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三人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一切信息。许大茂真的厚着脸皮,带着结结巴巴的英语和真诚的笑容,穿梭于各个展台,居然真被他搭讪上几个同样来自亚洲地区(如印度、泰国)的参展商,交换了一些行业信息,甚至还弄到几份珍贵的内部技术简报。

    易中海则进入了“技术狂人”状态。他揣着小本子,像幽灵一样徘徊在几家顶尖公司的展台附近,眼睛像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晚上回到旅馆,就拼命把白天看到的画成草图,标注上自己的理解和疑问。他发现了德国人在防冻、防过热、防垢方面的精巧设计,也注意到了他们在标准化、模块化生产上的思路。这些东西,像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他头脑中被原有经验束缚的锁。

    林峰则把目光投向了展会边缘和一些小型研讨会。他发现,在这个以西方公司为主角的舞台上,并非铁板一块。有来自东欧的展商,他们的产品工艺略显粗糙,但设计思路独特;有专注于细分领域的小公司,比如只做特种玻璃或选择性吸收涂层;还有一些大学和研究机构的展位,展示着更前沿甚至有些科幻的概念。

    在一次关于“太阳能中低温热利用在农业和工业领域前景”的小型研讨会上,林峰遇到了一个改变此行轨迹的人。

    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华裔学者,姓吴,在慕尼黑工业大学从事能源研究。休息间隙,林峰用英语主动攀谈,提到自己来自中国,从事太阳能热水器制造,并对太阳能烘干农产品感兴趣。吴教授起初有些惊讶和戒备,但听到林峰能说出一些专业术语,并且对技术细节的询问很在点子上,态度渐渐缓和。

    “你们在做太阳能烘干?” 吴教授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我在云南做过相关考察,那边的日照条件很好,但传统晾晒损失太大。你们有实际应用吗?”

    林峰立刻简要介绍了光字片在吉春农场搭建的示范房,提到了黑木耳和蕨菜的试验,没有夸大,只陈述事实和遇到的难点,比如连续阴雨天的辅助加热问题、不同物料的最佳干燥曲线等。

    “你们已经走到应用这一步了?” 吴教授更惊讶了,“这在目前的中国,很超前。你提到的干燥曲线,正是我们研究的一个方向。不同物料的热物性差异很大……”

    两人越聊越深入。吴教授对来自祖国、且有实际工程经验的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他透露,自己正在参与一个欧盟资助的“太阳能中低温热利用技术评估与推广”项目,需要亚洲,特别是中国的案例和数据。

    “如果你们的光字片集团,愿意提供详细的运行数据和经验总结,或许可以作为项目的一个东方案例进行研究。” 吴教授谨慎地提出,“当然,这需要你们同意,并且数据要真实可靠。”

    林峰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合作的可能,更是一个让光字片的技术实践进入国际研究视野的通道!他强压激动,郑重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并邀请吴教授方便时到中国实地考察。

    与吴教授的接触,像一道光,照亮了沉闷的展会后半程。林峰敏锐地意识到,光字片并非一无是处。在系统集成、大规模制造和成本控制上,他们或许落后;但在针对特定需求(如北方采暖、农产品烘干)的应用开发、以及在中国特殊市场环境下的工程实践方面,他们恰恰有自己的独特经验和价值。这或许是实现“弯道”追赶的一个切入点。

    展会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插曲。一家德国中型企业的技术经理,在路过光字片展位时,被易中海正在本子上画的几张草图吸引了。那是易中海根据几天观察,对自家热水器储热水箱内部结构改进的构思,融合了一些德国设计的防垢和促进对流的思想。

    “有趣的改动。”那位经理用英语评论道,指了指草图上的一个细节,“这里,为什么要增加这个导流片?”

    易中海听不懂,林峰赶紧上前翻译。易中海解释,这是为了改善水箱冷热水分层,提高取热效率。两人借助林峰的翻译和手势,竟然就这个细节讨论了十几分钟。德国经理最后点点头,递给易中海一张名片:“很实际的想法。虽然简单,但有效。你们有工程师的直觉。”

    这句评价,让易中海在展会期间所有的憋闷和自卑,瞬间消散了一大半。他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手微微发抖。

    回国的飞机上,三人都很沉默,但眼神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许大茂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从展会“搜刮”来的各国产品样本合集,喃喃道:“回去得好好学外语……还得学怎么把咱们的东西,弄得像人家这么‘好看’。”

    易中海则一直望着窗外的云海,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脑海里全是那些精妙的机械结构、电路板和控制逻辑。他感到一扇全新的大门在面前打开,门后是浩瀚无边的知识海洋,而他,刚刚摸到了门把手。

    林峰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整合此行的所见所思。技术差距是鸿沟,但并非不可跨越。吴教授指出的“应用导向”和“本地化经验”,或许就是光字片未来几年的生存和发展之道。同时,必须立即启动人才培养和研发体系的升级。慕尼黑之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盲目乐观;也像一束强光,指明了前路的方向——那是一条必须咬牙追赶、同时也要勇于开创自己特色的荆棘之路。

    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时,吉春已是深秋。带着满身的疲惫、一箱沉重的资料和一颗被震撼后又重新燃起烈火的雄心,林峰知道,真正的战斗,回国后才算刚刚进入高潮。骆士宾的阴招、改制的余波、烘干项目的推广、还有根据慕尼黑见识必须立即启动的变革……千头万绪,都在等着他。

    然而,当他走出舱门,呼吸到北方清冷而熟悉的空气时,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看过了世界,才更知脚下的路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