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面包的香味。
淡而温柔，像某种假象。
莱茵不知道被喂了什么药，醒来的时候，喉咙没先前那么刺痛。他本能坐起，看到沙发那头的身影时，动作顿住。
男人靠着窗边，这次没穿军装，干净平整的衬衣外面套了件深棕色马甲。那头狼尾剪得更短了，黑发被压在脖颈后。
喉咙好了些，莱茵勉强能发出声音：“你怎么……”
“看到我很意外？还是说，怕我怪你带走了奥义之书？”
他放下玻璃杯，语气温和，像老友叙旧。
尽管不是莱茵的主观意愿，但书确实是他弄丢的。
“我会找回来的。”
“那我就等着你双手奉上。”男人走近两步，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却慢慢低头凑近，手肘支在床沿，一只手撑在他耳侧。
距离近得过分。
忽而又开口：“或者你也可以换个方式偿还。”
莱茵避开他的视线，手掌撑着床沿试图起身，却被一阵眩晕逼得坐了回去。
“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开这种玩笑，是不是有点过头？”
“为了把你捞出来，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霍普金眯起眼来，表情耐人寻味，“你这么说，实在太令人伤心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令人如坐针毡，莱茵下意识地往后仰。
他当然知道，凯勒姆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救他的。无非是像先前的灰雀斑时那样，临时起意，兴致来了，顺手捞个人出来罢了。
但时局不同了，尤安的背刺足以提醒，要活下来，必须先找一个靠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下的男人是为数不多的选择。
“谢谢。”莱茵扶着床沿起身，下一秒手臂却被男人稳稳圈住，动作之快令人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喊出声：“凯勒……”
男人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巴，安抚道：“新政府正在清算我的势力，我现在叫霍普金，是个普通商人。”
怪不得还把头发染成了黑色。
莱茵移开他的手：“为什么偏偏用这个名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卫兵们都去支援玫瑰号了，顾不上这里。另外，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新生儿名字叫霍普金吗？”
莱茵：疯子。
莱茵：“最近有人来找过我吗？”
“你说尤安？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霍普金笑意正浓，“放心，你吃过的苦，我会帮你讨回来的。”
那是第一次，莱茵真的觉得他可怕。
当天晚上，玫瑰号的312位幸存者安全转移到圣尤诺号上，救援工作有序开展。霍普金收到了第二天晚上的船长晚宴邀请函。
“你确定要去？”莱茵本以为他会避避风头。
“做缩头乌龟不是我的风格。”霍普金已经在选赴宴的服装，“你觉得这套缎面怎么样？”
莱茵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他在琢磨怎么把扣押的衣服和书拿回来，如果能见到科尔多瓦的话……
“你在紧张？”霍普金说着，把手伸了过来。
莱茵条件反射地躲开，没想到对方只是帮他理了下头发。
“你和其他合作对象也这么暧昧吗？拜托，收敛一点。”
那些人得知莱茵是凯勒姆的情人时，露出的鄙夷目光，很容易让人得出结论：凯勒姆是位多情种。
霍普金摊摊手：“好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
圣尤诺号虽然没有玫瑰号大，但归属霍普金上将，对外兜售的船票审查非常严格，整船都有卫兵巡逻。
莱茵看了眼身边的那位「霍普金」，顿时觉得再严也不过如此。
船长晚宴设在行政层，只邀请了商界大拿、政界新贵。
和玫瑰号相比，圣尤诺号装修风格没那么奢靡，但基础设施意外地先进。
比如船上的升降电梯，莱茵既没看见它的牵引装置，也闻不到机油味。
「不是电，也不是蒸汽。」
旁敲侧击之下，他得知在德雷利亚共和国，有一种叫做「澜晶」的新能源矿石，原本只用于军事开发。但这几年，制备技术大大提升，更多的基础设施甚至家电都支持澜晶能源。
换句话说，澜晶矿的发现，大大加速了工业发展。
圣尤诺号是军事船改装而来的，自然也走在前列。
今晚有不少人是为了霍普金上将来的，但很可惜他如今并不在船上。
不过至少这对莱茵来说，是个好消息。
“霍普金上将从不登报，我还以为今天能有幸一睹他的风采呢。”
“我也是，最近买了新款相机，看来没机会合影了。”
“我敢说那是全德雷利亚作风最好的长官。”
……
莱茵低声问身边的冒牌货：“你见过霍普金上将吗？”
“我在北，他在南，还没机会碰面。”
“那你登过报吗？”
真的很怕会被人认出来啊！
霍普金刚要回应，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终于见到您了，赫尔曼先生。”尤安今天依然穿了军装，制服一丝不苟，肩章擦得锃亮。他看到霍普金时，原本惊喜的表情又高了一个度，“霍普金先生，您也在？”
反观霍普金，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礼服，情绪也不如往常般外露，审视着一切。
他挡在两人中间，口气并不客气：“我和莱茵并不想被打搅。”
莱茵也有意为自己正名：“我是莱茵。”
尤安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切了然：“原来当时把您带走的是霍普金先生啊，怪不得我找了这么多天，一点线索都没有。”
——是霍普金把消息封锁了。
莱茵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势力仍然不容小觑。
他也正好扮猪吃老虎：“我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然后就被你扔到角落里。」
尤安的脸色变得尴尬。
如果只有莱茵一个人在场，他尚且有信心促成合作，但又多了个难缠的角色。
“是利兹私下做的交易，我真的是毫不知情。”
按照莱茵的计划，他给出的配方药性强，如果给症状轻的人使用，副作用反而更大。想必那些贵宾们处于更严重的发热、脱水症状。
更关键的是，他当时提供的香蜂草是有限的。尤安后续要想再配药，一时半会没法找到替代品。
莱茵神色变得冷漠：“缺一个道歉。”
尤安滑跪得很快：“对不起，莱茵先生，请再帮帮我们。”
莱茵仍不满意：“我是说，对于那些枉死的人，你缺一个道歉。”
尤安顿了一下：“那是自然，等船靠岸，我会妥当处理他们的后事，也包括那些劳工。”
被晾在一边的霍普金笑着开口，口气却十分傲慢：“其实这世界上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尤安中校，只要你能开个好价格，不管是香蜂草还是银雨浓缩液，我和莱茵都可以倾囊相助。”
尤安黑着脸：“您开价吧。”
莱茵不了解这里的货币体系，一切都交给霍普金详谈。
他拿着餐碟，游走在人群中，感觉有人在窥探着他。
所到之处，宾客们都在窃窃私语：“那是中央来的资深药剂师吗？”
“好像是叫莱茵，尤安都得对着他低头哈腰，肯定来头不小。”
……
莱茵不知道，自己的名声早就传开了。
当他收了十几张名片，回绝了七八个工作邀请后，又被人拦在面前。
莱茵：“抱歉，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想法。”
“莱茵先生，几天没见，您已经是大名人了。”男人穿着白色西装，笑着补充道，“我们在玫瑰号的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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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见过，当时巴兹尔就坐在你旁边。”
莱茵正眼看了一眼。
「哦，是那个桃花眼。」
莱茵敷衍了几句：“挺幸运的，我们都还活着。”
桃花眼笑起来，眼尾轻轻勾着：“你适应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不过找靠山的时候要擦亮眼。”
莱茵蹙眉，心生不悦：“你一向都对别人的生活这么感兴趣吗？”
“哈哈……”桃花眼不以为意，递上一张名片，“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来自由港找我。”
名片正面赫然印着几个字：
「埃里克，蔻息香料商会会长。」
而当莱茵翻到名片背面时，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乍看之下，这是由复杂弧线设计成的商会徽章，两侧还装饰着浪花，十分常见。
但其实是他原来世界的文字变形。
「回响」
莱茵咬着嘴唇：“你……你到底是谁？”
桃花眼将右手手指抵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动作：“现在还不是时候，自由港是我们的地盘。”
他说完，迅速隐入宾客之中。
莱茵追上去，却不见人影了。
“莱茵！”背后传来惊喜声。
莱茵转过头去，是科尔多瓦。
——只不过，他此时正坐在轮椅上。
“你的腿……”
莱茵当然知道，腿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不过他在安慰人这件事情上，没有什么天分。
科尔多瓦摸了一下左腿空空的裤管，颇为释然：
“要不是你采取紧急措施，我连命都捡不回来。不过要是欧文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很高兴，他终于有理由把我抓回去管理商会了。”
“欧文？”
“是我哥，同父异母的那种。”科尔多瓦想到这，暗暗骂道，“早知道欧文的名字这么好用，连尤安中校都敬他三分，我早把他搬出来了，不至于被白白关了两天，让你吃苦。”
原来又是一个来军队没苦找苦吃的。
莱茵马上抓住关键：“为什么把你关起来？”
“这儿人多，我们去边上慢慢聊。”
据科尔多瓦的消息，二等舱的幸存者寥寥无几。弗兰等人的尸体确实第一时间就被火化了。更可疑的是，尤安还派人去玫瑰号底舱放了一把火。
这让莱茵更加确信，对方一定在试图掩盖什么。
科尔多瓦：“弗兰，还有那些劳工的事情，我很抱歉。”
莱茵的心触动了一下，又强迫着迅速复原。
“和你没关系，是我的责任。”
如果不是他好奇心那么重，非去观察角落里的变异怪物，弗兰不会送命。
科尔多瓦沉默了一会，继续问道：“尤安找过你吗，船上还有更多的病人需要治疗。”
“他正在和我的……搭档谈合作。不过我想不通，尤安现在为什么急着治疗所有人。”
虔诚而又着急的态度不像是演的。
科尔多瓦面露讥讽：“呵，当然是因为，圣尤诺号提前到了。即便霍普金上将不在船上，但如果尤安没处理好这次的事故，消息传回中央区，可是会被直接革职的。”
莱茵的大脑飞速运转，一双温热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耳边传来热风。
“走开一会，你又在私会陌生男人。”
莱茵不用转头都知道，这轻佻的语气，是谁来了。
“你呢，都谈好了吗？”
“当然，差一点就让他倾家荡产了。怎么样，还满意吗？”
这么多天来，莱茵终于有机会露出胜利表情。
他从来不是慈善家。
只是，还坐在轮椅上的科尔多瓦呆若木鸡：“霍……霍普金。”
霍普金眼神犀利，笑着回应：“好久不见，科尔多瓦，等会有空来我那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