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凌不禁想起他们方才放的那盏花灯。
那位商贩说,一起去放花灯,河神能保此情长长久久……
看来那位“河神”果然灵验。
他和小徒弟定能长长久久做一对师徒。
而在易凌这个念头刚刚生出的瞬间,他抬眸看见那盏花灯经过的河水忽然加快了流速,花灯被抛起一段距离后猛地彻底翻了个身,挣扎几下,最终沉了下去。
易凌:“……?”
第47章
在花灯沉没的同时, 河边驻足的人群里也爆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的目光齐齐向后看去,面色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已经跪了下来。
易凌蹙眉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
而只需一眼, 当他看见于人群中逐渐显露的身影时, 心头狠狠缩紧。
易凌本以为自己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模样了,可当他看到哪怕只是一道并不清楚的人影时,也能够一眼认出。
师徒二人身旁有个孩童被自己的爹娘按着一起跪下了, 而孩童总有倔性子的时候, 他不服气道:“我为什么要跪?就为了那个王爷吗?”
那位父亲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嘘!小声点,当易王爷听不到吗!小孩子懂什么, 好好跪着!”
孩童还有些不服气,反抗了许久才被按下去。
眼看周围的百姓几乎都跪下身子, 易凌若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自然会格外显眼, 易城只需看过来就能毫不费力地认出他们。
但易凌并不想现在就被易城给抓回去。
看来, 只能——跑。
易凌神色一凛, 当即拉住苍羽的手在人群中穿梭,没几步就离开了易城的视线。
易凌的武功不差,他屏息遁走时一般人是察觉不出的。但这点功夫在易城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早就注意到了师徒二人的动向,一双翠眸瞥了眼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不动声色地转回。
“王爷……”一旁的随身侍卫低头道,“要把他们抓回来吗?”
“不必,本王自有安排。”
易城如今虽是近半百的年纪, 但他的容貌和声音却一直停留在弱冠时的模样。
坊间曾有猜测,易王爷也是修真界的修士,可他从不曾测出有过灵根……或许是因为锦衣玉食,他才能多年来维持着容貌不变。
但易城看着年轻好相与, 实则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说出口的话就连皇帝也改不了。
侍卫不敢再多言,他退后半步,应道:“是,王爷。”
易城看向在地上跪成一片的百姓,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不必跪本王。”
他缓步走到河边,侍卫见此,及时向他递来一盏花灯。
百姓们平日里不常见到这位王爷,也没想到这种大人物也会来亲自放花灯。
只是他们对易城仍有畏惧,纷纷退回几步,留了一大片空地出来。
易城见此没说什么,他轻柔地捧起花灯,缓缓蹲下,放入河水中。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那盏花灯逐渐漂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阿倾……”他轻声呢喃道,“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
易凌拉着苍羽径直走到了一处人群密集的“酒楼”前。
他想,此处人多眼杂,哪怕易城再怎么敏锐,想找到他们也要费点功夫。
只是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在抬头看见牌匾上的字时,却一言不发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易凌面露疑惑地看向他:“怎么?”
或许是因为才经历过情绪的大起大落,苍羽的语气还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我们不能进去。”苍羽摇了摇头,面容严肃。
易凌抬头看了眼牌匾。
——“醉仙居”。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平平无奇。
“为何不能?”易凌以为苍羽是在跟自己闹脾气,“越是嘈杂之地越容易隐藏,你连这些都忘记了?”
苍羽:“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师尊,此地真的不能——”
他话未说完,易凌已经迈步进了门。
完了。苍羽心想。
易凌刚在“酒楼”里露面,一位穿着艳丽、妆容繁杂的男子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男子开口道:“这位客官,今儿您可来巧了,正值团圆节,今日可是头牌大选的最后一日。客官可要看看自己最中意哪位头牌啊?”
“什、什么?”易凌被他身上的脂粉味熏得头晕,听见他说的话,又一下清醒过来。
易凌愣愣地问:“此处……不是酒楼吗?”
男子看了看易凌身上的装扮,笑道:“这位……仙长,是第一次来么?这京城里谁人不知,‘醉仙居’醉人的从不是酒,而是‘人’呢?”
易凌:“……”
他自然能明白对方的暗示。此地……估计是和花楼做同样生意的。
易凌转身对苍羽道:“你、你怎么不拦着我!”
苍羽:“……徒儿拦了。”只是没拦住。
抹着脂粉的男子一挑眉:“二位客官,既然都来了,也不必装作一番正人君子模样吧?”
他看着师徒二人之间唱的“戏”,冷哼一声。
早就听说修真界的修士都是些虚伪小人,如今看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看看,明明都一脚迈进了这风月之地,结果还要唱个“误入其中”的戏来。
他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人,像他们这样的,要么身上没几个钱,捞不到多少油水,要么不知轻重,不小心就把他的宝贝倌儿们给弄疼了。
简而言之,钱少、事还多。
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赶客的意思:“二位若是没有别的事,恕在下这座小店无法招待了。”
易凌是万万不能出去的。
他明白自己的父亲绝不是无意间才来到河边,易凌现在从醉仙居里出去,无疑是主动送上去找死。
他观察一会那位男子的脸色,拿出灵石袋,从中掏出一些灵石:“这些可够入场了?”
“嘶——”男子转眼间就变了脸色,笑道,“够的够的,在下这就带二位客官去楼上雅座。”
男子侧身让到一旁,一边风姿婀娜地在前引路,一边介绍道:“二位是从修真界回来的,有所不知,前一段日子咱们醉仙居办了活动,那些有名有姓的清倌都入了选。不过今日已经选出了最受欢迎的四位公子,客官若是感兴趣,在下稍后就将名册送来给您。”
“四位公子?”易凌听到他的介绍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究竟是进了什么地方。
不光是个风月之地……甚至还是个南风馆。
不知为何,他竟心虚地看了眼小徒弟。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身为师尊竟然还带着徒弟去逛这种地方。
但他在发现小徒弟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时,心里竟然有些不快。
怎么,难道苍羽早就已经猜到此地是做什么的了吗?
易凌想起刚开始也是苍羽主动阻拦他进入醉仙居的。
所以……小徒弟是对这些东西都十分熟悉吗?
可小徒弟跟在他身边的这几个月根本没有机会偷偷回凡人界,更不用说什么逛这些烟街柳巷……
但他又曾在凡人界待到了十八岁。
易凌心头一紧,想,难不成他是在那段时间里了解的这些?
“……?”苍羽低头在易凌身后跟着,忽然感受到内心一阵酸涩。他清楚这不会是自己的情绪,旋即疑惑地抬头看了眼易凌。
而易凌恰在此时回眸对上了他的目光。
易凌瞬间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迅速挪回了视线并当做无事发生。
他发现自己简直不能想一点这件事。
但凡想得多了,心里就会格外难受,像是活生生被掏了一下。
不论是出于自己师尊的身份,不愿让小徒弟接触这些凡俗而专心修炼;还是出于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心绪——他都不希望自己的小徒弟和风月中人有什么接触。
可他不知该怎么将这些说出口。
因为苍羽和别的什么人相处交际这件事……已经不是“师尊”能管到的地方了。
……
换做从前,苍羽此刻或许已经着急上前去询问师尊究竟在想什么,但此刻他只是又垂下眼眸,一声不吭。
毕竟自己能感受到师尊情绪的能力是突然习得的,师尊并不知情。
易凌也很少外露自己的想法,正比如此时,他甚至还在表面上隐瞒。
若是苍羽表现地太过清楚易凌的情绪变化,那么对方定会察觉出不对。
苍羽眼神一暗。
师尊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接受,又怎么能允许自己知晓他的任何一丝情绪呢?
“二位请进吧,”男子替他们推开了门,“还烦请二位在此处稍等片刻,在下去取名册。”
他说完便利落离开,只留各怀心思的师徒二人在雅间内面面相觑。
苍羽:“师尊不坐吗?”
易凌:“你不坐吗?”
他不知自己有什么好不自在的,但一想到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和小徒弟两个人,就感到呼吸不畅,甚至……竟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等等。
他眼神一凝,走到屋内点燃的香炉旁,打开一看——
“诶——”那位领他们进来的男子拿着名册回到此处,即时阻拦了易凌的动作。
他赔笑道:“诶呀,当真抱歉,在下忘记了雅间内点的香都是助情之物,这便替二位客官换下来。”
原是这样。
易凌心头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燃着的香料自己才会出现这些反应……并不是他自身原因。
而易凌此时却忘记了一点。
身为修士,就算他被隐仙索锁住了修为和灵力,但凡人界普通的助情之药自然对他是没有任何用的。
第48章
男子利落地为他们重新换上了安神香:“这次是在下的疏忽, 真是抱歉了。以往雅间的贵客都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头一回有两位客人呢。”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师徒二人。
“……”易凌猜出男子是什么意思, 摸了摸储物戒, 目光游移,最终落在男子手上的名册。
男子捂嘴轻笑着将名册递给易凌,道:“客官这么想看呐?那快拿去吧。”
“我、我不是……”
苍羽的目光顺着男子手中的名册落在易凌身上, 后者顿时觉得手中被塞上的名册活像刚泡好的茶水, 烫得惊人,咬着牙又推了回去。
“诶?客官这是做什么呢?”男子以为易凌这是害羞上了, 用了十足的力气硬是将名册死死塞到他怀里,“上面都附上了各个公子的画像, 客官慢慢挑, 有喜欢的直接让人传话给在下就好。不需一会就能送来给您。”
“哦对了, ”男子临走前又补充道, “排在前面的四位公子便是今日要参与最终头牌大选的那四位, 如今支持他们的贵客投出的金银不分上下……”
他看了看易凌身侧的灵石袋,微微一笑:“不过嘛……若是客官您略施‘援助’,想定谁是头牌可全凭您一人的心意了。”
男子说完这些也不再多语什么,恭敬地行了一礼,低身从雅间里退出去。
“……师尊不打开看看?”苍羽看着僵住动作一动不动的易凌,突然开口道。
易凌像是才回过神,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他双手一抖,名册“啪”一下直直掉在地上。
随后他轻咳一声,不知是想掩饰什么,弯下腰来刚准备去捡, 就看见一只手迅速把它从易凌眼前夺走了。
“你……拿走做什么?”易凌心头一阵慌乱,连忙伸手想将名册夺回来。
苍羽脸色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的语气半是生硬半是柔和:“这种小事怎能劳烦师尊来做?不如让徒儿替您翻阅吧?”
他一步步走向易凌,脸色依旧维持着那抹诡异的笑。
易凌看着他,只觉得心头狂跳不止,竟然一时没能维持住站姿,坐在榻上。
……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
苍羽顺势落座在他的身旁,将名册摊开,放在二人中间。
“第一位——”
苍羽眼神没在易凌身上停留多久,他指着名册道:“梁公子,曾是锦州人士,可惜家道中落,最终甚至穷困潦倒,无奈被卖进来做了个清倌。善歌舞,是四位公子当中如今支持者最多的那个。长相尚可,尤其是那张朱唇,比女子还要艳丽——师尊以为如何?”
易凌耳中一片嗡鸣,他甚至不知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愣愣地盯着苍羽的侧脸一句话也不说。
“师尊?”苍羽挑眉转过脸去,对上易凌的目光,“您在听吗?”
易凌如梦初醒般:“……什么?”
苍羽指尖轻敲名册,引着易凌的目光落在那位“梁公子”的画像上:“师尊觉得他如何?”
“……”易凌抿了抿唇,他总觉得现在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看着“梁公子”的画像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话来形容。
倏地,易凌眼角闪过一道亮光,他顺着看过去——是苍羽头上戴着的那支白玉簪。
于是他的嘴竟不受控制地说道:“……我觉得,比不得你。”
苍羽指尖动作一顿,他眼神凛冽,语气低沉:“师尊莫要开这种玩笑。”
易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言乱语。
他……他怎么能将小徒弟和那些倌儿做比呢?这不是在羞辱小徒弟么?
“所以,师尊觉得他如何?”
所幸,苍羽并未深究此事,他又随口转回了话题,这次还生怕易凌看不清似的,将画像递到易凌面前:“师尊要仔细瞧瞧么?”
苍羽的语气愈是平静,易凌愈是觉得如临大敌般。
对方的眼神亦是静如死水,可易凌看了却觉得自己倘若此时说出个“好”字……恐怕没办法活着出雅间了。
他仓皇地避开对方的眼神,摇头道:“不、不必了……”
苍羽轻笑一声,抬手翻到下一页:“那徒儿便替师尊介绍下一位——”
“贺公子,本就是奴籍,自幼长在醉仙居,是当今老板最器重的清倌之一。琴艺甚佳,只是脾性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