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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孙膑减灶布疑阵 卫鞅背信赚西河

会与我作对?”

    “公子婴此人,极重权位,又有图谋执掌兵权之心。有大司马在朝中,公子婴所谋只怕难行。”孙膑说着,话锋一转问,“大司马是否知道,公子婴挑战魏军失败,其实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啊,你既知公子婴必败,为何还要激他立下军令状,岂非是欲……是欲置他于死地?不,不!你是激他猛攻敌军,以使我……我……”田忌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我激公子婴立下军令状,有三个目的。一、让他使出全力攻击敌军,这样,庞涓就会觉得他的胜利是真正的胜利,就会轻视齐军,生出骄心。二、公子婴少年气盛,若不加以折辱,则会乱我军令,使我奇计难以使出。三、我想卖给大司马一个人情,让公子婴觉得大司马救了他,对大司马常存感恩之心。前两个目的我都达到了,可惜第三个目的却未达到。公子婴天生刻薄,气量极窄,居然对大司马毫无感恩之意。”孙膑平静地说着。

    “原来如此。军师也太……也太为我费心了,我受之有愧啊。”田忌感慨地说着。

    “膑受大司马知遇之恩,岂敢不报?今日大司马面临邹忌、公子婴两大劲敌,回到朝中,即是踏入险地。我反复想过,如今只有一策,可使大司马脱离险地。”孙膑说道。

    “何策?”田忌问。

    孙膑缓缓答道:“造反。”

    什么,造反!田忌耳中有如巨雷响起,震得他头中嗡嗡乱响,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除了造反,大司马已无路可走。”孙膑说道,“大司马请立即扣押公子婴,然后留下老弱伤残之卒镇守要道,疾率大军进入临淄。大司马亦为宗室弟子,可自立为齐国之主。膑非夸口,若能辅佐大司马治理齐国,征伐四方,则十年之内,定可平定天下。而大司马亦将继周文王、周武王之后,又成一代开创贤王,可名传万世矣。”

    “军师……军师休得胡言,休得胡言。吾深得主公信任,官拜大司马,已是……已是大过平生所望,心满意足矣。这等造反言语,军师再也休提,再也休提!”田忌脸色苍白地说着,对孙膑深施了一礼,逃也似的离开了营帐。

    孙膑怔怔望着营帐之外,望着,望着,眼中忽然流下泪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人生在世,要做一番大事,为何如此不易?吾有桂陵、马陵之胜,已不负鬼谷弟子之名矣。老子曰‘祸莫大于不知足’,看来,吾应知足了。平定天下这等大事,还是留给张仪、公孙衍他们吧。”孙膑自言自语着,唤来了几位亲信随从,密嘱一番。

    天明之后,忽有士卒手持帛书一封,奔入中军大帐,禀告道:军师走了!田忌听了大惊,慌忙拿过帛书,只见上面写道:

    罪人孙膑百拜于大司马座下:

    知遇之恩,尚未全报,今不辞而别,罪莫大焉。吾来自何处,归往何处,大司马切勿挂念。大司马归于朝中,若听有谣言,当立即走避他国,绝不可迟疑,切记!切记!

    田忌看着,看着,流下泪来,道:“非有军师,吾何能立此绝世大功?今正当与军师同享富贵,奈何军师弃我远遁?”他收起帛书,在中军大帐里闷坐了三日,没有与任何部下相见,引起了许多人的猜测。三日后,衣甲鲜亮的齐军士卒威风凛凛地跨进齐国境内,人人兴高采烈,只有田忌毫无兴奋之意。

    齐威王以最盛大的礼仪将齐国将士迎至临淄,连日大排宴乐,庆贺田忌之功。田忌勉强应酬了两日后,即告病在家,不再入朝参与宴乐。齐威王心中大为奇怪,一边派大臣安慰探视田忌,一边问他喜爱的儿子公子婴道:“田忌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公子婴道:“儿臣不知。田忌在魏国境中还是兴高采烈,走进齐国就不高兴了。”

    怪了,他为何回到齐国,反倒不高兴了?是嫌寡人赏赐不厚?可寡人还未开赏啊。齐威王百思不解。

    田忌闷闷不乐,邹忌却是高兴得哈哈大笑,连声称赞公孙干道:“夫子果然妙计如神,那孙膑听说已离开田忌,不辞而别。田忌纵是猛虎,已失去爪牙矣。”

    公孙干道:“相国当借此良机,立刻置那田忌于死地。”

    邹忌拱手对公孙干施了一礼,道:“一切都拜托夫子了。”

    公孙干秘密寻得几个心腹家人,各持十斤黄金,至街市上寻找名望最大的算卦之人,言道:“我家大司马威震天下,欲成谋国大事,不知吉凶如何?”

    算卦众人听了此语,有的惊得不敢说话,有的却盯着黄金,大胆推算起来。公孙干的心腹家人问卦之时有意大声宣扬,问了卦后却立即“逃”出街市。邹忌早已准备好的巡哨之卒则迅速出现,将算卦之人擒住,直接押往相府。顿时,田忌居功自傲,欲谋反夺位的消息在街市上迅速传扬开来。田忌的家人听了,慌忙告知了主人。

    “啊!竟有此事,果然不出孙膑所料!”田忌大惊,来来回回在堂中走了好几圈,又拿出孙膑留给他的帛书看了又看,终于做出了决断——立刻走避他国!

    当夜,田忌带着家人和心腹随从,悄然乘着十数辆轻车,以大司马令符让军卒们打开城门,连夜逃往楚国。次日上朝之时,邹忌请求单独与齐威王相见,密告田忌谋反,并带上“人证”。

    “大司寇段干朋乃田忌挚友,微臣恐其泄露消息,故将此算卦之人直接带进内宫,望主公恕微臣擅权之罪。”邹忌惶恐地跪倒在齐威王面前,磕头说道。

    “什么,田忌竟要造反,不,这不可能!”齐威王大为震惊,亲自审问“人证”,果然审出了田忌意图谋反的举动。

    “啊,寡人待田忌恩重如山,他为何要谋反?”齐威王痛苦地大叫着。

    “田忌自许功高,早已不将主公放在眼里。齐国就连街市小民,也知田忌要造反了。”邹忌说道。

    “田忌他怎敢如此张狂,寡人不信。”齐威王立刻派出内侍太监,去街市打听。

    内侍太监回来之后,果然说道——街市上人言汹汹,都说大司马要反了。

    齐威王听了,呆了半晌,将公子婴唤来问道:“外人都言大司马欲反,吾儿以为如何?”

    “儿臣不知田忌是否有意谋反,只觉田忌有三件事甚是可疑。”公子婴说道。

    “哪三件事?”

    “一者,田忌借孙膑之手,激儿臣立下军令状,欲陷儿臣于死地。二者,田忌曾当众口出狂言,道:从今以后,我田忌可横扫天下。三者,军师孙膑曾与田忌整夜密商,过后孙膑突然失踪,不知下落。”

    “这三件事当真如此?”

    “儿臣会欺骗父侯吗?”

    齐威王勃然大怒,拍案吼道:“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田忌,竟敢如此蔑视寡人,当真反了!”

    他当即解下腰间佩剑,交给公子婴,道:“吾儿速擒田忌,让寡人好好问一问这猪狗不如的田忌,寡人何处亏待他了,他竟要谋反?”

    “得令!”公子婴响亮地答应一声,立即带领宫中禁卫军卒,向大司马府急速驰去。

    待会一见田忌,我立刻就杀了他,然后禀告父侯——田忌对抗君命,持戈行凶,被众军卒乱戈杀死。田忌一死,齐国大军必是由我统领,谁敢说我一个不字。公子婴得意地想着,却不料竟是扑了一个空,满腔的杀意无从宣泄。

    他只得回到宫中,禀告道:“田忌畏罪潜逃,不知投到了何处?”

    齐威王怒道:“田忌罪恶滔天,一旦擒住,寡人誓将此贼碎尸万段!”

    一场大胜的喜庆让田忌的“谋反”冲得干干净净,齐威王心中懊丧,草草行了赏赐大典。

    杀庞涓、擒魏太子申的大功,自然由公子婴获得。论功行赏,公子婴获得了黄金千斤、食邑万户的丰厚赏赐,并代田忌成为齐国大司马,执掌兵权。相国邹忌首先发现田忌的奸谋,亦有大功,加封食邑二千户,赏赐黄金二百斤。大司寇段干朋乃是田忌一党,念其有功,不加大罪,革除其官职,贬为庶民。许多平日与田忌甚为亲近的朝臣见此情景,纷纷惧祸逃亡。中大夫赵良也远远逃到了秦国,投入公孙鞅门下,成为公孙鞅的上等门客,很受公孙鞅敬重,常与其商议大事。

    田忌一党逃走了,给朝中留下了许多空位,使邹忌、公子婴得以大力推举“贤才”,扩充其势。公孙干由于邹忌的全力推荐,得了大司寇之职,位列卿位,获得千户食邑的封赏。

    这时传来消息,田忌已逃至楚国,被楚王待若上宾,给予万户食邑奉养其家。齐威王听了,立刻就要发兵攻打楚国,为相国邹忌阻止,道:“齐国虽然获得伐魏救韩的大胜,可是兵卒已疲惫不堪,府库财用也少了许多,不宜再起大战。”

    “也罢,暂且便宜了楚蛮!”齐威王恨恨地说着,回至内宫,日日以美酒美女来消解心中的烦闷,渐渐很少上朝了,国事全由邹忌、公孙干、公子婴几人决断。

    齐威王不欲大战,秦孝公却急不可耐地要与魏军大战一场。

    公孙鞅笑道:“西河地势险固,易守难攻。魏君若不派公子卬来,我军倒也难以下手,公子卬即来,则微臣为主公夺回西河,易如反掌耳。微臣请主公领大军暂退三十里,留下三万精兵。微臣有计可生擒公子卬也。”秦孝公大喜,当即领七万大军后退了三十里,留下三万大军交给公孙鞅统领。

    公孙鞅立即派一亲信士卒,携其亲笔帛书,前往西河郡城,当面呈给公子卬。那帛书中言道:鞅昔在魏国,贫寒甚矣,常受公子之赐,此恩永不相忘。今鞅身为秦国左庶长,与秦君同率十万大军,欲偷袭魏国。鞅闻公子镇守西河,不忍公子受战败之罪,已力谏秦君退回大军矣。鞅欲与公子订一和约使秦、魏互不相侵,永息战端。公子若以为然,请于某月某日至边境之地行立约之礼。

    公子卬见了帛书大喜道:“如今魏国兵力疲惫,不宜与敌争战,和约之事,与我魏国甚是有利。”他当即写了回书,答应按时赴约,请那下书的秦国士卒带给公孙鞅。

    部将魏错道:“公孙鞅其人甚是凶险,只怕有诈,还请公子小心,勿中其计。”

    公子卬点点头:“不错,今日之公孙鞅,非往日之公孙鞅也。”他令魏错扮作商贾,进入秦国打探。

    过了数日,魏错回至郡城,言道:“秦君曾率十万大军埋伏边境,前几日果然退了,只是还有少许军卒留了下来,交由公孙鞅统领。”

    “如此看来,和约之事,确乎是真。”公子卬很是高兴,到了约会之日,即率数百亲随士卒来至边境。

    公孙鞅早已等候在约会之地,两人相见,各叙别后之情,谈得高兴,不觉已近正午时分。

    立约这等大礼,一般都在正午时分举行。行礼之前,先须宰白马乌牛祭祀天地。

    “嗵!嗵!嗵!”主持祭祀的巫者敲响了鼙鼓,让人宰杀白马乌牛。

    嗯,祭祀之鼓,不应如此之响,这等鼓声和战鼓声都差不多了?公子卬心中疑惑起来。

    只听鼓声未落,突地又有喊杀声大起,旷野里忽然涌出了成千上万的秦国兵卒。

    啊,公孙鞅竟是在欺骗我?公子卬大惊,欲起身逃走,早被冲过来的秦国兵卒抓住。他的数百亲随,亦是束手就擒。

    “公孙鞅,你如此背信,就不怕上天惩罚你吗?”公子卬愤怒欲狂,厉声问道。

    公孙鞅哈哈大笑:“上天最为势利,只会惩罚蠢人!”

    “你……你……”公子卬手指颤抖着指向公孙鞅,气得说不出话来。

    “公子放心,你是在下的恩人,在下绝不敢冒犯你的。”公孙鞅笑着说道。

    “哈哈,‘恩人’,你居然说出了‘恩人’之语?”公子卬愤怒至极,反倒笑了起来。

    “若论私交,你当然是在下的‘恩人’。可是两国交兵,论公不论私。你不明此理,自投罗网,不怪自己愚蠢,反倒怨恨于我,实是枉为朝廷大臣。”公孙鞅正色道,接着命人将公子卬的外衣剥下,押往后营严加看管,然后唤来部将甘茂、向寿,带领数百军卒,扮成魏国士卒模样,向西河郡城行去。

    甘茂、向寿找到一个与公子卬十分像的兵卒,让他穿上公子卬的外衣,坐在高车中,行在最前面。待甘茂、向寿行出半个时辰后,公孙鞅即率三万大军,紧跟着进入魏国境内。同时,公孙鞅又派使者禀告秦孝公,让他率领后退的七万大军抛弃一切辎重,急速前进,以接应公孙鞅率领的大军。

    甘茂、向寿行到西河郡城时,天已黄昏,很容易地借着“公子卬”的命令赚开了城门,并迅速占领了城门。魏错听到消息大惊,立刻率城中兵卒大举反攻城门。但公孙鞅率领三万大军已经赶来,双方兵力相当,在接中混战起来,直至天明。

    这时,秦孝公率领的七万大军犹似洪水般涌进了魏国境内。魏错见势不妙,只得弃城而逃。秦孝公、公孙鞅乘胜追击,一口气攻下十余城邑,大军直达黄河岸边,这才停了下来,此战秦国获得空前大胜,仅俘虏就擒获了三万余人。

    公孙鞅下令,三万魏国俘虏,全部处以斩首之刑。秦孝公听了,大吃一惊,道:“列国之间,向来没有一次斩杀如此众多的战俘之事。这样大杀战俘,上天必然震怒,要降下灾祸。再说,战俘可以赏给众有功将士充做奴隶啊。你这一杀,寡人拿什么来赏给众将士呢?”

    公孙鞅冷酷地一笑,道:“我秦国犯法之人多充作奴隶,已经够多了。奴隶太多,不利生产,难以富国。且敌国之俘,易思乡逃归本国,然后又充作敌卒杀我秦国之人。总之,杀俘之利,远大于留俘。杀俘,可震慑敌军之心,使其不敢与我秦军对抗。杀俘,可使敌国丁壮愈来愈少,丁壮少则其兵势必弱。杀俘,可将敌国丁壮的土地赐我秦国将士,使我秦国愈加富强矣。”

    秦孝公听了,没有再对公孙鞅的杀俘举动加以阻止,心里却不觉对他也生出了一股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