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海风吹不散眉头的焦虑。林峰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手里的资金缺口报表:马来西亚项目前期采购需要三十万,支付海因茨第一期费用八万,北方被撬走的渠道需要至少十万去填补和反击,深圳办事处要维持运转和寻找新机会也需要五万……而账上能动用的,不到十五万。

    银行贷款要等一个月,杯水车薪。塑料件项目的利润微薄且需要周转。向职工二次集资?上次已经掏空了不少家庭,况且信心受挫,恐怕很难。

    必须找到一个快速产生现金流的办法。而且不能是拆东墙补西墙。

    林峰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厚厚的马来西亚项目合同上。合同总价不菲,但付款方式是:签约付三成,货到现场付五成,安装调试完毕付两成。前期采购的三十万,实际上是要光字片自己先垫进去。

    能不能把这份合同,变成“钱”?

    一个想法逐渐清晰——合同抵押融资。这在1982年的中国,尤其是对一家集体企业来说,几乎是闻所未闻的操作。但他知道,在南方特区,一些胆大的港商和本地企业已经开始尝试。

    他立刻叫来许大茂和易中海。

    “大茂,你在深圳,有没有听说过‘合同抵押贷款’或者‘应收账款融资’?”林峰开门见山。

    许大茂一愣,想了想:“好像……听香港那边过来的生意人提过一嘴,说可以用签好的订单合同去银行或者私人钱庄抵押借钱,利息很高。但咱们这边……没听说哪个银行敢做。”

    “特区呢?特区的银行呢?”林峰追问,“那边政策活,能不能试试?”

    “这……”许大茂没把握,“我回去就打听!找找关系。”

    “易工,”林峰转向易中海,“你立刻准备两样东西。第一,马来西亚项目的全套技术方案、合同文件、业主资信证明,还有咱们公司的资质、业绩,越详细越好。第二,区域供热系统改造完成后的详细技术报告、运行数据、用户反馈,以及施密特留下的评价。要快,要专业,要能拿得出手。”

    易中海虽然不明白林峰要干什么,但坚决执行:“明白!”

    当天,林峰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让许大茂立刻返回深圳,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能用马来西亚项目合同在特区银行或外资银行抵押贷款的可能性。同时,他让周秉昆从吉春赶来槟城,接手后续的项目协调工作,而他自己,则要带着易中海准备的材料,去一趟省城,甚至北京——他要找更大、更有胆量的银行,或者,其他“特殊”的融资渠道。

    临行前,他给周秉义打了个长途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和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秉义才缓缓道:“林哥,你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合同抵押,在国内几乎没有先例,风险极高。万一项目出问题,或者业主付款出问题,你会被债务压垮。而且,这种操作……容易被人扣上‘投机倒把’、‘扰乱金融’的帽子。”

    “我知道风险。”林峰声音平静,“但光字片没有退路了。按部就班,资金链一断,南北夹击,我们死得更快。这个机会,必须搏一把。秉义,我需要你帮我两件事:第一,在体制内,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政策缝隙或者试点机会,能支持这种基于真实贸易合同的融资。第二,如果……如果我这边走不通,你有没有可能,帮我联系一些信得过、又有实力的……民间渠道?”

    周秉义倒吸一口凉气:“民间渠道?那可是……”

    “我知道是什么。”林峰打断他,“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当然,这是最后的选择。”

    周秉义重重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林哥,你千万小心。政策方面我帮你留意,但民间渠道……风险太大,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碰。”

    放下电话,林峰知道,自己已经把光字片,也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更险的路。

    四月下旬,林峰带着易中海和厚厚一沓材料,踏上了北上的列车。第一站是省城。他找到了市工商银行那位相熟的刘行长。

    刘行长看完材料,听完林峰的想法,连连摇头:“林总,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个想法……太超前了。银行放贷,看的是抵押物,厂房、设备、存款,最次也得是国库券。你这拿一份跟外国人签的合同……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出了问题,银行找谁去?制度上没有这个口子啊!”

    跑了省里另外两家银行,答复大同小异。政策限制,风险不可控,爱莫能助。

    林峰没有气馁,立刻转战北京。通过吴教授和一些早年积累的人脉,他接触到了中国银行总行负责外贸信贷的一位处长,以及新成立的“中国投资银行”的相关人员。

    北京的专家见识更广,态度也更开放些。中行那位处长仔细研究了合同和业主资信,沉吟道:“林经理,你这个项目是正经的外贸工程合同,业主资信良好。理论上,基于出口信贷或项目融资的思路,不是完全不可行。但问题是,你们企业性质是集体所有制,不是我们重点支持的国营外贸公司。而且,这种单项合同融资,我们缺乏操作细则和风险评估模型。需要层层上报,研究……时间上,恐怕赶不上你的需求。”

    投资银行的人则更直接:“我们主要支持国家重点项目和技术引进。你们这个项目规模不够大,技术也不算尖端。而且,我们现在的资金主要投向基础设施建设,对制造业,特别是集体企业的贸易融资……暂时没有计划。”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北京的春天风沙很大,林峰和易中海住在简陋的招待所里,吃着冷馒头,心里比天气更冷。

    “林总,要不……算了吧?”易中海看着林峰憔悴的脸,忍不住劝道,“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把深圳的办事处撤了,把塑料件项目停了,收缩战线,保住北方基本盘。”

    林峰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撤了深圳,就断了南下的路,断了信息和未来的可能。停了塑料件,就少了一个稳定的现金点。收缩战线,等于把市场拱手让给骆士宾。不能撤,不能停,更不能缩!”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一定还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