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德国海因茨公司的代表到了。
来人叫卡尔·博克,四十出头,身材瘦高,灰蓝色的眼睛看人时没什么情绪。他只在吉春停留两天,行程精确到小时。
林峰亲自去火车站接。博克握手简短有力,说的第一句话是:“林先生,希望你们的实际情况,比方案描述的要好。”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考察从厂区开始。博克看得极细,随身带着笔记本和相机。在太阳能热水器总装线上,他停下超过十五分钟,观察工人的焊接手法,甚至用游标卡尺抽检了几个焊缝的宽度。在易中海介绍自主研发的偏心环压接技术时,博克打断翻译,直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疲劳测试数据?热应力循环实验报告?”
易中海早有准备,拿出几页手写的测试记录。博克快速翻阅,眉头微皱:“只有三百次循环?依据什么标准?控制变量呢?”
一连串专业问题让易中海额头冒汗。他们的测试更多是基于经验,缺乏严格的标准和对照组。博克没再追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眼神里的审视又多了几分。
参观区域供热系统试点时,问题更直接。博克查看了水泵、阀门、管道保温,询问了系统设计流量、压力损失计算、防冻液配方和更换周期。当得知系统在极寒天气出现过循环问题时,他立刻要求查看当时的维修记录和事故分析报告。
“没有正式报告?只有手写的检修单?”博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事故原因归结为‘水力不平衡’和‘过滤器堵塞’。那么,初始水力计算是否有误?过滤器的选型和安装位置是否合理?事后有没有对系统设计进行修订?”
易中海和周秉昆被问得哑口无言。对他们来说,问题是解决了,系统现在运行正常,就够了。但在德国工程师眼里,这只是掩盖了更深层的设计或施工缺陷。
中午的工作餐安排在食堂小包间。博克对丰盛的中餐只是礼貌性地动了几筷子,更多时间在翻看带过来的资料,或者向翻译询问一些技术细节。席间话很少,气氛沉闷。
下午是封闭的技术会谈。博克摊开一份清单,上面列了十七个问题,从技术参数到质量控制,从成本核算到项目管理,甚至包括技术人员培训和用户手册编写规范。
“海因茨公司对合作有兴趣,是基于中国市场的潜力和你们已有的应用经验。”博克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但合作的前提是,双方能在共同的技术标准和项目管理框架下工作。你们目前的……状态,距离这个框架,还有相当距离。”
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易中海的脸涨红了,周秉昆握紧了拳头。连许大茂都收起了惯常的笑容。
林峰面不改色,等翻译说完,他才开口:“博克先生,感谢您的坦诚。您提出的问题,正是我们希望学习改进的地方。我们承认差距,所以才寻求合作。我们的优势在于,熟悉这里的市场需求、气候条件和用户习惯,并且有实实在在的项目在运行。我们希望合作的,正是将你们的‘框架’和我们的‘经验’结合起来,做出更适合这里的产品和方案。”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妄自菲薄,而是清晰地点出了双方互补的可能。
博克看了林峰几秒钟,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具体到联合申报中试项目,”他转换话题,“如果合作,海因茨将负责提供核心集热器优化设计、控制系统方案和项目管理指导。你们需要负责本地化制造、系统集成安装、数据采集和部分市场推广。知识产权归属、利润分成、责任划分,这些都需要在正式协议中明确。”
他拿出一份简单的合作意向草案框架,条款严谨细致,权利和义务划分得清清楚楚,但也几乎没给光字片留下多少讨价还价的空间。
会谈持续到傍晚。送走博克后,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太欺负人了!”周秉昆忍不住,“好像咱们离了他们,就啥也干不成似的!”
易中海叹气:“可人家说的……大部分是事实。咱们那套,太糙了。”
许大茂挠头:“这德国佬,油盐不进啊。条件咬得死紧。”
林峰揉了揉眉心:“都别急。人家是来谈生意,不是来交朋友。条件苛刻是正常的,毕竟他们出技术、出标准。咱们要想搭上这班车,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提他的条件,咱们也有咱们的底线和筹码。”
他看向易中海:“易工,把今天所有问题和博克提到的标准,全部整理出来,列为研发中心下一步的攻关重点。不懂就去学,去问,哪怕花钱请省城的老师来教。咱们得自己先补课。”
又看向阎埠贵和周蓉:“财务和法务,仔细研究他这份草案,把咱们不能接受的条款,还有需要争取的利益点,都标出来。特别是知识产权和本地市场主导权,这两条不能让。”
最后对许大茂说:“保持和吴教授以及博克的联系。姿态放低,但该坚持的也要坚持。谈判是拉锯战,急不得。”
德国人的冷峻严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光字片快速发展下的粗糙和短板。压力巨大,但林峰知道,这也是蜕变的契机。
几乎与此同时,周秉义随考察团抵达了深圳。
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到处是工地,打桩机的声音昼夜不停。街道上的人流穿着各异,粤语、普通话、甚至英语交织。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很多闻所未闻,电子表、录音机、花花绿绿的布料……价格比北方便宜得多。
考察团参观了蛇口工业区、几家港资电子厂、还有正在建设中的罗湖口岸新联检大楼。速度,是周秉义最深的感受。这里办事讲究效率,一份外商投资申请,据说最快几天就能批下来;工厂从奠基到投产,时间短得不可思议。
但另一面,他也看到了混乱和浮躁。土地转让存在模糊地带,有些“公司”皮包一个,倒卖批文和指标;走私电子产品和洋烟洋酒暗中泛滥;打工者从全国涌来,管理粗放,劳资纠纷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