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盖过仓库。”他说。
“不用你盖。”林峰说，“施工队有，图纸有。你就帮我看着，材料别让人偷了，质量把把关。你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这些事你懂。”
庄超英犹豫。
“爸，答应吧。”庄筱婷在一旁劝，“林叔公司现在忙，正缺人。你去帮忙，也是帮我们自己家。”
宋莹也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期盼。
庄超英叹了口气：“行。”
十一月初，庄超英去林峰公司报到。
新仓库建在厂区后面，占地两亩。施工队已经进场，正在打地基。
林峰带庄超英见了项目经理：“这是老赵，工程负责人。这是庄工，以后他代表公司监督工程。”
老赵四十多岁，黑黑壮壮，握手很有力：“庄工，以后多指教。”
“互相学习。”庄超英说。
工作其实不复杂：每天去工地转转，看看材料进场记录，检查施工质量，记一下进度。林峰给了他一个笔记本，让他每天写工作日志。
开始几天，庄超英很不适应。在厂里，他是技术员，有固定的工作流程。在这里，什么事都要自己看，自己问。
但他学得快。干了半个月，已经能看出问题：水泥标号不对，钢筋绑扎不规范，混凝土养护不到位……
他提出来，老赵开始不以为意，后来发现庄超英说的都对，态度就变了。
“庄工，您真是内行。”老赵递烟，“以前在哪儿干过？”
“纺织厂，搞技术的。”
“难怪。”老赵说，“搞技术的仔细。以后您多指点。”
庄超英心里舒服了些。他还有用。
十二月底，仓库主体完工。庄超英的工作日志记了厚厚一本，从地基到封顶，每个环节都有记录。
林峰看了很满意：“表姐夫，干得好。年后还有两个项目，你都帮我盯着。”
“行。”庄超英答应了。
他拿到了第一个月工资：一百五十块，装在信封里，厚厚一叠。比厂里工资高了一倍还多。
回家交给宋莹时，宋莹数了好几遍。
“真是一百五？”
“嗯。”
“还是小林好。”宋莹抹眼泪，“要不是他，咱们家……”
“我知道。”庄超英说。
夜里，他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
1987年春节，庄家在新区庄鹏飞的新房里过年。
房子八十平米，两室一厅，装修得很漂亮。彩电、冰箱、洗衣机，都是新的。
年夜饭很丰盛。庄鹏飞下厨，做了八菜一汤。小赵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宋莹在一旁陪着说话。
庄筱婷和林峰在聊公司的事。
“……汉字卡销量上来了，一个月能卖五百套。”庄筱婷说，“但竞争也激烈了，北京中关村冒出好几家做这个的。”
“正常。”林峰说，“有市场就有人做。我们要加快升级，做第二代，带联想输入，带打印接口。”
“已经在研发了。”
庄超英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他听不懂“联想输入”“打印接口”这些词，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饭后，一家人看春节晚会。
小品《懒汉相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庄超英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心里有些酸涩。
这个家，现在靠的是儿女，还有林峰。他这个父亲，反倒成了最没用的那个。
正月初三，庄鹏飞的儿子出生了，六斤八两，取名庄睿。
庄超英当了爷爷。
抱着软软的小孙子，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生命，将来会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他想象不出来。
三月，林峰公司的第二个项目启动——建员工宿舍楼。
庄超英继续负责监工。这次他熟练多了，和老赵配合得很好。工程进度比计划快，质量也比上个项目好。
林峰很放心，把更多的事交给他：采购审核、合同核对、甚至一些简单的预算。
庄超英学得认真。他买了几本建筑方面的书，晚上在家看。宋莹笑他：“一把年纪了，还学什么。”
“活到老学到老。”庄超英说。
他是真的想学。在林峰公司这几个月，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工作方式：效率高，责任清，奖罚分明。这些，都是国营厂没有的。
六月，宿舍楼封顶。公司开了庆功会，林峰特意表扬了庄超英。
“庄工这半年，为公司省了不少钱，质量也把得严。从下个月起，工资涨到一百八。”
大家鼓掌。庄超英脸红了，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找到价值了。
七月，庄筱婷的汉字卡研发团队遇到了难题。
第二代汉字卡要支持打印功能，需要开发打印机驱动程序。当时市面上的打印机型号杂，接口不统一，适配工作量大。
团队里都是年轻人，有热情但经验不足。连续加班一个月，进展缓慢。
庄筱婷急得嘴角起泡。
林峰去看她，给她带了盒润喉糖：“别急，慢慢来。”
“怎么能不急？”庄筱婷说，“竞争对手都在做，我们慢了，市场就丢了。”
“那就想办法。”林峰说，“招人，或者找外援。”
“外援？”
“我认识浙江大学一个教授，搞计算机的。可以请他指导，或者合作开发。”
“那要花钱。”
“该花的钱要花。”
林峰说到做到，亲自去了趟杭州，请来了浙大的周教授。周教授五十多岁，是国内最早研究汉字信息处理的专家之一。
周教授看了项目，提出了几个建议：“驱动程序可以做成模块化，一个核心模块，适配不同打印机时只需修改接口部分。另外，可以开发一个配置工具，让用户自己选择打印机型号。”
思路一开，问题迎刃而解。
庄筱婷团队按周教授的思路，重新设计架构。三个月后，第二代汉字卡上市，支持市面上十种主流打印机。
销量一下子冲了上去。
庄筱婷松了口气。她请周教授吃饭，林峰作陪。
饭桌上，周教授说：“小林，你们公司做得很不错。但要注意，汉字卡这种产品，技术门槛不高，容易被模仿。要想长远，必须做更深的技术积累。”
“周教授有什么建议？”林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