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县城西,红星食品厂。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安静的深宅大院,而彻底变成了一座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的生产工厂。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穿过院墙上的铁丝网。

    “轰隆隆。”

    五辆满载着鲜猪肉的解放大卡车,倒进院子。

    刘建国和张大彪带着人马,像一群饿狼一样扑上去卸货。

    “快快快!别磨蹭!”

    “前院负责解冻剔骨!中厅负责切块绞肉!后堂负责拌料灌肠!”

    刘建国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着排班表,在人群中穿梭指挥。

    几千斤冻得梆硬的白条猪被扔进院子里临时架起的大铁锅温水中解冻。

    这是陆江河定下的“水浴解冻法”,表层的冰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鲜红的肉质。

    “当!当!当!”

    十几名知青,手持利斧和剔骨刀,在案板上上下翻飞。

    陆江河没有当甩手掌柜,他脱掉军大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羊毛衫,手里抄起一把剔骨尖刀,直接站到了最前头。

    “都看好了!剔骨要顺着纹理!这一刀下去,排骨归排骨,精肉归精肉,肥膘归肥膘!”

    他手中的刀仿佛有了生命,寒光一闪,顺着猪后腿的骨缝轻轻一划,整块后座肉便如同丝绸般滑落,骨头上不带一丝肉屑。

    这神乎其技的刀法,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剁肉声和吆喝声。

    然而,就在最核心的绞肉和灌肠环节准备启动时,意外发生了。

    “滋啦。”

    安装在主楼一楼大厅里的那台德国进口真空灌肠机刚一启动,还没运转两分钟,屋顶的白炽灯泡突然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紧接着,配电箱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波”声,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原本发出欢快嗡鸣声的德国机器,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转速骤降,最后彻底停摆。

    连带着旁边的两台大功率绞肉机也一起罢工了,半块猪肉卡在了进料口。

    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工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停电了?!”

    正在拌肉馅的陆江河猛地抬头,手上还沾着红色的肉糜,眼神凌厉如刀。

    负责电路维护的知青小李满头大汗地从配电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万用表,一脸焦急:“厂长!不是停电!是电压不够!跳闸了!”

    “跳闸了就合上!这点小事还用我教你?”

    “合不上啊厂长!”小李急得快哭了。

    “我刚才试了三次,一合闸就跳!”

    “咱们这台德国机器功率太大,再加上刚才为了赶工,绞肉机、灌肠机、还有用电设备全开了!”

    “这一片本身就是城西的老旧民用电网,电压根本带不动这么大的工业负荷!”

    “外面的进户线都发烫了!再强行合闸,变压器得烧了!”

    “这年头供电局的线路本来就老化,咱们这是小马拉大车,根本拉不动啊!”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电,那台效率恐怖的德国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靠人工灌肠?

    这么多肉!

    就算把这几百号人的手都累断了,把手皮磨烂了,明天早上也灌不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江河身上。

    如果不能及时交货,红星厂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誉就会受到质疑,要是铁老大那边追究起来,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陆江河站在阴影里,沉默了三秒。

    “民用电网带不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死死盯着后院那个盖着帆布、因为积雪而显得有些臃肿的庞然大物。

    “赖三!大彪!”

    陆江河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把那台59式坦克的V12发动机,给我发动起来!!”

    “既然民用电不够用,那老子就用坦克发电机!!”

    “是!!!”

    几分钟后。

    后院。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那块盖着的帆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了那台狰狞的钢铁怪兽——12缸V型液冷柴油发动机。

    “检查油路!”

    “预热塞开启!”

    “听我口令!一!二!三!起!!!”

    张大彪和赖三两人合力,死命地转动着巨大的摇把。

    “吭哧……吭哧……”

    沉重的飞轮开始转动。

    “噗。”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粗大的排气管中喷薄而出。

    紧接着。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仿佛平地起惊雷,瞬间炸裂了城西寂静的夜空。

    两股浓黑如墨的烟柱猛地冲向云霄,伴随着刺鼻的柴油味,瞬间将周围洁白的雪地染上了一层工业的煤灰。

    “轰隆隆隆。”

    这股属于重工业巅峰的狂暴动力,顺着粗大的电缆,如狂龙般涌入车间。

    “滋。”

    车间内,原本昏暗的灯光骤然亮起,亮得刺眼!

    那台原本像死了一样的德国真空灌肠机,在获得了坦克引擎源源不断的动力支持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嗡!!!”

    仪表盘的指针直接打到了顶格!

    “电压380伏!满格!稳得像泰山!”

    刘建国盯着仪表盘,兴奋得嗓子都破音了。

    “开工!!!”

    陆江河跳下机台,冲进车间,大吼一声。

    这一夜,注定是红星厂的不眠之夜。

    坦克引擎的轰鸣声一刻未停,那是陆江河野心的心跳,也是整个红星厂向着未来冲锋的号角。

    车间里工人们组成的流水线像是疯了一样配合着机器的节奏。

    肉馅被倒进巨大的漏斗,在强大的真空压力下,一根根粗壮、饱满、红润的香肠像子弹一样“突突突”地射出来。

    这速度太快了!

    负责打结的知青们手指都快抽筋了,不得不三个人轮换一个工位,用独门的“三花倒马蹄扣”迅速封口。

    沈清秋裹着棉衣,坐在角落的专用工作台前。

    眼神却异常专注。

    凌晨三点。

    高强度的劳动让所有人都达到了体能的极限。

    张大彪累得瘫坐在墙角,手都在发抖,连烟都夹不住。

    陆江河满眼血丝,嗓子沙哑。

    他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红肠,走到众人中间。

    这些红肠表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油润发亮,散发着霸道的蒜香和肉香。

    “吃!都给我吃!刚出锅的!”

    他自己先抓起一根,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肠衣崩裂,滚烫的肉汁溅在嘴里,那种实打实的肉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怎么样?!咱们做出来的东西,香不香?!”

    “香!!”

    “吃饱了就给我干!还有最后两千斤!天亮之前,必须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