倍。”齐威王道。
邹忌轻抚琴弦,高声唱了起来:
北方之野
冉冉明月
照我鹿台
光华烨烨
美姬如云
笑生双靥
北方之野
冉冉明月
照我酒池
光华烨烨
壮士如云
勇强刚烈
北方之野
冉冉明月
照我肉林
光华烨烨
臣子如去
丁当玉玦
……
“住口!”齐威王听着,大吼了一声,推开身边的美女,怒视着邹忌,“你好大的胆,竟敢在寡人面前唱此亡国之曲!”
邹忌弹唱的琴曲,名为《北方之野》,相传为商纣时的著名乐工师延所创。纣王非常喜欢这首琴曲,让他所宠幸的美女妲己弹唱此曲,百听不厌。曲中所唱的鹿台、酒池、肉林,都是纣王与妲己享乐淫荡的地方。纣王常在鹿台上观看美女的歌舞,又令壮士在酒池中尽兴而喝,还令臣子裸体在肉林中奔跑,以供他取乐。
辅佐周武王的姜太公听说了这事,就说:“《北方之野》乃是靡靡之乐,君王听之,必亡其国。且‘北’字含有败意,‘野’字含有亡意,我大周之兵,可伐商纣矣。”于是,周兵大举伐纣,在牧野之地击败商纣。纣王被迫登上鹿台,举火自焚。创作《北方之野》琴曲的师延,慌忙向东逃去,因被周兵追得紧了,跳进濮水自尽了。从此,《北方之野》这首琴曲就失传了,无人能够弹唱。
数百年后,卫灵公去晋国与晋平公相会,渡过濮水时,忽听水中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