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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张仪献歌探楚意 燕雀安知鸿鹄志

食,五个相国?喝!一下子就是五万石粮食啊,可算是发了大财。”一个商贾说道。

    “五万石算什么,洛阳城中的富豪,哪一个一年不赚他几万石粮食?依我看哪,就算做上了五国相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第二个商贾说道。

    “你懂个屁,相国每年就一万石粮食吗?相国还有食邑,一封就是一万户,每年这一万户所交的税赋,都给了相国去享用。国君还常常有赏赐,一赏就是百斤甚至是千斤的黄金。这一千斤黄金,又该买多少万石粮食?此外还有大臣们给相国送礼,这就不用说了。”第三个商贾说道。

    “那又怎么样呢?当年的大商贾陶朱公,一出手又何止千斤黄金?”第二个商贾不服气地说着。

    “相国这个官,其实不在于发财,而在于威风。一国之中,除了国君,就是相国了。每次出行,相国的前后护卫,何止千人?我们这些做商贾的,见了相国这等大官儿?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儿一样,若是溜得慢了,让护卫们加上一个‘挡道’的罪名,只怕连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了。当年的陶朱公那么豪富,不照样想去做齐国的相国吗?可惜他没做成相国,反把个脑袋‘做’掉了。”第四个商贾感慨着说道。

    “唉!做商贾不容易,做官也不容易。多少人做商贾做得倾家荡产,又有多少人做官做得满门抄斩?这公孙衍虽做了五国相国,只怕也难长久。”第五个商贾说道。

    众商贾议论纷纷,只有一个少年人痴痴地站着,一言不发。商贾们奇怪起来,一个人上前拍了那少年的肩膀一下,问道:“苏秦,你这小鬼头在想什么?”

    “五国相国算什么?我将来要做六国相国!”苏秦忽然大叫了一声。

    众商贾们一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一个商贾边笑边指着苏秦:“就……就你这样子,还想去做六国相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连几个铜钱都数不清,别人给你一百个,你倒找回去别人一百二十个。还是好好向大爷我请教请教,怎样才能数清铜钱吧?哈哈哈!”

    “唉!”苏秦长叹了一声,“终日困处鸡群之中,焉能成为凤凰?”说罢,转身而去。众商贾愣住了,看着苏秦的背影,竟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苏氏家族乃是洛邑商贾中的中等富豪,经营布帛之业已十余代了,本钱总是在百斤黄金上下徘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过得殷殷实实却也平平淡淡。

    苏秦父亲早逝,家业由长兄执掌。他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名曰苏代、苏厉。苏氏家族世代经商,善于计算,却不喜读书。但苏秦却是个例外,自幼便极喜读书,时常诵读文章,连到市场上学习买卖之时,也不忘诵读,以致常常错找了别人铜钱。苏家长兄为此大为恼火,曾狠狠鞭打了苏秦几顿,可是他仍不改悔,依旧诵读不已。后来苏秦成年,置了妻妾,苏家长兄不再鞭打苏秦,却一把火烧光了他的书简。可苏家有的是铜钱,没过多少时候,苏秦又置了满架的书简。苏家长兄无可奈何,只得拼命逼着苏秦从早到晚待在市场上,令他没有时间去诵读文章。

    今日还不到午时,苏秦就从市场上回来了,令苏家长兄大感意外,欲待询问,苏秦已先开口了:“大哥,依你看来,我今生做一个商贾,能不能发了大财?”

    苏家长兄先是一愣,接着冷笑起来:“就你这样子,还想发财?别亏了祖宗留下的血本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我既不能发财,大哥又为什么非要逼我经商呢?”苏秦问。

    “这……这……我家世代经商,你不经商,又能干什么?”

    “管仲曾是商贾,后来却成了齐国的相国,辅佐齐桓公成为五霸之首,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那公孙衍的祖上也是商贾,如今公孙衍却做了五国相国,名震天下。”

    “莫非你也想学那管仲、公孙衍?”

    “正是。”

    “哼哼!”苏家长兄从鼻孔里冷笑起来,“你为何不去……”

    “你为何不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苏秦抢过苏家长兄的话头说了下去。

    “你……你这个败家子!”苏家长兄大怒,指着苏秦的鼻子骂了一句。

    “大哥,我既是个败家子,你何不让我出去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呢?”苏秦道。

    “什么,你当真想出去做官?”

    “做官有什么意思,我要做的是大事。公孙衍能做五国相国,我为什么不能做六国相国呢?”

    “不行,你连账都算不清楚,还能去做什么大事,你且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吧。”

    “我这人只怕老实不下来。大哥硬将我留在家中,是不是想让我把祖宗留下的血本赔光了呢?”

    “这……”苏家长兄一咬牙,“罢,罢!留得了你的身,留不了你的心,这可是你自己要出去闯荡的啊。将来你若惹出什么祸来,可别怪我没有拦着你,还有,我们家虽说商家,也没有什么余钱。你出去的盘费,我只怕拿不出太多来。”

    “我也不要你出什么盘费。这个家业,我应该有一份,你把我的那一份分出就行了。”苏秦说。

    “你要分家?”苏家长兄大感心痛,但在心里反复算计了一会后,终于咬牙答应了下来。

    苏氏家财共有百斤黄金,依照礼法,嫡长子得家财一半,其余家财诸子平分。依此法分家,苏秦至少可分得十六斤黄金养家,但苏氏长兄却只分给了苏秦十二斤黄金。苏秦也不计较,留下两斤黄金养家,以五斤黄金购得高车一乘,奴仆两人,华丽的黑貂裘服一套,又将剩余五斤黄金当作路费,择了吉日,昂然乘车驰出都门,向西而去。西方是强大的秦国,苏秦认为,他只有在一个强大的国家里做上高官,才有可能做出大事。

    秦、齐、楚三大国自然容不下魏、赵、韩、燕、中山五国联盟,首先发难了。三国同派使者来至大梁,声称天下列国中,只有秦、齐、楚、魏、赵、韩、燕七强可以称王,中山国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称王?五国联盟中的中山国必须取消王号,否则,就是对秦、齐、楚的不敬。

    五国联盟当即拒绝了秦、齐、楚三大国的强横要求。秦、齐、楚三国恼羞成怒,决定从西、南、东三个方向,同时向五国联盟发动攻击。

    西方的秦国出兵二十万,由相国张仪为主帅,渡过黄河攻击魏国的曲沃城;南方的楚国出兵二十万,由令尹昭阳为主帅,北出方城,攻击魏国的安陵城;东方的齐国出兵二十万,由相国公子婴为主帅,西渡济水,攻击魏国的桂陵城。

    三国齐攻魏国,是张仪的计谋。鸟无头不飞,五国联盟这只“鸟儿”的头就是魏国,只要打垮了魏国,韩、赵、燕、中山四国,便不值一提,自会臣服于秦、齐、楚三大强国。

    三大强国出兵时宣称:三国只攻魏国,不罪其余,若有任何一国敢救魏国,三国必同时向其攻击。同时面对三大强国六十万大军的攻击,是魏国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危急情形。魏惠王屡经战阵,但见到此等情形,不觉也慌了手脚,忙将惠施、公孙衍招来,询问对策。

    公孙衍不慌不忙,从容说道:“大王可尽起国中锐卒,防守曲沃,只守不战,与秦国对峙下去,对峙得时日越长越好。然后大王可命韩国尽起国中锐卒,屯于方城之外,做出欲攻楚国之势。待布置妥当,微臣当领安陵之兵,诈败于楚,诱其攻齐。相国可领桂陵之兵拒齐,以言辞打动齐国,让齐国进攻中山,给楚国攻齐一个借口。楚攻齐,则秦、齐、楚三国联盟不攻自破,我魏国之危,自可解矣。”

    “大司马之策能行,当然是上上之计。”魏惠王口中说着,心里仍是惴惴不安。这位公孙衍虽然精通兵法,满腹谋略,却总喜冒险,倘若一个不慎,我魏国岂不是亡于此人之手?魏惠王想着,心中十分懊悔——当初实不该闹出五国联盟,过分刺激了秦、齐、楚三国。但事已至此,魏惠王虽然懊悔,也只得搜罗了二十万精锐士卒,前往曲沃,与秦军对峙。

    张仪率军猛攻了曲沃三次,却在魏军强大兵力的防守面前毫无所得,反倒伤亡了许多军卒。

    啊,魏君只怕将倾国之兵调来对付我了。张仪想着,倒抽了一口冷气,忙派使者入朝,让秦惠文王速遣大臣到楚国、齐国督战,迫使楚、齐两国尽快攻击魏国。

    公孙衍定是欲行诡计,使楚国、齐国暂缓攻击魏国,好让他全力攻打秦军,一旦秦军溃败,三国伐魏之计,也自然以失败告终。到了那时,只怕我的脑袋都保不住了。张仪想着,不再攻击曲沃,而是命秦军高筑壁垒,坚守营中,没有将令,不得出营挑战。

    秦惠文王听了张仪使者的禀告,立即派出了两位使者前往齐、楚两国。前往齐国的使者是陈轸,前往楚国的使者,则是秦惠文王新拜的左更樗里疾。

    樗里疾是秦惠文王的庶弟,自幼与秦惠文王交好,因其受封为“樗里君”,故名之曰樗里疾。秦惠文王一登君位,即拜樗里疾为左庶长,没过多少日子,又将樗里疾升为左更。樗里疾喜读兵书,胸有谋略,且与昭阳有过交往,故担当了出使楚国的重任。

    昭阳的二十万大军早已行至方城,却并未出击,他在等着秦、齐两军攻入魏国后,再向敌人发动攻击,以尽量少受些损失,多占便宜。然而樗里疾的到来,却使他无法拖延下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出了方城,向安陵城奔来。

    楚军到了安陵,天色已近黄昏。昭阳下令先安下营寨,明日一早,即向安陵展开猛攻。一番忙乱后,忽有士卒来报,郢都来了一位大人的门客,求见令尹大人。昭阳心中奇怪,想着此时此刻,还会有哪位门客会冒着军阵之险,来到了这里呢?他当即传令,让那门客进入帐内。不一会,身穿一袭葛袍的公孙衍走进了中军大帐。

    昭阳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你?”

    公孙衍拱手向昭阳行了一礼,笑道:“令尹大人难道忘了吗?在下曾在令尹大人府中做了多年门客啊。”

    昭阳还了一礼,请公孙衍坐下道:“今非昔比,大人已是五国相国,威名传于天下啊。”

    公孙衍道:“什么五国相国,那都是假的。只有似大人这般手握一国权柄的令尹,才是真的。在下对令尹大人一向羡慕不已,今日欲往楚国,路过此处,特来探望。”

    “什么,你要到楚国去?你身为魏国大司马,怎么能在敌兵压境时,到别国去呢?”昭阳惊问道。

    “如果只有令尹这一路敌兵压境,在下自然不会走了。可现在是三国敌兵,六十万大军压境啊。这种情势,就算是孙武和吴起复生,也难扭转魏国的败局,何况在下呢?在下只有一走了之,天下列国中,秦、齐是魏国的死敌,在下要走,也只能走到楚国去。”公孙衍答道。

    啊!这公孙衍名满天下,他若到了楚国,大王非让他顶替了我不可。不行,我绝不能让他到楚国去!昭阳心中大急,冷哼了一声道:“大人要去楚国,原也不妨,可惜不该来到本帅的大营。”

    公孙衍笑了笑道:“是啊,令尹大人可立刻斩了在下,然后上报大功——令尹奋勇杀敌,冲锋在前,已亲挥长戈,斩杀魏国大司马公孙衍于车下。”

    昭阳面红耳赤,按着腰间佩剑,厉声道:“难道本帅不敢将你斩了么?”

    “令尹大人当然敢斩了在下,不仅楚王会大大赏赐令尹,秦相张仪也必有厚礼赠给令尹。在下活在世上一日,张仪就一日寝食难安,不得不低头亲问令尹大人的病体是否安康?”公孙衍仍是满带微笑地说着。

    昭阳心中剧震,暗想,不错,有公孙衍活在世上,张仪才会对我格外“敬重”,公孙衍若是败亡,张仪立刻就会对付我了。如今新王已不甚信任我,到时张仪要置我于死地,只怕是易如反掌。想到这里,昭阳拱手对公孙衍行了一礼,说道:“在下并不愿意进攻魏国,只是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如今樗里疾已来至军中,在下就算下令退军,樗里疾这一关也过不去啊。”

    “莫非堂堂楚国令尹,竟要听令于秦国的一个左更么?”公孙衍又问道。

    昭阳脸上又是一红,道:“也不是这样说。秦、齐、楚三国同盟,自然应该同进同退,谁也不得擅自行动。”

    “但秦国却不信任齐、楚两国,派来了臣下监视齐、楚两国,这是同盟之国应有之礼吗?试问齐、楚两国若派臣下监视秦国,秦国又当如何?攻敌未胜,秦国已将齐、楚视为臣下,若秦国大胜,又该如何看待齐、楚?况且说是同进,秦国并不同进,高沟深垒,只守不战,欲待魏、齐、楚混战不休,各自精疲力竭之时,坐收其利。”公孙衍说道。

    “这倒也不错,秦军的确是只守不战。”昭阳点头说道。作为一军主帅,他对盟军的动向,不能不多加关心,派出了许多密探,暗地里监视秦、齐两国之军,随时向他禀告军情。

    “其实楚军若退,也很容易,既能大震令尹声威,立功于国,又不担背约之名。”公孙衍乘势说道。

    “啊,大司马有何妙策?在下恭请指教。”昭阳对公孙衍深施了一礼。

    “明日令尹即率军进攻,不攻安陵,可攻安陵周围之邑。在下绝不敢抵抗令尹之军,自当让出八座城邑。秦、齐两国俱不能攻入魏国,唯独令尹大人能攻入魏国,岂不是声威大震?齐国向来狡诈,见令尹得胜,绝不会攻击魏国,助令尹得势,而会转头攻往中山。这时,令尹就可借口齐国背约,进攻齐国。此时此刻,齐国绝不敢公然与楚国决战,自会向令尹求和。令尹可顺势答应齐国,然后以孤军不能深入,恐韩军截断后路的理由,得胜退军。”公孙衍答道。

    “妙!妙!”昭阳拍手大叫了两声,欣然道,“大司马之言,在下自当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