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机场的金属穹顶下，林峰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自动门无声滑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拖着大箱小箱的三人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水和一种陌生的清洁剂味道。易中海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崭新的中山装——这是出国前特意赶制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扎眼。许大茂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金发碧眼、衣着鲜艳的行人，嘴都忘了合上。
“林……林总，”他凑到林峰耳边，声音发干，“这帮洋人……咋都这么高？”
“挺直腰杆。” 林峰低声说，目光扫过指示牌上陌生的德文和英文，“记住，咱们是来参展的，不是来瞧稀罕的。”
来接机的是省外贸厅驻德办事处的小张，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的干练男子。“林总，易工，许主任，一路辛苦。住处安排好了，离展会中心不远。”小张的普通话带着点南方的软糯，在异国他乡显得格外亲切。
前往酒店的车上，许大茂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宽阔整洁的街道，川流不息却井然有序的小轿车（许多是他在国内只见过图片的大众、奔驰），造型各异的现代建筑，琳琅满目的商店橱窗……这一切，与吉春灰扑扑的街道、稀少的自行车和千篇一律的苏式楼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一种混合着震惊、自卑和强烈好奇的情绪，在车厢里无声弥漫。
易中海则死死盯着路边偶尔闪过的建筑工地，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机械。“这塔吊……臂展真长。那搅拌车，看着就敦实。”
林峰看似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比易、许二人“见多识广”，但这亲眼所见的1979年的西方世界，其发达程度仍然远超他的想象。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差距，更是一种整体氛围——一种蓬勃的、专注于建设和发展的气息。他想起了光字片，想起了国内还在为“姓社姓资”争论不休，一种紧迫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
展会的规模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慕尼黑国际展览中心巨大的展厅里，来自数十个国家的企业展台鳞次栉比。关于太阳能、风能、生物质能的各种设备、模型、图片令人眼花缭乱。金发碧眼的工程师们用流利的英语、德语交谈，操作着精巧的演示设备。光字片的展位被安排在亚洲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只有九平方米，布置也略显寒酸——几张产品图片，一台缩小比例的太阳能热水器模型，几份中英文对照的简陋说明书。
开展第一天，人流如织，但光字片的展位前门可罗雀。偶尔有外国人驻足，好奇地瞥一眼那些在他们看来有些“古朴”的热水器图片和那个粗糙的模型，用听不懂的语言评论几句，便摇摇头离开。发出去的说明书，大多被随手放在旁边的资料架上，甚至扔进了垃圾桶。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从热情到僵硬，再到麻木。他用临时抱佛脚学的几句英语“Hello!”“Solar water heater!”“China!”努力招呼，收效甚微。一种冰冷的尴尬和挫败感，笼罩着小小的展位。
易中海蹲在展位后，一遍遍擦拭着那台模型，仿佛那是最后的尊严。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却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过对面德国公司的展台。那里陈列着全套的太阳能集热系统，有平板式、真空管式（外观和工艺明显更精细），有复杂的控制系统，甚至有连接家庭锅炉的辅助能源接口演示。几个工程师正用流畅的德语向客户讲解，墙上巨大的图表展示着热效率曲线、寿命测试数据。
“林总，”易中海声音沙哑，指着对面，“你看他们的集热板镀膜，颜色均匀，反光控制得好。还有那个控制系统，用的是单片机吧？咱们……差得太远了。”
不是产品类型的差距，是整整一个时代的代差——材料、工艺、控制、系统集成、外观设计，全方位的代差。林峰早就知道会有差距，但亲眼目睹的冲击力，仍然让他胸口发闷。
傍晚，回到简陋但整洁的小旅馆，三人围坐在房间里，气氛沉重。
许大茂灌了一大口凉水，骂了一句：“妈的，狗眼看人低！咱们的东西是不如他们花哨，可便宜啊！能用啊！”
“能用，和好用、耐用、智能，是两回事。” 林峰平静地说，他拿起一张捡回来的、某德国公司的精美产品册，“看看人家的宣传重点：节能效率、智能控制、与建筑一体化设计、二十年质保……咱们呢？还在强调‘有热水’、‘比烧煤省’。”
他看向易中海：“易工，白天看了，最大的感触是什么？除了技术。”
易中海沉思良久，缓缓道：“……是‘想得细’。他们不光想着把水晒热，还想着怎么更高效地集热、怎么储存多余的热量、怎么和家里其他设备联动、怎么让用户用着方便省心、甚至怎么把集热板做得像装饰品一样好看。咱们……咱们想的是怎么造出来，怎么卖出去。”
“说到点子上了。”林峰点头，“这就是产品思维和用户思维的差距，也是工业基础和研发投入的差距。但这差距，不是用来灰心的，是用来看清方向的。”
他铺开笔记本：“从明天起，咱们换打法。许主任，你英语好点，别硬推销了。主动去那些大公司的展位，不卑不亢，就说是中国同行，来学习交流。拿他们的资料，问他们问题，听不懂就记下来。脸皮厚点，没关系。”
“易工，你的任务更重。仔细看，特别是细节。材料表面处理、管路连接方式、密封工艺、传感器安装……能拍照的偷偷拍（注意别侵权），不能拍的用眼睛‘拍’，记在脑子里。尤其是控制系统，虽然看不懂原理，但记住它实现了什么功能。”
“我呢，” 林峰目光坚定，“我去找找，有没有可能合作的人，或者……被忽视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