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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名为“磨刀石”的代价

    暴雨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停歇了。

    京都的排水沟里,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罪恶。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虽然被雨水冲刷淡去,但那种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却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厚重。

    范府,正门。

    那辆在京都权贵圈中赫赫有名的沉阴木马车,此刻显得狼狈不堪。车厢上插着几支断箭,黑色的木料上溅满了干涸的暗红血渍,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杀回来的受伤猛兽。

    “二少爷!大少爷!”

    早已在门口提着灯笼焦急等候的下人们,见到马车归来,连忙一拥而上。

    当车帘掀开,看到里面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吓得捂住了嘴,几个胆小的丫鬟更是当场尖叫出声,手中的灯笼“啪嗒”掉在了地上。

    范闲浑身是血,那身原本骚包的白色“月光锦”长袍,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的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泥水和血污,眼神空洞得可怕。

    而在他怀里,滕子京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虽然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他身上那破碎的软猬甲和裸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依然让人触目惊心。

    至于范墨,虽然坐在轮椅上衣衫尚算整洁,但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以及膝盖毛毯上那一滩刺眼的猩红(之前为了骗庆帝吐的血+现场溅到的),让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大少爷,此刻看起来宛如一尊煞神。

    “天呐!这是怎么了?!”

    一声惊呼从照壁后传来。

    柳姨娘带着一群婆子匆匆赶来。她虽然平日里对范闲有些小心思,但毕竟是一家人,若是范闲真死在外面,范家也就塌了一半。此刻看到这副惨状,她吓得腿都软了。

    “快!快叫大夫!把府里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柳姨娘声音发颤,指挥着下人,“轻点!都轻点!别碰着伤口!”

    “不用乱。”

    范墨的声音在嘈杂的前院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镇定的冰冷力量。

    “把滕子京抬到后院客房。费老来了吗?”

    “来了!来了!”管家周炎(上一任被处理后新提拔的)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费介费大人听说二少爷遇袭,早就赶过来了,此刻正在客房候着!”

    “很好。”

    范墨微微颔首。

    滕子京被七手八脚地抬走。范闲原本想跟过去,却被范墨叫住了。

    “闲儿。”

    范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大哥。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丢了魂。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范墨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进去只会给费老添乱。若若在等你,别让她看见你这身血。”

    提到若若,范闲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些。

    “好……”他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行尸走肉般向东厢房走去。

    ……

    半个时辰后。东厢房。

    范闲将整个身体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

    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力地搓洗着皮肤,想要把那种黏腻的血腥味洗掉,把那种死亡的触感洗掉。可是无论他怎么搓,脑海里始终回荡着程巨树那狰狞的咆哮,以及滕子京被击飞时那一声沉闷的巨响。

    “哗啦!”

    范闲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喘息着。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天杀了一个七品高手,还亲手把匕首插进了八品强者的喉咙。

    但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后怕。

    如果大哥没有那把枪……如果老滕没有那件甲……

    “二哥……”

    门外传来若若带着哭腔的声音,“你洗好了吗?大夫说滕护卫醒了。”

    范闲浑身一震,立刻从浴桶里跳出来,胡乱擦了擦身子,套上一件单衣就冲了出去。

    ……

    后院,客房。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费介正坐在床边收针,看到范闲进来,那双总是浑浊的毒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老师!”范闲冲过去,“老滕他……”

    “死不了。”

    费介哼了一声,“这小子命大。心脉被人用极高明的真气护住了,而且服了一种连我都看不透成分的神药。再加上那件软猬甲卸了大半力道……虽然断了几根肋骨,内脏受损,但只要养个把月,又是一条好汉。”

    听到这话,范闲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费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没说什么,提着药箱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兄弟。

    范墨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哭完了?”

    范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范闲放下手,眼眶通红。他看着大哥的背影,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愧疚,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哥。”

    范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是不是……很没用?”

    范墨转动轮椅,回过身来。灯光下,他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不是你的装备,如果不是你在暗中开枪……”范闲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今天老滕就死了。我也死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穿越者,我有霸道真气,我比这个世界的人都聪明,都厉害。可是……”

    “面对程巨树,我竟然像个玩具一样被他揉捏。面对那个女弓手,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范闲抬起头,眼中满是自我怀疑。

    “我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我算什么主角?我就是个笑话。”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范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安慰,没有鼓励。

    良久。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片——那是巴雷特子弹的弹壳,还带着余温。

    “啪。”

    他将弹壳放在桌子上。

    “闲儿,你觉得滕子京为什么要替你挡那一下?”范墨突然问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兄弟……”

    “错。”

    范墨冷冷地打断了他。

    “因为你是主,他是仆。因为我救了他全家,他欠范家的命。”

    范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范墨:“哥!你在说什么?老滕他是真心……”

    “真心?”

    范墨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在这京都,‘真心’这两个字,是最廉价的奢侈品。”

    “他替你挡刀,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了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的依靠。他把全家的性命都押在了你身上。”

    “但是,这种依靠,是有代价的。”

    范墨身体前倾,逼视着范闲的眼睛。

    “代价就是——你必须足够强。”

    “强到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让那些把命交给你的人,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

    范闲咬着牙:“我会变强的!我会练功……”

    “不,你还不明白。”

    范墨摇了摇头,声音变得严厉。

    “你以为的强,是武功?是九品?是大宗师?”

    “程巨树强不强?八品上!但他死了,死得像条狗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是棋子。在权谋的棋盘上,武夫的命,比草芥还贱。”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弹壳,又指了指范闲。

    “真正的强,是心狠。”

    “是你明明可以杀人,却选择不杀;是你明明可以救人,却选择不救。”

    “滕子京今天受的伤,是你成长的代价。他是你的磨刀石。”

    “磨刀石?!”

    范闲霍然起身,愤怒地盯着范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老滕他是活生生的人!他差点死了!你怎么能把他当成工具?!”

    “在我眼里,他就是。”

    范墨的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果今天这一战,能让你明白什么是江湖险恶,什么是权谋杀戮,那他就算死了,也死得其所。”

    “你……”范闲气得浑身发抖,“你太冷血了!”

    “冷血?”

    范墨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闲儿,你以为我想冷血吗?”

    “如果我不冷血,今天躺在街上的,就是你的尸体。”

    “如果我不冷血,怎么在暗中安排狙击手?怎么给你准备烟雾弹?怎么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你们的狗命?”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范闲愣住了。

    大哥的话虽然刺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是啊。

    如果不是大哥的“冷血”算计,如果不是大哥的未雨绸缪,今天这场必杀之局,根本无解。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是弱者的墓志铭。”

    范墨叹了口气,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不希望这块磨刀石碎了,刀还没快。”

    “滕子京为了你,把命都豁出去了。如果你还在因为自责而颓废,那你才真的对不起他。”

    “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而是要把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然后……”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然后把那些想要杀你的人,一个个剁碎。”

    范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眼中的迷茫与软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坚定。

    “哥,我知道了。”

    范闲的声音变得沉稳。

    “林珙,必须死。”

    他在街上的时候,大哥已经告诉了他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没错,他必须死。”范墨点头,“但他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为什么?”范闲皱眉,“既然知道是他,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然后呢?”

    范墨反问,“然后你成为通缉犯?带着婉儿亡命天涯?还是让父亲和范府为你陪葬?”

    “林珙是宰相之子,是太子死党。没有证据就杀他,那是向整个朝廷宣战。”

    范闲咬牙:“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鉴察院提司的腰牌。

    “这里是京都,是讲规则的地方。”

    “我们要用规则杀人。”

    “明天,你带着这块牌子去鉴察院。去找那个王启年。”

    “我已经让‘天网’把一部分线索透露给了他。他会带你去查,去找证据。”

    范墨看着范闲,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

    “我要你把这案子查个底掉。查出北齐的勾结,查出林珙的谋划。”

    “当你拿着铁证,当着林若甫的面,当着庆帝的面,把证据摔在他们脸上的时候……”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那时候,林珙就是一颗弃子。”

    “那时候,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范闲听懂了。

    大哥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不仅要报仇,还要借此立威,借此在京都站稳脚跟。

    “好!”

    范闲握紧了拳头,“听哥的!明天我就去鉴察院!”

    “林珙……太子……你们给我等着!”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范闲,范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睡吧。滕子京这边有我看着。”

    范闲离开后。

    范墨并没有休息。

    他推着轮椅回到西跨院的书房。

    那里,一个黑影早已跪在地上等候。

    “尊主。”是夜枭。

    “说。”范墨恢复了暗夜君王的姿态。

    “程巨树的头已经送到了朱格的案头,据说朱大人吓得茶杯都掉了。”

    “很好。”

    范墨手指敲击着桌面,“另外,关于今天那两枪……”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冰冷。

    巴雷特的枪声太过特殊,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那就是神迹,也是异端。必须掩盖过去。

    “传令‘天网’舆论组。”

    范墨下令道,“明天一早,我要京都流传一个消息:牛栏街刺杀,是有隐世高手在暗中保护范闲,使用的是一种名为‘江南霹雳雷火弹’的秘密火器。”

    “把枪声,解释为火药爆炸。”

    在这个世界,叶轻眉曾留下火药的传说。用这个来解释,最合理,也最能让庆帝忌惮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是!属下明白!”

    “还有。”

    范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些协助林珙布置杀局的地下帮派,还有给北齐人提供藏身处的线人……”

    “今晚,启动‘天网’B级清洗令。”

    “我要让他们,全部消失。”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黑暗。”

    “一个不留。”

    夜枭浑身一震,感受到尊主身上那股滔天的杀气。

    “遵命!尊主!”

    黑影消散。

    范墨看着墙上的京都地图,在“牛栏街”那个位置上,狠狠地画了一个红叉。

    “闲儿,你学着用规则杀人。”

    “而哥哥我……”

    范墨吹灭了蜡烛。

    “我负责在规则之外,把那些脏东西……扫干净。”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