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林宇刚从传送的光晕中踏出,脚下便是湿滑的腐叶土,一股子霉烂的味道直冲鼻腔。
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黑松林,枯枝像鬼爪一样在头顶交错。
风声凄厉。
这里不是封闭的石室,也不是荒凉的戈壁。
这阵法模拟出的环境,逼真得让人汗毛倒竖。
林宇没动。
丹田内的真元却已经悄无声息地运转到了极致,青罡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就在这一刹那。
脑后生风。
没有灵力波动的前兆,只有极致的快。
林宇头皮一炸,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倒,顺势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滚了一圈。
唰!
一束淡青色的风刃贴着他的头皮切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刚才站立的地方,一棵碗口粗的黑松被拦腰斩断,切口平滑得像是镜面。
林宇半跪在地上,猛地抬头。
十丈外的一根树杈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裤,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人?”
林宇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弹射而起。
还没等他站稳。
轰!
正前方的空气突然扭曲,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个黑衣人没动,但林宇的左右两侧和正后方,鬼魅般地多出了四道身影。
同样的黑衣,同样的面具。
五个。
正面的那个双手结印,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出,瞬间点燃了半个林宇的视野。
左侧那个单手拍地,三根尖锐的地刺呈品字形封死了林宇的闪避空间。
右侧那个祭出了一把飞剑,金光缭绕,直取林宇的咽喉。
后方那个正在掐诀,无数水箭在空中凝结。
“五行杀阵?”
林宇笑了。
这哪里是试炼。
这分明是绝杀。
这些黑衣人身上的气息凝练到了极点,每一次出手都卡在林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七品道基。
放在外门,这是只有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才能拥有的配置。
现在,这里有五个。
还是懂配合、不知疲倦、只想杀人的怪物。
“来得好!”
林宇不退反进。
圆满境的风驰术运转,他在火龙和地刺的夹缝中强行挤出一条生路。
嗤。
飞剑擦过他的左臂,带起一串血珠。
火龙的高温燎焦了他的发梢。
痛。
钻心的痛。
但林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拔剑。
青罡剑化作一道惊鸿,硬撼那把袭来的金色飞剑。
当!
火星四溅。
林宇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
“咳。”
一口淤血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就是人族修士和妖兽的区别。
妖兽靠本能,靠肉体。
人族修士靠脑子,靠法术,靠那层出不穷的手段。
刚才那一瞬间,那五个黑衣人至少变换了三种战术。
先是用火龙逼走位,再用地刺封路,飞剑主攻,水箭压阵。
环环相扣。
要是换个普通的筑基初期来,这会儿尸体都凉透了。
“有点意思。”
林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丹田深处,阴阳石池疯狂震颤。
一滴乳白色的阳液瞬间气化,顺着经脉冲向左臂的伤口。
那种清凉的酥麻感刚起,伤口便已结痂脱落。
满血复活。
“再来!”
林宇低吼一声,主动发起了冲锋。
这一战,没有取巧的余地。
只能拼命。
拼谁更狠,拼谁更能抗。
林宇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在五个黑衣人的围剿中疯狂穿梭。
每过一息,身上就会多出一道伤口。
有时候是被风刃割开大腿,有时候是被火球砸中后背,有时候是被水箭洞穿肩膀。
但他没死。
甚至连动作都没有慢下来半分。
阳液。
那是他最大的底牌。
只要不是被一击必杀,只要不是脑袋掉了,他就能在几个呼吸间恢复如初。
这是一场极其奢侈的消耗战。
拿命换经验。
每一道伤口,都让他对法术的轨迹判断得更精准一分。
每一次濒死,都让他对战斗节奏的掌控更深刻一分。
渐渐地。
林宇忘了时间。
忘了自己还在塔里。
眼里只有那五个不断变换方位的黑衣人。
只有那些漫天飞舞的法术。
“太慢了。”
林宇侧头,躲过一枚擦着耳垂飞过的冰锥。
真的很慢。
那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那天面对洪合的巨剑时一样。
原本快如闪电的攻击,在他眼里突然有了轨迹,有了线条。
那是“势”。
是规则的纹路。
识海中,阴阳石池上方,黑色的阴液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凝聚。
滴答。
滴答。
比在第三层时,快了足足三成。
那种冰凉的液体融入灵魂,让他的神识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看见了风的流动。
看见了火的起伏。
看见了那五个黑衣人灵力运转的节点。
“抓到你了。”
林宇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火海中央,任由烈焰舔舐着护体金光。
手中的青罡剑,不再是单纯的挥砍。
而是轻轻一颤。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
只是一刺。
这一刺,正好点在那个火系黑衣人刚刚结完印、灵力转换的那一个空档上。
噗。
轻微的闷响。
那个黑衣人的动作僵住了,眉心多出了一个红点。
紧接着。
身体崩散成无数光点。
这是林宇第一次击杀。
用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流了不知道多少血,终于换来的一次精准击杀。
“爽!”
林宇大笑,笑声在黑漆漆的松林里回荡,透着一股子疯魔劲。
剩下四个黑衣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依旧在机械而精准地执行着杀戮程序。
但攻守之势,变了。
林宇不再只是逃窜。
他开始反击。
每一次出剑,都比上一次更刁钻,更狠辣,更接近那所谓的“剑意”。
……
塔外。
日升月落。
转眼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青石广场上的人不仅没少,反而更多了。
几千号人,乌压压地挤在一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有人都顶着个黑眼圈,神情有些恍惚。
“还在里面?”
有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在。”
旁边的人指了指塔顶那从未熄灭的阵法光芒,有气无力地回道。
“两天两夜了。”
“就算是头驴,这会儿也该累趴下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阵躁动。
这种等待太煎熬了。
原本的震惊、嫉妒、恐惧,在漫长的时间消磨下,已经变成了麻木和怀疑。
“该不会是卡BUG了吧?”
那个瘦猴弟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冷硬的馒头啃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就没听说过谁能在试炼塔里待两天的。”
“就算是当年的赵无极师兄,闯第四层的时候,也就用了半个时辰。”
“要么过,要么死。”
“哪有在里面过日子的?”
这话糙理不糙。
确实太反常了。
试炼塔每一层的灵力消耗都是巨大的,就算是筑基大圆满,也不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支撑两天两夜。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打。”
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
朱谷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色道袍,手里摇着把折扇,脸上挂着冷笑。
“我猜啊,这小子多半是找了个角落躲起来了。”
“有些层数的地图很大,要是刻意避战,未必不能苟活。”
“他这是在拖时间。”
“想让我们以为他在里面大杀四方,给自己造势,好让我在生死台上有所顾忌。”
朱谷丰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哼,幼稚。”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明天中午就是生死台,我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周围的弟子听了,纷纷点头。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毕竟,以一敌五,还要坚持两天两夜,这根本就不是筑基初期能做到的事。
那是神话。
不是人话。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准备散去的时候。
嗡!
试炼塔那扇紧闭了两天的大门,突然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传送阵中喷涌而出。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门口。
光芒散去。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青衫破碎,挂在身上像是一块块抹布。
头发散乱,上面还沾着枯叶和泥土。
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鲜红。
看起来惨不忍睹。
就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出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
“是林宇!”
“没死!真的活着出来了!”
朱谷丰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林宇扶着石门,大口喘息着。
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累。
真特么累。
这两天两夜,他的精神时刻紧绷到了极限,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
那种疲惫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但他不能倒下。
更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他在传送出来的最后一刻,特意撤去了部分阳液的修复,在身上留下了十几道看起来狰狞、实则避开了要害的皮外伤。
做戏做全套。
要是毫发无损地出来,那才是真要把这群人吓死,甚至引来那些老怪物的切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