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新鲜的榴花!”

    逢光抱着小篮,兴冲冲跑入后院。

    火红火红的榴花在篮中冒出尖尖,轻易被颠簸出界,从边沿徐徐坠下,擦过苍翠色的袍角。

    整篮往扁筲箕里倒,朵朵落下又轻巧弹开,红扑扑一大片,皆陈铺在篮中。

    打眼看去,真是绛囊繁茂,鲜妍如霞。

    “哇,掌柜的,哪来这么多石榴花啊?”

    温美美的注意力全被吸引,糯米也不淘了,举着湿漉漉的手惊讶探头。

    任赛娘的视线移至筐上,手中动作却利索不停,手腕翻转间,三下五除二就捆好了粽叶,紧跟着出声问她。

    “掌柜的跑去摘花儿去了?”

    “没有啊,东街药房掌柜送的。”

    逢光低着头,挑挑拣拣,将其再度平铺开去,复又抬起头来说:“这几日也是女儿节嘛,要簪榴花辟邪,她就带着小闺女去后头山上摘的,我刚路过,还送了我一篮。”

    唔,这个不太好看了,扔掉。

    刚要直接往外一甩,却被洗净手的温美美拦下。

    她露出笑涡,拣出那些有点出汁了的花儿,闷头鼓捣起来。

    阿显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塞糯米的手越来越慢,最后直接静止了,和温美美凑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看她如翻花绳一样翻着红萼。

    云牧扫了一圈埋头苦干、各干各的诸位,轻咳一声,提醒某名老板:是否还记得最初出门是要干嘛,才会路过药铺来着。

    “丝线买了吗?”

    “买了。”

    逢光才想起正事,忙从身后掏出一把把捆好的粗丝线,已经按颜色分门别类好了。

    青的,红的,白的,黑的,黄的。

    五色齐活。

    这些都是预备用来做端午彩绳的,届时将绳系于臂上或腕上,寓意为辟灾除病,祈祷平安。

    将它们一一放好,逢光说道:“这种好意头阿柔最喜欢了,可惜她不在。”

    观摩手艺活的阿显抽空抬头,提起早上才走的施柔正:“阿柔什么时候回来?”

    “两三天吧,她说要在家陪陪她娘,初五会来县上看龙舟。”

    太好了,这几日可以不用写作业。

    阿显微微抿嘴,心底泛起浅浅喜意,而后又低回头去欣赏渐渐成型的艺术品。

    “阿柔娘住哪儿啊?还要一大早赶路,我起床的时候都没见着她。”

    美美一边编弄着花儿,一边出声问掌柜的。

    “好像叫抱青塘,离县十里多地吧。她说还要买些东西,还要租驴车,所以提早走了。”

    “哦——”

    瞅了眼围在筲箕旁的这两人,逢光又提醒道:“记得留小部分出来,给她回来泡茶喝,她最近说牙疼。”

    “好的好的。”温美美和阿显齐齐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

    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显然那边忙点。

    逢光便起身去洗手,再折回来搬着小马扎,加入了包粽小团。

    一方包粽,一方捆花环,皆沉浸在手上工作中无法自拔。满后院也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有序的折叶、抓馅、晃水声,再伴着偶尔开喉的小鸟歌声。

    静谧,祥和。

    折腾半天后,逢光有些泄气。

    这活儿她不太熟练,包得慢,才弄好一个的时间,赛娘和云牧那边就已经眼明手捷地包好一串了。

    瞟了一眼对面的,再看看自己的,她心中的不服逐渐转为自得。

    好吧,虽然包得慢,但是包得好呀!

    捧着长得超级标准的绿油油小粽,十分得意的逢光不停晃手,示意那二人快来欣赏大作。

    “真厉害,包得很严实好看呢~”

    “不错,厉害。”

    嗯哼,算你们有眼光。

    逢光矜持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这个粽子送上大竹筛的中心王座。

    “这个等会儿煮了我要自己吃,不对外出卖的啊。”

    “好。”

    赛娘轻笑,温和应下。

    聊话间,旁边的人又完工一个,然后随意甩上大竹筛,带来的微微震感险些把摆好的胖粽们震歪,惹来掌柜很经意的一瞥。

    云牧揉动酸软的手腕,后脑勺仰抵砖墙,问起赛娘:“还要多少个。”

    后者粗略数了下,又估量着盆中馅料,沉吟道:“差不多了,再有十来个就行,正好把这点米包完。”

    “唉。”

    叹口气,云牧弯腰,继续勤勤恳恳地拿起粽叶。

    “看!”

    绑好最后的小结,终于结束了艺术作业的温美美高高举起一个漂亮的石榴花环,红彤彤的,灿然冠在了阿显头上。

    逢光闻声抬起头,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灼烁亮色,眸底升起赞意:“好看!”

    “嘿嘿,我跟茶馆的小夏学的呢,绑得很漂亮吧~”

    大家都欣赏完了,阿显微微倾头取下花冠,握在手中仔细翻看,又捣捣美美:“教我。”

    俨然是学艺之心大爆发的状态。

    “你刚刚看那么久,没学会啊?”

    “大概知道了,但这里怎么折进去?”

    “就是这样……”

    “对了掌柜的。”她忽地唤起逢光,被叫到的逢大掌柜也疑惑看回她。

    “我们晚上打烊后,一起去街上逛逛嘛?听小夏说这几日的夜市摊子很热闹呢,我想去玩儿。”

    “可以啊。”逢光随口应允。

    “好耶!”美美欢呼。

    “但你手上还有闲钱吗?”

    欸……?温美美僵住。

    逢光停下掏馅的动作,肘撑在膝上,歪头冥思苦想起来,随后一一举例。

    “今日买衣裳,昨日买零食,偶尔见着凉水担子,也要痛饮一大碗鹿梨浆,前日观杂耍,还大方给赏钱,差点把人一天的营业额都承包了。”

    “哦,再往前几天路过铁器铺子时,还看中了那对峨嵋刺,喜欢得不行,说要攒钱买。”

    “攒到了吗?”

    说及此,逢光弯下眼,戏谑地逗她。

    被戳到痛处,温美美很不满,皱起鼻,嗔视这个揭人短的老板:“逛逛看看也可以,又不是一定要买……”

    哼唧两声后,她又说:“你不也夸那对峨嵋刺做工很好嘛,欣赏之心,人皆有之!再说了,我很快就能拿下的~”

    逢光只勾起一个毫不收敛的笑,不置可否。

    鼓起脸,自觉被看扁了的温美美决定不理她,干脆凑回去和阿显编花环,见到这人在自己的指导下已经有模有样了,她满意地叉腰,很是神气。

    刚要起身松松筋,就望见大门急急闯进来个人。

    “阿柔?”

    为了能随时注意外面情况,大家都围在了大堂通往后院的小门处,温美美则坐在了直面大门的位置。

    这会儿听到她惊讶的声音,众人不由地或抬头,或扭头,往外看去——施柔正额上带着薄汗,鬓边微湿,粘附着几缕碎发。

    她素面紧绷,上下左右张望了一圈,似在找人,面上带着少有的焦急。

    逢光擦干手走出去,稳住这人的肩膀,再掰回她视线固住,对上脸正经问她。

    “怎么了?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一会儿不见急成这样。”

    接过身后赛娘递来的手绢,又传给施柔正,让她擦汗。

    施柔正微微蹙眉:“我娘呢?她没来过吗?”

    逢光询问地看向后面大伙,众人皆摇头。

    “没见到。阿姨她来了么?”

    听闻是这个答案,施柔正脸上的急色浓了些,接下的手绢也只攥在手心,无暇使用:“邻家说她上来找我了,但我路上没见到她。”

    “啊?”众人诧异。

    “先别急,可能不是一条路,说不定有事耽搁了会,坐下歇着,我们先商量。”任赛娘边安抚着,边上前扶住人,将其肩上的包袱取下,想带着人到一旁去休息。

    谁料施柔正顺势脱下包袱后,转身提着裙就快步越过门槛:“我去问问县门口的守卫。”

    “诶——”

    速度之快,连逢光都没来得及拉住,转眼就被她跑出去了,只好呼叫援助。

    “小云!”

    云牧扔下布,三步两步跨出去,微微借力,就轻松追上了施柔正,揽住她:“别跑了,我带你过去。”

    蓄力点地,跃至屋顶,在脊中飞掠。几个起落之间,就已过了大半条街。

    大堂里,温美美愣愣瞧着在场四人,开口:“那我们干什么?”

    她眼珠一转,转出个主意:“去找周捕头!”

    “先别,”逢光招呼大伙儿坐下,“等她俩问明阿柔娘进县没有再说。”

    “要是已经进来了,就找周捕头帮忙搜着;没进,就得有人去县门口守着,其余人再去周边帮忙寻一下。”

    “先在店里等着吧,万一阿柔娘待会儿就找到这了……”

    “请问这是六元客栈对吧。”

    “……呢。”口中话被打断,过后才接上前话。

    逢光伸起脖子张望店外,看见位面露微笑、微微眯眼的中年妇人,和一个搀扶着她的少年。

    见没人应答,妇人张嘴,预备再问一声,却被身边的少年抢先一步。

    “哎呀,是呢是呢,”少年扶着妇人进屋,又对逢光说,“逢掌柜,你咋不应咱呢?”

    自然地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把臂间包裹放至桌上,她豪爽一笑:“好了,把人送到我就走了,店里还有活等着我呢。”

    “大娘,我先走了哈,再见!”

    妇人的视线从大堂四周收回,缓缓点了个头,也慢慢笑着跟她挥手;赛娘则跟着送她出门,爽朗地同人简单寒暄两句。

    逢光对这个少年有印象——许记布庄的伙计、施柔正的前同事,当初阿柔晕在工位上时,这人还来帮忙抬过人。

    再看看眯眼笑的女人,她心中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这位……阿柔娘?”

    逢光试探性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