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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魏王尊贤引凤凰 鬼谷之术行天下

    秦孝公到底没有杀了公孙鞅,不仅如此,反倒对他大加封赏。他将公孙鞅的官爵连提了六级,由左庶长升为大上造,并赐给公孙鞅万斤黄金,又将商於之地的十五座城邑封给公孙鞅为食邑,号为商君。慑于公孙鞅的权威,秦国人不敢呼其本姓,遂称公孙鞅为商鞅。秦孝公采纳商鞅之策,尽夺河西魏国丁壮的土地,赐给有功将士,令出征将士大为欢喜。

    秦国人欢喜,魏国人却在痛哭。商鞅的残酷杀戮,使魏国西部一带几乎家家都有了丧事。许多人惧怕战祸,竟是举家向东迁移,使魏国西部的兵源成倍减少。庞涓误了寡人,公子卬误了寡人!魏惠王连败之下,哀叹不已。他那“平定天下”的雄心壮志,只好暂且收藏起来,再也不敢向邻国擅动兵戈。

    魏惠王一边整顿国政,严守边境,一边遣使四处宣示其招纳贤才的诚心,渴望着上天能够给他“赐下”几位能和商鞅、孙膑相比的大贤之才,为他重振国威。中原之地连连发生大战,引起了齐国稷下博士们的浓厚兴趣,议论纷纷。

    孟子道:“魏国连遭惨败,当醒悟其徒恃勇力,不足以服天下矣。吾应召而往,或可在魏国行仁义之政。”

    淳于髡冷笑道:“当此乱世,谁人会听你的仁义大道?”

    宋荣也笑道:“仁义乃帝王欺世之言,岂真有其道?”

    孟子正色道:“事在人为,吾若努力,必有所获。”

    他不顾众人的嘲笑,登上高车,率领百余弟子随从,来到了魏国都城大梁。魏惠王早已听说过孟子的大名,闻其到来,心中大喜,当即以最隆重的礼仪将孟子迎至朝堂。

    “夫子不远千里而来,必有奇谋,大利于我魏国矣。”还未坐定魏惠王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孟子对魏惠王施了一礼,徐徐说道:“大王为何一开口就说到‘利’字呢?如果为君者开口便言‘利于我国’,臣下必会开口便言‘利于我家’,百姓亦开口便言‘利于我身’。如此,则上上下下,只知言利,国事危矣。如今臣下弑君,奴隶杀主之事,比比皆是,俱为言利之故也。故欲强盛其国,王于天下,最忌之事,就是言利。”

    魏惠王听了,呆了半晌才道:“为君者若不言利,又当言何?”

    孟子立刻答道:“当言‘仁义’,为君者若言‘仁义’,上上下下,必言‘仁义’,则可王于天下矣。”

    魏惠王问:“何为‘仁义’?”

    孟子答道:“仁者,爱民也,不乱杀人,不多加赋税,使百姓饱暖,即是仁也。义者,倡行礼乐,尊崇孝道,使上下各安其位,纷争不起。此即为‘仁义大道’也。”

    魏惠王想了想:“如果寡人实行夫子的‘仁义大道’,真能王于天下吗?”

    孟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能。吾观天下各国,无一国不喜好杀人,无一国不喜多加赋税,百姓苦不堪言,若在地狱之中。今大王若施‘仁义大道’,则天下百姓归顺大王,就像高处之水流下,谁也不能阻挡。百姓者,国之本也。若天下百姓都归顺了大王,则不须加以刀兵,天下就唾手得之矣。”

    魏惠王听了,又是呆了半晌,方说道:“夫子果是大贤,寡人一定会对这‘仁义大道’多加留心,时时向夫子请教。”说完,传下诏令,拜孟子为客卿,食以下卿俸禄。

    孟子拜谢而退,居于馆舍中,时时进入内宫,向魏惠王讲解“仁义大道”。

    “此乃书呆子。”魏惠王每次见完孟子,就对左右近侍说道,“如今礼崩乐坏,人心险恶,唯力强者王。寡人若实行‘仁义大道’,一不能练兵杀人,二不能多收赋税充实府库,则‘仁义大道’未成,先已被敌国攻破,成为亡国之君矣。”

    左右近侍迷惑不解,问道:“大王既是不纳孟子之言,又为何对他这般敬重呢?”

    魏惠王叹道:“寡人如此,是欲使天下人知我真心敬贤也。孟子,乃寡人招引凤凰之梧桐树,寡人对这株梧桐树善加看护,定能引来几只凤凰。”

    果然,“凤凰”翩翩而至,列国贤士,一下子有数十人来到了魏国。这些“凤凰”中,最能让魏惠王中意的贤士共有二人:一人名叫惠施,宋国人;一人名叫龙贾,赵国人。

    惠施以学术之博名闻天下,每次外出,必载五车书卷同行,被人誉为“学富五车”。惠施认为儒、墨、道、兵诸家都难以称为大道,只有他认为的“名道”才是天下至道,他因此被人视为“名家”。但惠施的“名道”究竟是什么,却是谁也不知。

    惠施说,天下还是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名道”是什么。

    众人好奇地问:“那人是谁?”

    惠施道:“此人姓庄名周,亦为吾宋国之人也,其人聪慧绝顶,胸罗万有,实为千年难得一见之奇人。”

    众人更奇,问:“此人奇在何处?”

    惠施答道:“旁人之奇,可以言说,庄周之奇,无法言说。”

    众人听了,不觉心生向往,纷纷去拜访庄周,却被庄周拒之门外,谁也难以见他一面。后来楚王也听到了庄周的大名,派使者持着百斤黄金,欲求庄周前往楚国做官。庄周闻知,立刻弃家投入深山,不知所终,连惠施也无法寻到他的踪迹。惠施叹息一番后,闻听魏惠王求贤,遂离开宋国,来到了大梁城,很快就受到了魏惠王的召见。

    “夫子有何奇谋,能利我魏国?”魏惠王问道。

    惠施道:“强弱之道,在一‘势’字耳。得势虽弱可强,失势虽强亦弱。水为至柔之物,然借风助之势,可作大浪,毁堤而泻,无物可与其相敌。青铜至坚之物,然以火攻之,令其失势,则柔弱似水矣。魏国之强,天下知之,犹独木出于众林之上,独承风势,故屡遭挫败,此为失势之故,非战之罪也。今魏国欲复振往日声威,须善观形势。故大王若能在列国之间巧加引导,使其互战,自消其势,则可得其利矣。”

    魏惠王听了大喜:“夫子果然名不虚传,大有才学。”他当即拜惠施为相国,主掌魏国朝政。

    龙贾精通兵法,演练阵法之妙,甚至胜过了当年的庞涓。

    “寡人最缺少的,就是领军大将。”魏惠王观看龙贾所演的阵法后,更是高兴,立拜龙贾为大司马。其余贤士,魏惠王视其名望大小,或拜为上大夫,或拜为上士,俱列于朝中。

    魏国朝廷进了许多新人,引起了邻国的注意。

    一日,秦孝公召商鞅进入内殿,议论魏国之事。商鞅进殿之时,看见一个太医挟着药囊匆匆而去。

    “主公贵体欠安,而微臣不知侍,实是死罪。”商鞅磕头说道。

    “些许微疾,何劳爱卿动问。”秦孝公笑道,话锋一转问,“魏国拜惠施为相,又任用了赵人龙贾为大司马,不知会以什么诡计来对付我秦国,大上造不可不防。”

    商鞅道:“惠施、龙贾只会大言欺人,并无真实本领。魏君拜此等人为相国大司马,实乃有眼无珠,成不了什么大事。微臣已在训练军卒,只待时机一到,就大举攻魏。”

    秦孝公点了点头,道:“很好。嗯,可你要日理朝政,甚是繁忙,这训练军卒之事,就交给太子去管吧。太子已年过二十,不小了,应该习练军国大事。”

    商鞅听了,立刻答应道:“主公圣明,此等军国大事,确乎早该让太子习练。依微臣想来,不仅训练士卒这等重要之事应让太子习练,即使朝政,也应该让太子早些熟悉。”

    秦孝公很是高兴,挥手道:“有大上造这等良臣辅佐太子,寡人甚是放心。嗯,你且回去吧。”商鞅行礼退下。他刚消失在台阶下面,秦国太子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知道寡人为什么要让你在此听那商鞅的言语吗?”秦孝公问。

    “儿臣不知。”

    “唉!寡人知你痛恨商鞅,想亲手杀了商鞅。”

    “儿臣不敢。”

    “有寡人在,你当然不敢。一旦寡人去了,你也不敢吗?”

    “儿臣愿君父万寿无疆。”

    “废话。古往今来,谁人可以万寿无疆?这大秦河山,终有一天会落到你的手上。你坚毅果断,进取之心甚强,又能礼敬长者。寡人有你,亦是上天所赐之大福也。”

    “儿臣愚昧顽劣,因君父之爱,得居储位,实是惭愧。”

    “你也不用说这些了。寡人只问你,我秦国能有今日之强,臣下之中,谁人功劳最大?”

    “商鞅。”

    “擅杀功臣,是贤君还是昏君?”

    “是昏君。”

    “吾儿愿做贤君,还是愿做昏君?”

    “愿做贤君。”

    “可是你杀了商鞅,就会被国人视为昏君。寡人不想让你成为昏君,想代你杀了商鞅。”

    “啊,难道……难道君父也对商鞅存有杀心?”

    “有。似商鞅这等厉害的臣下,任何一位国君见了,都难免会有杀心。可是,我秦国才刚刚开始强盛,商鞅若能为我秦国继续尽力,实有极大的好处。对于臣下,最怕他权欲太大。寡人今日特意招来商鞅,试试他贪不贪权。若其贪权,寡人今日就会斩杀了他。可是他好像并不贪权,寡人让他把训练士卒的事情交给你,他立刻就答应,并无丝毫犹疑。”

    “君父如此圣明,商鞅岂敢贪权?”

    “只要他不贪权,纵有小过,也不为害,吾儿不要杀他。”

    “儿臣当牢记君父之言。”

    “唉!你说得痛快,到时只怕……也罢,寡人也管不了许多了。寡人只想让你答应一事。”

    “儿臣恭听君父教诲。”

    “商鞅所立新法,与我秦国极是有利,不可废弃。吾儿若有平定天下之志,当切记寡人之言。”

    “君父教诲,儿臣永不敢忘。”

    商鞅从宫中回来,见赵良已等在后堂,不觉奇怪起来:“夫子突然而来,有何见教?”

    这几日,商鞅心情愉快,曾对几位上等门客大加赏赐,赠以黄金美玉,在他的想象中,此时赵良等人正忙于享乐,根本没有工夫到他这儿来。

    “小人想离开秦国,特来向大人辞行。”赵良说着,拱手对商鞅深施一礼。

    “啊,你竟要走?”商鞅吃了一惊,忙问,”莫非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夫子明言。”

    “大人危在旦夕,眼看就要遭到灭族之祸。小人害怕受到连累,只得逃走。可是大人又对小人甚是看重,小人不忍就这么暗地里走了,故前来辞行。”赵良说着,再次向商鞅行了一礼。

    “灭族之祸?”商鞅更是大惊,问道,“主公对我一向信任,并无半丝疏远之意,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主公当然信任大人。可是,太子也会像主公那么信任大人吗?”赵良问。

    “这……太子年少,不明白我为秦国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自然对我有些看不顺眼。不过,今日主公已亲口告诉我了,让我辅佐太子,有了这个机会,我定能赢得太子的信任。”商鞅答道。

    “可惜迟了。依小人看来,主公的身体已然大坏,只怕拖不过今年。到时太子登上大位,立刻就会对大人下以杀手。小人不明白,以大人这等智谋高深之人,怎么看不清这一层呢?”

    “主公的确生了病,可看上去还不错。主公今年才四十五岁,正当壮年,怎么会一病不起呢?”

    “小人略通医术,与宫中太医有过交往,绝不会在这件事上看错了。”

    “就算太子立即登位,也不会与我为敌。太子看上去并非昏庸之辈,应该明白,有我商鞅在朝中,对秦国极有好处。秦国自立国以来,有谁的功劳能和我相比?也许只有百里奚能与我相比。”

    “论起治国之功,只怕百里奚也比不上你。可从别的方面比起来,你就大大不如百里奚了。”

    “请直言。”

    “百里奚受到穆公信任,并未独揽朝政,而是力荐蹇叔,自己宁愿居于蹇叔之下。可是大人独揽朝政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又推荐了哪一位贤士入朝?百里奚一连三次平定晋国之乱,却不急于夺人土地,将信义看得比什么都重,天下人无不敬服。可是大人却以诈术欺骗旧友,虽然夺得了西河之地,却失信于天下,自断后路。百里奚轻易不肯动刑,以宽厚治国。而大人却一日杀人七百,河水为之尽赤。百里奚身居高位,却以俭朴闻名天下,出行只乘一车,夏日连遮阳的大伞也不肯让人撑着。而大人每次出行,必前呼后拥,随行之车何止百乘?百里奚敬慕贤士,闻人好学,必亲往而拜之。公子虔以好学的贤名闻于天下,你却对他施以劓鼻酷刑,使他终生不能出门见人。凡此种种,你怎么比得上百里奚呢?老子曰‘天道损有余补不足’。大人之过,在于‘有余’太甚,受损已是无可挽回。小人身受大人厚爱,才会如此直言,还望大人恕罪,恕罪!”赵良拱手说道。商鞅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心中狂怒,欲待发作,喉中又似堵着什么,无法发作。

    “小人所言已尽,这就告退。”赵良说着,往堂外走去。

    “且慢。吾已陷在险地,欲脱身而出,该用何策?”商鞅强按下心中的怒意,问道。

    “小人只有两个字献给大人。”

    “是哪两个字?”

    “退隐。”

    “退隐?这……这,夫子还有何策?”

    “别无他策。”赵良说了这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地向堂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台阶之下。

    商鞅呆立在堂上,心中不停地念着——

    我真的就这么“退隐”了,回到封邑等死吗?不,我还有许多事未做,绝不能“退隐”。

    我的处境真会这么危险吗?未必,未必。且不说主公正当壮年,绝不会一病不起,就算真有什么意外,太子一时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这朝政大计,俱为我定,陡然离了我,这朝廷岂不是一片混乱?

    哼!赵良此时危言耸听,只怕是别有用心。我“退隐”了就该推荐继任之人,我会推荐谁呢?

    哈哈!我无人可以推荐,只有推荐他赵良了。此等小儿之计,岂能瞒得了我?

    商鞅想通了此处,心中大感畅快,依旧日日上朝理事,将赵良的话抛到了脑后。但是,商鞅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

    周显王三十一年(公元前338年),当了二十四年国君的秦孝公一病不起,由太子继位,是为秦惠文王。秦惠文王不急于在父亲的灵位前痛哭,却走进了其师公子虔的内堂。公子虔脸上蒙着布,已有九年未出内堂,常来看望他的,只有三个人——太子、张仪和公孙衍。

    “夫子,寡人曾发誓,一登大位,就立刻杀死商鞅。可是先君对寡人说过,商鞅功大,寡人杀了商鞅,就是昏君,会断绝贤路,夫子以为如何?”秦惠文王问。

    公子虔咬了咬牙,道:“商鞅罪恶滔天,国人恨之入骨,俱欲食其肉而后快。主公杀商鞅,则国人必视主公为至贤之君。主公不杀商鞅,则国人必视主公为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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