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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三国同盟无形破 惠施斡旋遇庄周

    次日清晨,昭阳留下五万大军继续扎营于安陵城下,然后率领其余的十五万大军猛攻周围城邑。魏军见到楚军,竟是望风而逃,一连丢弃了八座城邑。昭阳大胜,好不得意,每占一座城邑,就向楚怀王呈上一次捷报,一口气呈了八次捷报。楚怀王也只好连着赐下八次赏赐,让昭雄带着牛羊美酒和铜钱,来到昭阳的大营中。昭阳顺势下令停止进军,在营中大开宴乐,与众将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公子婴和昭阳一样,早已带领二十万大军来到桂陵城下,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楚军的大胜,使公子婴大感意外,忙招来部将田盼、匡章,商议应对之策。

    “昭阳这一获胜,可是抢了头彩,大为风光。我们该怎么办呢?也向魏军发动进攻吗?”公子婴问。

    “公孙衍不是善类,岂会让昭阳这么轻易地得了头彩?我看其中定然有诈,相国大人应静观其变,不必忙于进攻。”田盼拱手说道。

    “是啊,张仪率领的秦军深沟高垒,拒不与魏军交战,我们又何必急着进攻呢?”匡章也说道。

    “可是不攻魏国,又有不守约定之嫌。这样吧,明日我们先攻一攻桂陵再说。”公子婴说道。

    三个人正议论着,忽有军卒来报,魏国相国惠施单车入营,欲见相国大人。两军对垒,敌方主帅竟单车来访,是极为罕见之事。公子婴愣了半晌后,才出营将惠施迎入帐内。

    “相国大人忽然而来,定是有所指教?”公子婴笑道,拱手向惠施行了一礼。

    惠施连忙还了一礼,说:“在下冒昧前来,实有难言之苦衷,欲求相国大人。”

    “难言之苦衷?”公子婴哈哈大笑了起来,道,“莫非相国大人是来求在下退兵的么?”

    惠施也笑了,摇摇头。

    不是求我退兵?公子婴更是大感意外,问:“那么相国大人的难言之苦衷,又是什么?”

    惠施不答,看了看公子婴左右坐着的田盼和匡章。

    “相国大人不必顾忌,此二人俱为在下的生死之交,无话不可相说。”公子婴道。

    “嗯……那好。”惠施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在下前来,不是请贵国退兵,而是请贵国速速进兵。”

    速速进兵?公子婴、田盼、匡章听了,都怔住了,疑心他们是听错了。

    “对,请贵国速速进兵,以便接应楚军。否则,要不了几天,楚国就会全军覆灭。”惠施道。

    楚国会全军覆灭?公子婴、田盼、匡章大惊,几乎同时问道:“此为何故?”

    “我国大司马公孙衍已带领十五万精兵埋伏在安陵周围,又密调十五万韩军截断楚军的后路。只待合围,就发动攻击,一举歼灭楚军。”惠施说道。

    啊,此计好厉害!公子婴、田盼、匡章在心里惊呼着,但随即均露出了不信的神情。

    “难道大人不是魏国的相国吗?”公子婴问。

    “当然是。”惠施答道。

    “大人既是魏国的相国,为何透露了魏国如此紧要的消息呢?”公子婴问。

    “唉!”惠施长叹了一声,苦着脸道,“正因为在下是魏国相国,才有此不得已的苦衷啊。”

    公子婴、田盼、匡章听了,心下立时雪亮——公孙衍若大胜楚军,惠施的相位必然保不住。列国争战不休,掌军的大司马权势极大,常常与相国发生激烈的冲突。仅以齐国为例,邹忌当上相国,就赶走了大司马田忌。而公子婴当上了大司马,却把邹忌从相位上轰了下来。

    “难道公孙衍就没有想到相国大人的这一招吗?”公子婴问,他已完全相信了惠施所说的话。

    “他当然想到了。在下的副将,就是公孙衍的亲信随时监视着我。昨夜我想尽办法,用了十个美人去劝酒,终于把副将劝醉了,恐怕他两三天后才会醒来,这样我才有机会来了。唉!此事实在是过于机密,又不能依靠旁人,不然,在下也不会冒此奇险了。”惠施叹道。

    “相国之计,自然奇妙。不过,相国大人不怕我齐国之军趁进军之势,会合楚军,灭了魏国吗?”公子婴笑问道。

    “不怕。”惠施立刻回答道。

    “相国大人又有什么妙计,不怕我齐国之军?”公子婴很不高兴地说道。

    惠施一笑,道:“贵国军卒之勇,天下闻名,而相国用兵如神,更是令人畏服,我魏国岂敢轻视?在下所领精锐兵卒虽说只有五万,但听在下之命的燕、赵、中山军卒,却有二十五万。当然,依我魏国大司马公孙衍定下的计谋,在下只是坚守桂陵,并不出战,以便能将贵国之军稳在此地。待公孙衍全歼楚军后,在下方出城应战,配合公孙衍挥师东来,夹击贵国之军。”

    公子婴一时无语,他听明白了惠施话中的含义——齐军可以去救楚军,但不能乘势企图灭亡魏国,若齐军有此企图,惠施就会率大军自后袭来,令齐军首尾不能相顾。

    “相国大人之言,恐怕有误。”匡章忽然说道,“魏国屡经大败,军中锐卒损失惨重,搜罗俱尽,也只凑得二十万。如今公孙衍领了十五万,相国大人领了五万。那么,贵国岂非没有一兵一卒去对付秦国?”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上面呢?公子婴心头一震,忙向惠施看去。

    惠施神色如常,悠然笑道:“将军所言不差,我魏国的锐卒,的确比从前少了许多,但也不只是剩下了二十万,而是二十五万。我魏国大王亲领了五万锐卒,在曲沃抵挡秦国之军。”

    “哈哈!”公子婴嘲讽地笑了,“相国大人欺我不知兵法吗?就算贵国大王领了五万锐卒去抵挡秦军,但张仪所领的秦国大军是二十万啊。五万军卒抵挡得了二十万秦军吗?”

    “抵挡得了。”惠施神色肃然地说道。

    “为什么?”公子婴问道。

    “因为秦军根本不把魏军放在眼里,认为魏军不值他们一扫。秦军所怕的,只是齐、楚二军也。齐、楚二军若是毫无损伤地进入魏国,秦军只怕睡觉也睡不安稳了。所以,秦军根本就没有打算进攻魏军,而是养精蓄锐,等着和齐、楚两国之军大战一场。”惠施说道。

    公子婴、田盼、匡章三人对望一眼,不再说什么了,站起来,将惠施送到营外。三人既没有表示答应惠施的请求,也没有明言表示拒绝,而惠施也未让公子婴等人表示什么。

    公子婴回到帐中,立刻问田盼、匡章:“二位将军,你们看这惠施之言,是真是假?”

    “依末将看来,惠施虽然来得怪异,所言一大半倒是真的。”田盼说道。

    “不然。那公孙衍号称鬼谷弟子,计谋之奇,人所难料。惠施之言,一大半倒是假的。”匡章说道。

    “惠施所言,就算全是假的,却至少有一句不是假的。”公子婴想了想,说道。

    “相国大人是说——秦军并不想进攻魏军,而是企图让我齐国大受损伤,以独得其利?”匡章道。

    “正是。”公子婴答道。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根本就不该进攻魏国。”匡章说道。

    “我们更不能听信惠施的话,去救楚军。”公子婴说道。

    “不错,就算惠施的话全是真的,也不能去救楚国。秦国不是好东西,楚国也非善类,让昭阳吃个大亏,对我齐国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匡章高兴地说着。

    “那我们该怎么办?”田盼问。

    “转攻中山。我齐国北境,与赵、中山、燕三国连接,往往我军攻魏,三国之军就从侧背偷袭,实为我齐国的大害。将来的天下之势,必为齐、秦争强。秦国必会利用赵、中山、燕三国来威胁齐国。三国之中,中山居中,且又最弱。我们不若挥兵突进,灭了中山,隔断燕、赵,永绝后患。只有这样,我齐国才可以全力与秦国争夺天下。”公子婴说道。

    “妙!”匡章兴奋地大叫了一声,“中山亦为五国联盟之国,我三大国伐魏,不就是为的逼迫中山国取消王号吗?伐中山,名正言顺,总比秦国坐观旁人成败要强得多。”

    一夜之间,桂陵城下的齐国大军已走得干干净净,留下的车辙之印,全都指向北方。桂陵城的北方,正是赵、中山、燕三国。

    “唉!大司马果然是料敌如神。”惠施站在高高的城头上,望着遍野的车辙之印,感慨地说道。数日来压在他肩上的重担已消于无形,使他心中大为高兴,在城头上大摆宴乐。在桂陵城中据守的魏国士卒,其实只有两万,且尽是老少病残凑起来的衰弱之卒。

    惠施高兴,秦国使者陈轸却是心如火焚。他与樗里疾是老友,路过楚军大营时,和樗里疾多饮了几杯,酒后受了风寒,一路上躺在车中,不敢快行,等到了齐国,方知公子婴已率军攻向了中山。齐国如此,岂不是公然违背盟约?陈轸心中大急,忙换了轻车,急速追向齐军,可已经迟了。陈轸来到齐国大营时,齐军已向边境上的中山之军发动了全面进攻。

    中山国小,只派出了五万军卒屯于边境,无法抵挡二十万齐军的攻击。中山国君大为惊恐,一边拼命抵挡,一边紧急派出使者,急赴赵、燕两国军营中求救。

    燕国国君燕易王见到中山使者,立刻亲率十万军卒,向齐军的侧翼攻来。统领十万赵国军卒的是相国赵豹,他见了中山使者,只是虚言安慰,并不立即出兵。

    赵豹对部将们说:“我赵国屡欲攻灭中山,总也不成。且让齐国把中山之卒全杀了吧,这样,我们将来灭亡中山,就会容易得多。灭了中山,我赵国之强,绝不弱于齐、秦。”

    部将们道:“不救中山,是坏了五国盟约啊。将来魏国必会见罪,攻我赵国。”

    “哈哈!”赵豹笑了起来,“历来诸国结盟,都是想借此占别人便宜,有谁会真心遵守盟约?魏国如今自己都顾不了,哪里还有余力来攻我赵国?”

    赵军见死不救,燕易王也不敢全力进攻齐军,使公子婴很快就击溃了中山军卒的抵抗,突入中山国中,连夺了数座城邑,但就在这时,齐国南部的淮北之地却出现了楚国大军。

    淮北之地原为越国所有,后来越国被昭阳击败,齐国却乘虚夺取了淮北之地。昭阳为此耿耿于怀,今日终于趁“齐国背约”的名义,一举攻取了淮北之地。

    淮北之地一失,齐国南部不保。齐威王急派使者,命公子婴火速率军南下,抵抗昭阳大军的进攻。公子婴听了这等消息,顿时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淮北之地和中山相距甚远,他若率军回救,非急速行军不可。但他退得太快,势必被赵、中山、燕三国之兵自后反击,亦是危险。

    陈轸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忙求见公子婴道:“在下和昭阳甚是相熟,愿意轻车去往淮北,劝其退兵。相国大人可先和中山订立盟约,然后缓缓撤军。”只要中山愿与齐国结盟,就是破坏了五国联盟,陈轸有此“大功”,也可补其不能监视齐国攻魏的“大罪”了。

    公子婴别无良策,只好答应了陈轸,让他先至楚军去充作说客,然后又遣使到中山国都,宣称要与中山结为盟好之国。

    中山国已成惊弓之鸟,听到了齐使的要求,毫不犹豫,立刻答应了与齐国结为盟好之国,并派其相国与公子婴共同举行了“结盟仪式”,且在仪式上丝毫不敢自称为中山王国,只称为中山侯国。公子婴参加了仪式后,立即下令退兵,挥军驰往淮北。

    齐军退后,赵国立刻以“毁盟”之罪向中山发动了进攻。中山向燕国求救。燕易王恼恨赵军见死不救,以大欺小,又担心中山为赵所灭,威胁到了燕国,立即发兵相救。

    赵国和中山、燕国顿时成了“仇家”,互相间你攻我杀,打得不亦乐乎。

    陈轸轻车疾驰,日夜不停,只用了五天,就来到了楚国大营,求见楚国主帅昭阳。昭阳连获胜仗,见了陈轸,十分得意,礼仪简慢,连身子都未从座席上站起。陈轸先祝贺昭阳连连得胜,然后探问樗里疾的下落。

    昭阳笑道:“我楚国连胜,秦国也应该有所表示。我打发樗里疾回去催促张仪了——让他也显显本领,别老是躲在营垒里不敢出来。秦军号称天下最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好,昭阳连秦国也不放在眼里了,我倒不能以背弃“三国同盟”的大义来指责他了,得另想说词才是。陈轸心里道。

    “贵使从齐而来,莫不是欲为齐王充当说客?”昭阳得意扬扬地问着。

    “非也。”陈轸摇了摇头道,“令尹乃在下仰慕之人,今见令尹陷入险境,不忍坐视,故前来提醒令尹几句。”

    “你是说我陷在险境?”昭阳迷惑地问着。

    “请问令尹,连败敌军,夺取城邑,占领土地,这等大功在楚国该得什么封赏?”陈轸问。

    “你本是楚人,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攻城夺地功劳极大,可封至上柱国的官位,得到万户食邑。如果文官也能得此大功,他至少可封至左徒。”昭阳答道。

    “能封到比上柱国和左徒更大的官职吗?”

    “也能。比上柱国和左徒更大的官职是令尹。不过,令尹之位只有一个,很难凭一时之功当上。”

    “令尹的确是楚国最尊贵的官职了,可惜楚王又不能设置两个令尹。”陈轸笑了笑说道,“在下给令尹大人说个故事吧。从前,有几个人在一起喝酒,喝到后来只剩下了一杯酒。几个人说道:‘我们在地上画蛇吧,谁先画成了,谁就喝了这杯酒,一个人先画成了,拿着酒杯说:‘我还能给蛇画上脚。’他刚画完了一只脚,正想画第二只脚,另一个画完了蛇的人却夺去酒杯一饮而尽,说:‘蛇本来是没有脚的,你画了脚,那就不是蛇了。’那个最先画成了蛇的人,只因一个小小的‘添足’失误,丢了到口的美酒。如今令尹大人给楚王‘画蛇’已经画了数十年,实在是画得很好了,不必再有‘画蛇添足’的举动。否则,只怕有人要夺令尹大人手中的‘美酒’了。”

    “这……”昭阳听了,犹疑起来。他其实并不想继续攻击齐国,只是在等待着齐国派出大臣为求和使者,亲自向他求和,使他更增荣耀之后,方才退兵。

    “大人,贤者有言,‘过犹不及’。你身为令尹,立下了太大的功劳,楚国拿什么赏你?列国之间,名震天下,战无不胜者却因不知适可而止遭到了大祸的人,还少吗?”陈轸又说道。

    昭阳听了,心头剧震,沉默了一会,终于答道:“好,我今日就听你的,立即退兵。”

    在昭阳领楚兵攻齐之时,公孙衍说动韩宣惠王,调集十余万韩国大军压至秦、韩边境。此时齐、楚之军俱已撤离魏境,张仪的一支秦军成了危险的孤军,极有可能被韩军截断后路。张仪不敢冒险,无可奈何地率领二十万秦军退到了黄河西岸,上表向秦王请罪。

    公孙衍迅速回到安陵,收复了丢弃的几座小城,并北上迫使赵、中山、燕停止了互相攻杀。昭阳得到了淮北之地,自然不在乎八座小城的得而复失,回到郢都,即上表请功。楚军退了,齐军也停止了前进,回到临淄。公子婴以“收服”中山国之功,亦上表请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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