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端午,烹鹜角黍。

    为了迎接过几日的端午节,逢光早早地便带上阿显,一同去往东边的大集采买要用的东西,而赛娘准备好早食菜点后,也带着阿柔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店里一时便只剩下了温美美和云牧二人。

    今天大伙儿都赶着去集上,客人也少,温美美便落了个清闲,一边守着大堂,一边复习着昨夜赛娘教的招式,惬意得很。

    哼着小曲儿,听到背后的敲门声,她还以为是客人,转头时却发现并不是。

    来人红襦缥罗裙,面上敷着薄薄的笑意,不怒自威,隐露傲气,身侧的小丫鬟则举着扇,给她摇风,眼睛如小兽般乱瞟,眼底藏着几分好奇。

    快速扫过二人的脸,在脑中搜寻过后,温美美大概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这位是大名鼎鼎的翠柳楼符掌柜吧?”

    她热络地招呼二人进门:“符掌柜怎么来了,可是要打尖吃饭?”

    冰台扬起下巴,露出“算你有眼光”的神态,符新虎则叠着手,搭于身前,视线从四周打量过一圈后,饶有兴致地落在这个小跑堂的身上。

    “金陵温家的二小姐?”

    她慢悠悠地说道。

    温美美正低头倒茶,闻言也不过微微偏过去了点头,视线却不离茶盏,一副生怕它满出来的样子。

    她疑惑地发出鼻音,脸上的笑丝毫未变,随口附言道:“什么二小姐?”

    茶倒好了,恰恰八分满,沉重的茶壶被方向,在桌面磕出“咚”的一声。

    大动作遮挡下的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壶把儿,又极快松开,她粲然转过头,以为符新虎是看见了什么人物,便也往街上看,却没看到有什么像“小姐”的人。

    疑惑地看回符新虎,却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

    温美美眨眨眼,脸上升起一丝奇怪:“符掌柜怎么看着我?刚刚是在说我吗?”

    符新虎嘴角的弧度加深,鼻尖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吧。”

    “哦。”温美美似懂非懂地点头,抬手请她落座,“符掌柜来,请喝茶,吃点什么?”

    “不用,吃过了,谢谢!”

    小丫鬟摇头,断然回绝,继而开口问道:“贵店掌柜的可在?”

    温美美看向符掌柜,对方垂眸轻吹杯子,啄饮了口热茶,并不出声。

    “你问掌柜的呀,掌柜的上集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呢,符掌柜要不再等会儿,我给你们端碟小点心来?”

    她说着,想往后厨走,结果被叫住。

    “不必了。”

    “我们静等就行,若是可以,这位二姐陪我们说说话打发时间也行。”

    好歹也算是位客人。

    闻言,温美美便转身回来,和气笑道:“符掌柜不嫌我笨嘴拙舌的就好。”

    “怎么会呢,能做跑堂的,多是舌灿莲花、能言善道的妙人,我相信逢掌柜的眼光必定不错。”

    “符掌柜谬赞了,只是我家掌柜人好,抬举我罢了。”

    “是么。诶,二姐怎么称呼?”

    “英娘。”

    “贵姓?”

    “孤儿,能有什么姓。”

    远在几公里之外的阿显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不爽地晃头,惹来赛娘的唠叨——“总用冷水,受寒了可怎么办?”

    “有掌柜的在。”

    “嗯?”搭在阿柔肩膀上专心看杂耍的逢光忽然回头,茫然看向二人,然后就直接被无情拉走。

    “诶——没看完呢。”

    “还有很多东西要买呢,别看了。阿柔?走了。”

    “就来。”

    理理袖子,施柔正从容跟上。

    将场景拉回止六元客栈的大堂内,这边的三人还在“闲聊”。

    符新虎嘴角噙着笑:“英姿勃发,落落大方,英娘的姿态,可不像是孤儿呢。”

    “嗐,符掌柜抬举我了,哪有什么英姿勃发啊。”温美美假作羞涩地摆手垂头,眼底却毫无暖意。

    “说来已经入夏了,一进店里却凉风依旧,可比我那店里好多了呢,也比你强多了。”

    调侃了身侧丫鬟一句,得到冰台不满地嘟囔:“我只是叫冰,又不是真的冰,怎么会凉快嘛~”

    “要说凉快,还是山中乘凉最舒适,特别是前些年还在金陵时,每年暑日都往紫金山上避暑,很是沁爽。”

    “夏日时山上云景更是绝妙,‘钟阜祥云’,烟云浩渺,无边云浪,令人恍惚惊叹,英娘可见过?”

    符新虎笑谈起往事,又打趣问她。

    温美美面露难意,低落道:“没呢,太远了……符掌柜说得真美,有生之年我要是也能看一眼就好了。”

    “那……”

    “来客人了?”云牧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话。

    她掀帘进来,手中搭着抹布,擦上桌面,有意无意地遮住了温美美的身影。

    “掌柜的让你照顾那条蛇,忘了?”闲闲看她一眼,云牧说道。

    接收到信号,温美美登时愕然张嘴:“我忘了!完蛋完蛋。抱歉啊符掌柜,我先去一下,你们先聊。”

    望着人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云牧收回视线,挂上营业式的客气笑容:“不知客官找掌柜何事?若掌柜回得晚,你二位也不方便干坐着等,不如先告诉我,我到时转告。”

    蓝袍少年立着,神色较为平淡地看一主一仆。

    “也好。”

    符新虎扬手,冰台会意,掏出一封请柬,交予云牧手中。

    翠柳楼的符掌柜起身,勾起唇:“端午佳节,正值在下生辰,翠柳楼欲邀请诸位商户掌柜,共赴佳宴,请转交给逢掌柜。”

    “告辞了。”

    微微颔首,她带着小丫鬟,扬长而去。

    云牧端凝指尖薄薄的请柬,撇撇嘴,随手压到施柔正的土偶玩具下。

    “她走啦?”

    温美美从门后冒出个小脑袋,歪着头问云牧。

    “走了。”

    “太好了!”温美美松口气,从门后出来,大大地抻腰,将心中郁气都散掉。

    “呜小云你还帮我解围,你最好……嗯?”径直朝云牧的胳膊扑过去,却抱了个空。

    “不要碰我啊。”

    “我就只在门外看了一眼蛇,连门都没进~”

    那也不行。

    云牧撇开眼。

    “一碗粉,再来碟肥肠!”

    “好嘞,客人请坐,稍等啊。”

    真客人上门,二人抛下玩笑,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分工,等待外出四人组大包小包地回来。

    时至隅中,日头愈烈,大堂内也涌上了燥热,温美美扇着风瘫在椅上,终于满心欢喜地等到了小分队的回归。

    “美美——来后门帮忙拿进去。”

    听到熟悉的清越嗓音,她打鸡血似地冲过去,激情四溢喊道:“来啦!”

    徒留云牧一人在大堂,静静等待最后一位客人的离去,再在前门挂上打烊的牌子。

    回至后院时,几担子东西已经卸下来了。

    逢光长舒一口气,“趴”的一下坐上树下躺椅,只觉得腰间错位的骨头都回正了。

    采购真是比练功还累啊。

    阖着眼,耳边是温美美的告状声,听到最后,她慵懒问道:“你之前见过她吗?”

    “就是没有我才奇怪,她好像对金陵很熟悉,可我在家中时根本没见过她,参加过的大大小小宴会里也没这个人的印象。”

    温美美撑着下巴,冥思苦想。

    “掌柜的你说,会不会是她故意打探出来,想以此要挟,对我们店下手?!”

    “可我也没对别人说过这事儿啊。”

    “她一直试探我,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嗬!她会不会把我的消息告诉我爹?虽然我已经死了,但他突然发疯想来抓我怎么办!”

    “呜呜掌柜的我好像真的要连累你了。”

    搂着逢光的腰,温美美悲从中来,忍不住哀嚎出声。

    无奈睁开刚休息没多久的眼眸,逢光拍拍她:“说不定人家就是无意中见过你一面,你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人人都有印象,你又不是阿柔,记忆力那么好。”

    “呜呜掌柜的,你说话好伤人。”

    “咳。而且你忘了你现在是什么了吗?六元客栈的跑堂诶,勉强算半个江湖人士,是会武之人,你怕什么被抓,再不行明天把轻功训练也提上日程,让小云教你,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可以,分我工资。”大老远外,吃着赛娘带回来的小食的云牧扬声回应,并提出自己的价位。

    “一月一百文。”

    逢光想了下:“还挺便宜的,一天三文。”

    “好啦~再再再不济,还有我、赛娘、阿显在呢,怕什么?”

    弹了下小跑堂的额头,得到她委委屈屈的一句“好痛”。

    被疼痛抚平了悲意,温美美也平复过来。

    “也对哦,我现在都能打好几个了,怕什么?”

    “都怪那个符掌柜!一直问我,把我心都问乱了。”

    逢光柔下嗓,温声安慰她:“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看看她想干什么,对了,那封请柬呢,拿来我瞧瞧。”

    “给小云拿着了。”

    “我放阿柔玩具下面了。”

    “我的土偶?阿牧你想干什么?”

    “它重,可以压着啊。”

    “啪!”这是施柔正手中簿子甩到箱上的声音。

    “……我错了。”

    责任就这样顺着美美指云牧,云牧指大堂,继而被阿柔怒视的顺序传递下去。

    逢光和温美美躲在后面悄悄偷笑,直到那两人进屋后,转为捧腹大笑。

    阿显偷偷从逢光身后冒出个脑袋,偌大的个子缩成一团,凑入瞧热闹团:“我上次不小心给阿柔的土偶放错了位置,晚上习字时被削了一顿,好凶。”

    “怎么削的?”

    “戒尺一直打我手边边,问她,她说在打蚊子,打了八十七下蚊子。”

    “哈哈哈哈哈哈。”

    逢光属实笑点低,直接要笑翻在躺椅上。

    “对了掌柜的,小云刚刚是不是一直在偷吃!”

    逢光擦掉眼角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对啊,今日事多,后半日不开门了,赛娘也懒得做饭,就买了好多吃的,都在云牧那。”

    她又道:“谁让你刚刚只顾告状,都不接,还不快去抢回来,不然等会儿都没了。”

    “啊——小云,我的吃的!”

    作为唯一一个专心进行检货工作的人,任赛娘听着后头迸发的喧闹大笑,轻声叹气。

    这个店里,也只有她一个是成熟的。

    成熟的任赛娘摇头,直着身准备继续工作,直到——

    “嘭。”

    脖子突然被箍住,贴近护腕上太阳晒出的热意。

    下身稳稳扎住,上身却随着身后人的力气微晃,转头是掌柜肆意的笑——她双眼明亮灼人,带着少年人的锋锐,朝任赛娘勾唇挑眉,任性地将人拉走。

    “先别检了赛娘~过来填肚子吧,再不吃真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