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裁谁?”

    “不知道。”庄超英放下碗,“可能是我。”

    屋子里静得可怕。

    庄筱婷从里屋出来——她现在大部分时间住公司宿舍,周末才回来。看到父母的表情,她明白了。

    “爸,要是真裁了,也不是坏事。”庄筱婷坐下来,“我们公司现在缺人,特别缺懂机械的。你来,我帮你安排。”

    “我去你们公司?”庄超英抬头,“我能干什么?”

    “可以做生产管理,或者质量控制。”庄筱婷说,“爸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我们正好缺这样的人。”

    庄超英没说话。女儿的公司他是知道的,发展很快,现在有两百多员工。林峰对员工不错,工资比国营厂高。

    但让他去女儿手下干活,心里别扭。

    “再说吧。”他摆摆手。

    夜里,庄超英翻来覆去睡不着。宋莹也没睡,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

    “哭什么。”庄超英说。

    “我……我就是觉得……”宋莹声音哽咽,“你怎么这么命苦。在厂里干了半辈子,说裁就裁……”

    “现在都这样。”庄超英说,“不只是我们厂。”

    “那以后怎么办?咱俩都四十多了,还能干什么?”

    庄超英不知道。他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第二天是周末,庄鹏飞带着媳妇小赵回来了。

    小赵怀孕了,五个月,肚子已经显怀。宋莹高兴得忙前忙后,炖鸡汤,蒸鸡蛋。

    饭桌上,庄鹏飞说起生意:“最近接了个大单,新区有个电子厂要装修车间,预算五万。我报了价,应该能拿下。”

    “五万?”宋莹惊讶,“这么多?”

    “现在装修行情好。”庄鹏飞说,“特别是工厂装修,要求高,利润也高。我打算注册公司,正规化做。”

    庄超英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子初中没毕业,现在一年挣的比他五年还多。

    “爸,我公司缺个懂工程监理的。”庄鹏飞说,“你厂里要是没事,来帮我呗?不用你干活,就帮我看看工地,管管质量。”

    又是让他去帮忙。

    庄超英闷声说:“我厂里还有事。”

    气氛有点尴尬。

    小赵赶紧打圆场:“爸,鹏飞是真心想请您帮忙。他现在生意做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您有经验,能帮他看着点。”

    “再说吧。”庄超英还是这句话。

    吃完饭,庄鹏飞把庄筱婷叫到院子里说话。

    “姐,爸怎么回事?我听说他们厂要裁人。”

    “嗯。”庄筱婷点头,“爸可能在被裁名单里。”

    “那不正好了?”庄鹏飞说,“来帮我,或者去你们公司,不比在厂里强?”

    “爸要面子。”庄筱婷理解,“在厂里干了半辈子,突然让他来给儿女打工,心里转不过弯。”

    “面子重要还是吃饭重要?”庄鹏飞不理解,“厂里工资都发不出了。我听说好多工人去摆摊了,卖菜的,修鞋的,什么都有。”

    “你让爸去摆摊?”庄筱婷瞪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庄鹏飞挠头,“我就是觉得,爸太死脑筋。现在时代变了,国营厂那套不行了。”

    姐弟俩正说着,林峰回来了。

    他现在很少回大杂院住,公司在新区有宿舍,但周末偶尔回来看看。

    “聊什么呢?”林峰问。

    庄筱婷把情况说了。

    林峰想了想,说:“这事急不得。超英哥有他的骄傲,逼他没用。等等看,等厂里真下决定了,他自己会想通的。”

    “可是……”

    “放心。”林峰拍拍庄筱婷肩膀,“有我在,不会让表姐夫没饭吃。”

    十月,纺织厂的裁员方案公布了。

    技术科裁一个,是庄超英。

    老张找他谈话时,眼睛都不敢看他:“超英,这是厂里的决定……我也没办法。你是老同志了,理解一下。”

    “理解。”庄超英说。

    “厂里给两个选择:一是买断工龄,按一年工资补偿一个月,一次性结清。二是待岗,每月发基本生活费,等厂里情况好转再安排。”

    “多少钱?”庄超英问。

    “你工龄二十二年,算下来……大概四千块钱。”

    四千。庄超英心里算了算,他每月工资七十二块,四千相当于四年多的工资。

    “我考虑一下。”

    回到家,庄超英把情况说了。

    宋莹一听就急了:“买断?那以后怎么办?待岗?等厂里好转?要等到什么时候?”

    “爸,买断吧。”庄筱婷说,“四千块钱虽然不多,但拿着踏实。来我们公司,一个月给你开一百二,一年就挣回来了。”

    “来我这也行。”庄鹏飞说,“我给你开一百五。”

    庄超英看着妻子儿女,突然觉得很难堪。他是一家之主,却要靠孩子养活。

    “我再想想。”

    这一想,想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庄超英每天还是去厂里,但没什么事做。科里人少了一半,办公室冷清得很。他坐在桌前,看报纸,一看就是一天。

    报纸上都是改革的消息:价格双轨制、企业承包、厂长负责制……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他看不懂。

    时代变了,他真的跟不上了。

    十月底,庄超英做了决定:买断工龄。

    手续办得很快。签了一堆文件,拿到一张存单:四千二百六十元。二十二年的工龄,就值这些钱。

    走出厂财务科时,庄超英回头看了一眼。厂区还是那个厂区,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家,他把存单交给宋莹。

    宋莹接过存单,手在抖:“就……就这么点?”

    “嗯。”

    “以后……真没保障了?”

    “没了。”

    宋莹的眼泪掉下来。庄超英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林峰来了。

    “表姐夫,有个事跟你商量。”林峰坐下,很认真地说,“公司现在扩大生产,需要建个新仓库。这事得找个可靠的人盯着。我想请你来负责,月薪一百五,管吃管住。你看行吗?”

    庄超英知道,林峰是在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