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获自由身的人，应该在宅邸好好休息。”
霍普金靠在门框上，幽幽地说起，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脆弱：
“一般这种会议结束后，还有晚宴。要是你回来晚，我发病了怎么办？”
莱茵的喉咙动了动。
他本来想说，你不是还有正经的私人医生在吗。
但看着对方那副可怜又无辜的样子，话到了嘴边，他还是作了保证：
“天黑前，我会回来。”
虽然如此，但他还是食言了，因为事态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如今，整个中央区笼罩在毫无预兆的大规模停电之中。
各个商会代表却都不愿意坦诚自己手中的资源，一旦涉及到利益，互相拉扯，锱铢必较。
“你们已经逾期，按照合同，必须赔付损失。”
“那能怪我吗？明明是白榆商会的原材料短缺造成的。”
“新能源列车都停了，我有什么办法？”
他们讨论的不是合作，而是互相推脱责任，抑或是趁着市场混乱之际，趁机抬价。
莱茵原本也只是走个过场，他坐在副会长威尔南顿身边，眼睁睁看着会议时间结束，几乎没有人达成任何协议。
正当他准备遵守承诺，在日落前离开时，威尔南顿叫住了他。
“你现在还不能走。”
莱茵：“会议不是结束了？”
“今晚的宴会才是重头戏。”威尔南顿压低声音解释，“你看，好多商会都没来。”
莱茵瞟了几眼，将那几个缺席的商会名字记在心里。
「绿冠行会」
「远航同业会」
……
莱茵再次确认：“你准备在宴会上公布新业务？”
威尔南顿点头：“必须有你的支持。”
莱茵掠过空位，看向窗外，太阳落在西山外。
半分钟后，他作了决定：“我去打个电话。”
*
电话里，霍普金的私人医院西蒙再三答应，会立即前往霍普金宅邸。
莱茵挂断电话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口，才跟着人流踏入晚宴。
“先生，要试下新开桶的红酒吗？”侍从端着酒杯出现。
莱茵盯着深玫色的液体，犹豫了下，最终摇头：“还是不了，谢谢。”
“莱茵。”威尔南顿大步流星地赶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见到莱茵，立刻露出赞赏之意：“莱茵教授，终于见到您了。您的书我反复读了好几遍，十分受用。”
甚至在威尔南顿再次开口前，他等不及伸出手自我介绍：“我是林德，远航同业会会长。刚刚威尔南顿先生提到，银潮商会即将发布新产品……我还挺有兴趣的，能不能先订个五百件，以保障我们接下来的市场份额。”
莱茵眼神微动，他知道附近有不少商会代表竖着耳朵在听。
他故意提高音量回应：“林德会长，五百件的定金，不是个小数目。”
“任何价钱都是值得的。”林德作了个请的动作，“我定了私人会议厅，我们详谈。”
有威尔南顿的把关，交易过程非常顺利，仅持续了十分钟。当莱茵再次走出会议厅时，会场的气氛已然不同。
“合作愉快。”林德再次友好伸手。
“合作愉快。”
而且当莱茵走出会议厅，其他商会代表也围上来打探，到底是什么新产品。
威尔南顿早有准备，拿出几张宣传单：“第一批防雨衣数量不多，千万别传阅，先到先得。”
那几位代表快速浏览，发现银潮商会的新产品居然能抵挡灰雨。
就是单价稍高，要100卢克一件，而且是一次性的。
等人走远后，莱茵忍不住评价：“想不到威尔南顿先生做起生意来，手段和奥林市场里的小贩差不多。”
“这是策略。”威尔南顿不以为意，“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供电，现在想从其他人口袋里拿钱，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他压低声音，“现在，危机就是最大的商机。”
莱茵深吸一口气，准备穿过人群：“既然成功开了第一单，那接下来我可以提前离——”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通风口吸引，裸露出的金属管道微微震颤，发出细微摩擦声。
就在莱茵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嘭”地一声，管道破裂了，会场里瞬间一片漆黑。
“别慌，是备用电源出了问题。”安保队长出面安抚，“请各位跟我走。”
话虽这么说，但今晚月色不佳，停电后，仅靠着临时点起的蜡烛，想要看清脚下的路十分困难。加上在场的都是富贵人物，争论谁先走的问题，都闹出不少口角。
莱茵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威尔南顿先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可惜，没有回应。
莱茵再次转头，提高分贝：“威尔南顿先生？”
他当即判断，会场情况混乱，俩人必定走散了。
总之，先出去再说。
“咳咳……”
不断传来咳嗽声，紧接着是物体沉重倒地的“噗通”声！
“有人倒下了！”
有那么几秒钟，所有喧哗和争论声戛然而止。黑暗中，最后一丝秩序感被彻底击碎。
“是安保队长！”
黑暗恐慌瞬间升级为歇斯底里，人们不顾一切地朝着门口涌去。
莱茵拿出手帕捂住口鼻，在人流中被一股猛烈的推力推到墙边。
“咔嚓”几声，厚重的装饰性壁灯，伴随着固定件的断裂声，猛地砸了下来。
莱茵本能地用手肘护住了头部，并迅速躲到一边，但还是被金属框架砸中了小腿，巨大的冲击力令他瞬间跪倒在地。
很快，会场里再次亮了起来——但很不幸，是因为明火。
红色火舌先是傲慢地席卷着垂地窗帘，而后覆手染上桌布，燃起的烟雾混合着管道里的刺激性气味，让人的喉咙也像是着了火一般。
借着火光，莱茵失望得发现，自己离出口处太远，而且先到达的人大声催促着，已然一副关门隔火的样子。
留给自己做决定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
所以莱茵当即强忍疼痛，拖着受伤的小腿，爬进离得最近的会议厅，并迅速用肩膀顶住门。
好消息是，霍普金先前给他一把澜晶手电，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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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光扫视着密闭空间。
莱茵的第一反应是用会议厅桌上的水打湿桌布，塞进门缝，形成一个粗糙的密封圈，暂时阻隔席卷的浓烟和毒气。
但坏消息是，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莱茵借着澜晶手电的光芒，继续扫视着房间。光束在会议桌、椅子和墙壁上快速移动。
光束照到了桌子下方，一个身影正蜷缩在那里，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声。
莱茵心中一沉，拖着疼痛的右腿爬过去。
手电光束稳定下来，照亮了那张惊恐而扭曲的脸——正是远航同业会的林德。
他显然还没来得及离开会议室，而且很不幸，处于半昏迷状态。
莱茵迅速撕下一块桌布，简单掩盖林德的口鼻：
“撑住，如果我们运气好，火很快会被扑灭的。”
但就在他弯下腰时，头顶传来了新的危险信号。
门外火焰的灼热通过墙壁传导，房间内温度迅速攀升。天花板的主通风口在巨大的热压力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声音。
同时，金属管道的边缘，正渗出闪烁着微光的绿色液滴。
莱茵刚才封堵门缝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毒气竟然还有另一条捷径。
“咳咳……还是留点力气……”这时候林德也醒了，他看到莱茵正推着桌子，“这桌子实木的。”
莱茵确实迅速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爬向角落里堆叠的三把会议椅。
最后，椅子以一种极不稳定的三角结构堆叠着，虽然会随时倒塌，但已经是最后可以做的打算。
莱茵将左臂紧贴墙壁，借着反作用力，发出痛苦的低吼，强行爬上了摇晃的椅子塔。
每一秒站立，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等他爬得足够高时，迅速将湿透的布料强行塞入通风口的缝隙中。
完成封堵后，莱茵没有时间顾及平衡，几乎是从椅子塔上摔下，重重砸在了地毯上。这一次冲击令他眼冒金星，但好在成功地减弱了不明气体的入侵。
“小心！”
天花板受温度影响，逐一脱落，悬挂着的水晶灯毫无预兆地摔在莱茵身旁，破碎的玻璃管扎进手臂。
他晕了过去。
下一瞬，意识从身体里滑落。
世界倾斜，声音远去。
*
意识重新浮起时，像一艘在深海中突然被水流托起的船。
但当莱茵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眼前却如同被浓墨浸透的布紧紧压着。
完全没有光。
他努力集中精神时，身体的疼痛也一并在复苏。
当莱茵本能地眨眼，却仍旧是死寂般的黑暗。
耳旁传来布料摩擦和脚步声，可他看不到人影。
“谁？”
对方迟疑了下：“我，霍普金。”
同时，莱茵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
“……灯呢？”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空气再次静止了几秒。
“莱茵。”霍普金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绷，“灯是开着的。”
莱茵缓慢抬手，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环境问题。
是他自己。
小腿上的疼痛感只多不减，但此时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