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对太阳能区域供热和农产品烘干的应用探索,符合项目方向。” 穆勒博士说,“但合作的前提是,项目设计必须科学严谨,有明确的技术目标、评估指标和可持续性计划。我们需要看到详细的项目建设书,包括技术方案、预算、执行团队、数据采集和分析计划等。并且,项目需要双方共同投入。”

    机会的大门,开了一道缝,但门槛清晰可见。

    林峰强压激动,郑重表示光字片集团有强烈的合作意愿,并将尽快组织力量,在吴教授的指导下,准备项目建议书草案。

    考察在傍晚时分结束。送走考察团后,光字片的核心层再次聚在会议室,人人都像打了一场硬仗,疲惫中带着兴奋。

    “太厉害了,问的问题真刁钻!”许大茂心有余悸,“咱们那点东西,感觉被人家看得透透的。”

    “看透了好!” 易中海却一反常态地激动起来,眼睛发亮,“以前咱们是闭着眼睛摸石头,总觉得自家东西不错。今天才知道,啥叫‘标准’,啥叫‘系统’,啥叫‘数据说话’!穆勒博士说得对,是方法论问题!咱们不能光傻干,得学会怎么‘聪明’地干,怎么证明自己干得好!”

    林峰欣慰地点点头。易中海没有被打击到,反而被激发了更强的学习欲望,这是最重要的收获。

    “这次考察,值了。”林峰总结道,“第一,开了眼界,知道了真正的差距和高标准在哪里。第二,展示了我们自己,不完美,但真实、有想法、有干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抓住了国际合作的可能。吴教授这条线,必须紧紧抓住。”

    他布置任务:“易工,你牵头,成立‘中试项目筹备小组’,吴教授做顾问。第一件事,不是写本子,是补课!把今天考察团提到的所有技术概念、评估方法,列出来,组织研发中心的人学习、讨论。同时,立刻开始系统性地收集现有烘干房和热水器的运行数据,建立数据库。哪怕设备简陋,也要开始养成用数据说话的习惯。”

    “许大茂,你负责外联,保持与吴教授和考察团的沟通,需要什么资料,及时提供。另外,考察团来访的消息,可以适度对外宣传,突出‘国际交流’和‘合作意向’,这对提升咱们的声誉、抵消一些负面舆论有好处。”

    “周秉昆,生产和管理不能松。尤其是质量,要抓得更严。国际专家来看过了,咱们得对得起这份关注。”

    考察团来访的消息,果然在吉春引起了不小的波澜。省报和市报都做了简短报道,称这是“我省集体企业积极开展国际技术交流的有益尝试”。虽然语焉不详,但“国际交流”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背书。市里那些关于改制和资金的质疑声,暂时小了下去。

    周秉义打来电话,语气轻松了不少:“林哥,这次接待很成功。上面有领导看了简报,说了句‘这个光字片,有点意思,不光会挣钱,还会搞交流’。风口算是暂时过去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几天后,许大茂从山东的渠道得知,鲁能的骆士宾得知欧盟考察团访问光字片后,大发雷霆,据说摔了杯子。他加快了与香港设计公司合作的新产品推进速度,同时,开始暗中接触一些省里的关系,打听这个“中试项目”的细节,似乎也想分一杯羹。

    与此同时,乔春燕家里又闹出了一点风波。原来,考察团来访那天,厂里抽调了一些形象好、机灵的青年职工负责引导和服务,其中就有乔春燕。她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表现得体大方,还给安娜女士留下了不错印象。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曹德宝耳朵里,加上他最近在仓库搬运,看到厂里因为考察团到来而呈现的新气象,对比自己枯燥的工作和微薄的收入,心里的不平衡再次爆发。

    晚上,他又喝了酒,对着乔春燕冷嘲热讽:“行啊,乔大主任,都会接待外国人了?是不是觉得跟我这个瘸子过,委屈你了?人家外国女人,见识广吧?”

    乔春燕这次没有哭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曹德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厂里来了贵客,大家脸上都有光,都想着怎么给厂里、给国家争脸。你呢?就想着你那点委屈!我告诉你,这日子你要想过,就踏踏实实干活,把心里的脏东西收一收。不想过,门在那边,没人拦你。但别挡着我往上走,也别拖累棒梗!”

    她的眼神冰冷而决绝,让曹德宝的酒醒了一半,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真正的恐慌。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哭哭啼啼的乔春燕了。光字片改变的,不止是生活,还有人心。

    五月的晚风,吹过光字片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林峰站在办公楼的窗前,回顾着这惊心动魄又收获满满的一天。

    世界已经投来了凝视的目光。这目光里有审视,有比较,有高高在上的标准,但也有一丝合作的可能。

    光字片,这个从中国东北黑土地上生长出来的草根企业,终于笨拙而又坚定地,迈出了与国际接轨的第一步。前方道路必然崎岖,合作能否成功尚是未知数,但至少,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也明确了自身必须弥补的短板。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差距:技术、数据、方法论。

    优势:实践、需求、执行力。

    路径:学习、合作、创新。

    合上笔记本,林峰望向星空。1980年的这个春天,光字片的故事,翻开了充满挑战也蕴含无限可能的、崭新的一页。

    鲁能的反击来得又急又阴。

    六月初,许大茂安插在山东的眼线传回消息:骆士宾不知从什么渠道,竟然拿到了光字片与欧盟考察团接触的部分细节,包括中试项目的大致方向。他立刻开始活动,通过香港的合作方,也在接触欧洲的学术机构,试图半路截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