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凌根本不明白苍羽为何要如此认真地介绍——分明他们只是无意间闯入其中罢了。
他对那些所谓的头牌大选也没什么兴趣,自然不会像其他客人那样用钱替这些清倌撑场子。
易凌看都没有看贺公子的画像一眼,对苍羽道:“我不关心这些,你把它收起来吧。”
苍羽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甚至硬要将名册凑近易凌:“可这不是师尊要进来的吗?”
“……”易凌深吸一口气,耐心道,“我们只是暂时进来躲避一阵,怎么就成了我要进来了?况且此处……此处都是风尘男子,我没有龙阳之好——”
“师尊说什么?”苍羽缓缓合上名册,放在一旁,轻声打断了易凌的话。
易凌叹气:“我的意思便是,我对男子,没有那种心思。”
苍羽陷入了诡异至极的沉默。
他落在易凌脸上的目光活像是要把他的彻底钉在榻上。
“……”易凌有些不适地侧过身,试图躲避苍羽的眼神。
“那师尊,试过吗?”
易凌辨认不出苍羽说出这句话时究竟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他茫然地发现自己此时竟然完全感受不到对方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了。
分明在他说出自己对男子毫无想法的那一刻有过难以捕捉的刺痛,可如今——
就像暴雨落下前压抑的黑云。
“我、我试过什么?”
易凌不住地向旁边挪动一段距离,苍羽周身的沉闷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了。
“师尊若没有试过——”
苍羽忽而站起身,竟在易凌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扯住他的衣襟,旋即施力将他按在榻上——
他一言不发,一手按在易凌的胸口,止住对方的挣扎;另一只已经向下移去,摸上了腰封。
“你做什么?!”
易凌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和他抗衡的力气。
当时非要让他炼这个体,结果现在反而要害了自己了。
“苍羽,你、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易凌意识到小徒弟这会八成又是被魔气侵染了意识,低下气来好声道,“若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出来……”
“徒儿对师尊没什么好说的。”苍羽否决了他。
感受到腰间令人不适的触感,易凌颤声道:“那你……那你想做什么?”
苍羽动作一顿,他抬眸对上易凌的视线,似是疑惑:“因为师尊没有和男子试过,所以徒儿要让师尊尝试一次。”
“……什么?”
易凌双眼微瞪,觉得他说的话十分荒谬:“胡言乱语,快放开我!”
“不,”苍羽慢条斯理地解着他的腰封,“师尊既然没有尝试过,那又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龙阳之好’呢?师尊或许只是不曾感受过罢了,又怎么能轻易确定呢?”
“这种事情还需要尝试吗?!”易凌怒而抬手抵在对方胸前,施力向外推,“你还知道要唤我‘师尊’?有徒弟会像你这样不敬师长的吗?下去!”
苍羽动作一顿,冷笑道:“师尊跟徒儿说这些?”
“那师尊是不是忘了徒儿说过的话——”
他一把握住易凌的手腕止住动作,俯下身,凑到对方耳边道:“我不想再做你的徒弟。”
易凌听见此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苍羽沉默地抬起身子,指尖随手在已经松散的腰封上勾动,易凌身上穿的这件华服瞬间披散开来。
而还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却忽而捕捉到身下之人极为细弱的一丝抽泣。
苍羽愣愣地抬眸看去——
看见易凌眼角挂上了两颗泪珠。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神色慌张地伸手想要替对方抹去,但易凌却侧脸躲开了。
“别碰我。”易凌的话音里带着难以分辨的哭腔,眼角的泪珠也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到耳朵里。
“师尊……”
“你说,不想再做我的徒弟了,是吗?”易凌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现在还唤我师尊做什么呢?”
苍羽:“是、是徒儿一时嘴快,徒儿不是那个意思——”
“嘴快?”易凌冷笑一声,“我看今日不如就随你的意,解了你我之间的师徒契吧。”
心口……好疼,疼得快要死了。
易凌现在竟然会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
废了这么多心思养成的徒弟竟然说“不想再做他的徒弟”。
比起被按在榻上解开腰封这件事,还是苍羽这句话更要让他难以接受。
苍羽清晰地感受到易凌席卷而来的伤痛之意,眼角一酸,也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全都落在了易凌身上。
“徒儿真的知错了,师尊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可易凌全然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像是铁了心要断绝师徒契。
苍羽见不得师尊这般伤心,他不顾对方的躲闪,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你放手——唔!”
随后竟是在易凌震颤的目光下俯身堵住了那双唇。
第49章
苍羽这番突然的动作直接让易凌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他慌乱无措地将双手从束缚中挣脱, 按在苍羽的肩头,试图推动。
“师尊……”苍羽慢吞吞地抬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别难过了, 好不好?”
易凌心头的思绪早就被他打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思考别的。
他的视线落在苍羽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上,头一回没被这张“美色”迷惑, 抬手一把捏住对方下颌, 道:“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苍羽被他捏住脸颊,难以开口, 艰难地口齿不清道:“徒儿……明、明白的。”
易凌:“那你说说,都明白什么?”
“徒、徒儿……”苍羽却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 他眼角一耷拉, 抿了抿唇。
“不知道你还要说自己明白?”易凌心头微愠, 手上加重了力道, “再好好想想, 想不明白就别想着要我松开。”
易凌做他师尊这么久了,从来没想着要罚苍羽什么。
但这次,是不罚不行了。
再不好好树立些他身为师尊的威严,都不知苍羽以后还敢说出什么话来伤他的心。
都说严师出高徒,易凌觉得现在苍羽敢这么对自己,定是因为从前太纵着他了。
管教徒弟就该凶狠点,免得他后来占了便宜得寸进尺。
苍羽吃痛地轻哼两声, 悄悄看了看易凌的神色,发现师尊半点没有轻易放过自己的意思,只能老实埋头苦思。
“是徒儿不该对师尊有非分之想……”
易凌指尖一顿,轻咳一声:“还有呢?”
苍羽眨了眨眼。
师尊这话的意思是……这都不算吗?
可苍羽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易凌如此动怒……
忽而, 他想起某个细微的可能性。
“那……是因为徒儿说‘不想再做师尊的徒弟’吗?”
易凌松了力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轻叹一声,抬手抚在苍羽微红的眼角:“以后这种话不要轻易说出口,明白吗?”
猜对了。
见易凌卸了力,苍羽总算放下心来,他乖巧地蹭了蹭师尊的手:“徒儿明白了。”
易凌沉默片刻,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不过……有句话你说得的确不错。”
“……?”苍羽歪了歪头,等着易凌说下去。
“如你所说,我并不明确自己是否有……龙阳之好,”易凌说着说着,脸上已浮现出几分红晕,“的确该‘尝试’一下再做定论。”
苍羽没想到易凌现在竟然又重提这件事……还是在他们依旧维持着这种并不雅观的姿势的情况下。
“那、那师尊要和徒儿……试试吗?”苍羽脑子一热,竟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易凌浑身一僵,他沉默许久,平稳住错乱的呼吸,目光几番流转,最终对上苍羽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快要脱口而出时,雅间的房门忽而被人推开了。
一位小厮托着一盘茶水进来:“奴来为客官送上茶水……”
他抬头看见——
苍羽正将易凌压在身下,一只手甚至放在身下之人的胸口;而易凌脸颊通红地伸着双手搭在苍羽肩头,抬着双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啊!”他急忙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颤声道,“奴、奴无意冒犯二位客官,请二位恕罪!”
易凌被这个小厮吓了一跳,手腕一转,直接把苍羽推了下去。
“唔!”苍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委屈巴巴地捂着头,“师尊您做什么啊……”
易凌急忙拢好衣襟,系上被苍羽挑开的衣带,深深呼吸几口,等情绪平复下来,才对着屋外道:“无妨,你进来吧。”
外头安静良久,过了好一阵才传来吱呀一声。
小厮轻轻推开门,低着头一点点挪进来。
他还在止不住颤抖:“奴、奴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这句话分明是欲盖弥彰的意思,但易凌只能略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手道:“茶水便放在桌案上吧。”
得了他的命令,小厮迅速放好茶水,退后几步到门口,道:“是老板派奴来的,老板想提醒一下二位贵客,再过一刻钟今晚的头牌大选便要开始了,若客官感兴趣,可下楼去红台前坐着。另外……”
他的视线在二人间逡巡,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易凌颔首:“说吧。”
小厮道:“老板还想问您……若有中意的清倌,可托奴去转告给他。”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他又不是蠢货,自然能看出这二位贵客之间恐怕有些暧昧不清的事。
他本不想问的,但这是老板的要求,他不敢忤逆。
易凌拿起被扔在一旁的名册,随手指向那位梁公子,道:“便让他过来吧。”
“师尊?”苍羽惊愕地看着易凌,凑上去咬牙问道,“师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和那位梁公子尝试吗?”
“你乱想什么?”易凌压低声音耳语道,“不过是在他面前装装样子罢了,若我说不出要哪个清倌,才会让那位老板起疑。”
可苍羽心头还是有些不舒服,他紧紧握住易凌的手腕:“那师尊,不许和那位梁公子太过亲密。”
易凌:“……”
怎么苍羽还管上这些了……
但情势所迫,他拍了拍苍羽的手背:“嗯。我答应你。”
苍羽这才松开了他的手,只是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丝毫不愿意挪开。
小厮听到易凌的话便忙不迭离开,他可不敢再待下去,保不齐那位年少的客官看他不顺眼——现在已经开始瞪着他了。
小厮离开后,二人也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那种莫名旖旎的氛围被打乱后,如今感受到的只有十成十的……尴尬。
易凌和苍羽各坐在桌案一头,前者背过身去,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而苍羽却截然相反。
他死死盯着易凌的背影一动不动,活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那位梁公子就要进来“侍奉”师尊,苍羽心底的那抹魔气又忍不住冒出一丝在他耳边轻挠。
为什么……为什么师尊身边要出现别的男人?就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吗?
分明刚才师尊都要答应了,可偏偏那个小厮非要进来打搅,莫不是老板故意的,成心要让师尊碰这些风尘公子吗?
苍羽咬紧牙根,盯着易凌后背的目光愈发深邃,他只恨自己修为比不得师尊,不然哪还有别人在他面前挑拨放肆的道理?
更不用说自己现今也只是一个平民,在师尊那位王爷父亲眼里恐怕什么都算不上,要是他一心要给师尊找个亲事,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能在师尊喜宴上露个脸都是“恩赐”了。
就算师尊如今不喜欢他,他也不想师尊去喜欢别人——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师尊藏到除了自己无人能寻到的地方,这样便不用天天看着师尊和他人亲密而生闷气。
苍羽殊不知自己想着想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凑近了易凌,等到他们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后背紧紧环抱住易凌了。
苍羽索性直接把下颌搁在易凌肩上:“师尊……徒儿好难过。”
他鼻尖的气息喷洒在易凌颈间,泛起一丝痒意。
易凌忍不住偏过头:“……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
苍羽一边腹诽,一边用指尖在易凌腰身游移:“一想到师尊要亲近那位梁公子,徒儿就不高兴。”
“我不会碰他,”易凌叹了口气,按住苍羽的手,“我说了,这只是演给那位老板看的——”
苍羽忽而施力按住易凌腰腹,冷声道:“就算是这样,但梁公子既然进了师尊的房间,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您碰过他。”
他的温热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清晰地传过来,易凌浑身一颤:“你先松开我。”
“不。”
苍羽反而抱得更紧。
“他是清倌——”易凌道,“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我让他唱个小曲便足够了——你又管其他人的想法做什么?更何况他们再怎么传也影响不到你——”
“可徒儿是和师尊一同进来的,外头人心险恶,他们说不准会想,是我们二人同时看上了他。”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易凌挣动起来:“你松开,若是被梁公子看见了怕是要说不清楚的。”
“哦,”苍羽拖长了声音,身上泛着一股酸味,“那看来师尊很在意这位清倌的感受啊。”
“……苍玄鸢,你非要逼我动怒吗!”易凌厉声喝道。
“徒儿不想松手,”苍羽闷声道,“徒儿怕松手后师尊就要跟着别人跑了。”
越来越说不清楚了。
易凌忍到最后已经忍无可忍,他咬牙在眨眼的一瞬,一掌狠狠劈向苍羽后颈——
苍羽浑身一僵,眼神涣散,手上已经脱力,但他竟然还能撑着没晕过去。
他吃力地挤出一句话:“就算师尊……要杀了徒儿,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