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若这么想便这么想吧,”苍羽却是直接略过了这句话,满脸幽怨地说道,“我们先不论这些,师尊答应的解释呢?”
易凌略有心虚地转过脸。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怎么解释。虽说其中道理并不复杂,若说清了,小徒弟自然也会明白,但他并不想让苍羽接触到这些东西。
易凌并非愚钝之人,一开始进入醉仙居的确是因为要躲避自己的父亲而误入的,但在醉仙居待了一段时间后,他也发觉当时易城在河边是刻意对自己视而不见的。
而他这一路上——
正巧来到醉仙居前,又不巧误入其中,再被一点点引入所谓的“头牌大选”——
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之事,那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易凌很清楚自己这位父亲的城府,他既然选择对自己视而不见,那定有另外的计划。
那他所经历的一切,其中的每一步都是有人刻意引导他去做一件事——调查醉仙居。
他察觉到这层目的时本可以当做不明白刻意躲避,但想到京城中魔修作乱一事,易凌便觉得醉仙居在其中定有牵扯。
毕竟,因为魔修之事,甚至已开始仔细盘查进出城门的人,但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所建的醉仙居竟然还能在一众官兵眼底下继续做敛财的事,属实不太寻常。
虽然他如今不想去管自己分外的事,但那些被魔修所伤的百姓也需要一个交代,而且也不能放任魔修一直伤害手无寸铁的凡人。
……难不成易城信中写的急事速归指的便是这件事吗?
“师尊怎么不说话?”
易凌的思绪被苍羽打断,后者气呼呼地盯着他:“师尊是不是在想又要用什么谎话骗徒儿了?”
“没有。”
易凌看着苍羽那张单纯、甚至显得有些傻乎乎的脸,不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的小徒弟一点都不笨,就算这时候他瞒下了这件事,过不了多久苍羽也能意识到其中关窍。
……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他挑起眉峰,忽而一把捏住苍羽的脸颊,轻轻扯了扯:“说了会解释,你这么着急做甚?”
苍羽瞪大双眼:“师尊——你明明说等会就解释的!”
“那我也没有说是现在。”
苍羽:“……”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辩驳,嘴张了几次,却什么话都没说。
也不知是第几次了……师尊总是喜欢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什么事都都瞒着他。
不论是现在不愿解释,还是前不久对他情愫的回避——
在面对墙角“思过”时,苍羽静静地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
他分明清晰地记得师尊几次无意间让他感知到的情绪,根本不是师尊嘴里说的那样。
苍羽发现自己今日被师尊婉拒时的想法的确很蠢,竟然会更相信一到这种时候嘴里就没几句真话的易凌说的东西,而去质疑那些分外明显且无法掩饰的情绪?
于是他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的师尊从来没有察觉到——甚至可以说是一直在逃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而易凌究竟在逃避什么东西,苍羽尚不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就算易凌不肯承认,但他绝对没有仅仅只当自己是徒弟。
那要如何去打破易凌所粉饰的一切呢?
苍羽明白,恐怕这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易凌不得不面对。
易凌越是要拼命维持他们之间的这层师徒关系,苍羽就越要扯碎它。
想到此处,苍羽按在墙上的手不免加重了力道。
不能再老老实实当师尊的“乖徒弟”了。
虽然这话听着很大逆不道,若是易凌知道了定是又气得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但……
苍羽也不想再粉饰太平,若当真要断……那便断了,或许等这层摇摇欲坠的师徒关系消失后,易凌找不到借口遮掩时,才能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
“……傻看着我做什么,”苍羽思绪万千时一直将目光落在易凌身上,盯得他一阵心慌,“就算你再这么看,我也不会告诉你。”
苍羽收回了目光,他放下手:“那师尊总得告诉徒儿什么时候会解释吧。”
易凌略微沉吟:“那便等这场头牌大选结束。”
他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又被人轻轻叩响。
易凌随手开了门,一个小厮低头行礼道:“叨扰贵客了,老板让奴来告知您,头牌大选就要开始了,您现在要到楼下雅座候着么?”
易凌颔首:“有劳带路。”
“师尊,”苍羽伸手拉住易凌的衣袖,“总得告知徒儿……给梁公子投钱,是真心的还是计划吧?”
引路的小厮听到他这话震颤一下,停在旁边不动了。
易凌:“……先前早就说过,我对情爱之事没有想法。”
看到苍羽稍微缓和的神情,易凌不免觉得有些心累。
唉……哄徒弟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第53章
挂满彩绸灯饰的醉仙居无疑是京城里最为繁华之所。
如今已是亥时, 纵使是团圆节,但时辰已不早,城中百姓大多早已入睡, 多处街道上只留一片寂静。
但这夜深人静之时, 才是醉仙居的好时候。
无数身着华贵服饰之人齐聚于一楼厅堂之中,觥筹交错间,嬉笑打闹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贵客丝毫不吝啬, 遇到合眼缘的便从身上的钱袋子里抛出一堆亮闪闪的东西, 引得周围献艺的倌儿们一时失了态,急忙跪在地上把银粒一颗颗拾了起来。
被撒出的银粒散落四周, 其中有一颗滚落到易凌脚边停了下来。
自幼待在凌霄宫里的易凌从没见过这种荒诞的场面,略有无措。有位仿佛失了心智一般沉迷于捡拾银粒的倌儿扑到他的脚边, 一把夺走了银粒, 生怕他抢了去。
易凌下意识蹙眉往后退了一步, 无意撞上一旁的苍羽。
“怎么了师尊?”苍羽顺手扶着他的腰, 而易凌却没什么反应, 只默默摇了摇头。
“无妨,”他叹了口气,“只是觉得这里有些沉闷。”
苍羽搭在易凌腰间的指尖轻微摩挲,已是十足的逾矩之举,但易凌仍旧浑然不觉,像是把这些都当做了寻常之事。
“那师尊吃点青桔提提神?”苍羽领着他坐下,从一旁拿起一颗青桔剥开, 递过去一块橘瓣。
易凌眼角一阵刺痛,耳边不断的嬉笑声烦得他格外心闷,一时没做思考,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那瓣橘。
温热湿润的触感残留在指尖, 苍羽动作一顿,但很快便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垂下目光,用帕子将那片水光擦拭干净。
苍羽做这些事当然有他的目的。
虽说他本就愿意去照顾自己的师尊,但今日,他难免带上了一些试探。
也是在这些试探里,他发觉——自己的师尊是全然不介意和他有什么所谓的“亲密接触”。
这些亲密行为早就超出了师徒之间能做的事。按理来说,若易凌当真觉得他们身为师徒,应该只有师徒之谊,那他自然也会对此避嫌。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甚至可以说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按照他的想法是做不得的。
……师尊究竟是装作不知还是当真不知呢。
苍羽摸着指尖,细细思索着。
不过依照师尊的性子,想来应当是后者了。
换以前的苍羽定是要趁易凌全然不知这些事情的含义时,多多做些来占“便宜”,但现在他只想让易凌尽快明白。
除了想把师尊从那层师徒关系的束缚中扯出来这一想法,或许也是他的一种报复心。
只让他一人被无数次挑动心弦,结果罪魁祸首一点事都没有——苍羽才不愿一直吃这个亏。
等师尊意识到自己真实情愫的那一天,他定要——
忽而,苍羽的肩头有什么东西依靠上去,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偏头一看——
入目便是易凌的睡颜。
苍羽:“……?”
他看了眼台上还在献舞唱曲的清倌,又转眸看向喝彩的诸位贵客,实在难以想象易凌是如何在此等“人声鼎沸”的情形下入睡的。
苍羽本想喊醒他,毕竟他们这样有些显眼,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但看见易凌眉眼里的疲累,他还是放下了手。
自从去蓬莱岛以来,师尊的确没怎么好好休憩过了。
分神本就是一件耗费心神和灵力的事,师尊在蓬莱岛里陪了他数日,之后又不慎被种下情毒,随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凡人界……苍羽就没见他有阖眼调息的时候。
这些清倌演点东西也颇为无聊,劳心劳神的师尊看到会犯困也是正常的。
苍羽想着想着,抬起手为他挡住了映在脸上的灯光,正想着要不要偷偷解开隐仙索在耳边施个静音咒,就有不长眼的东西跑到面前犯事。
来人浑身的酒气,满脸赘肉,挺着老大一个肚子,很符合苍羽印象里那些商贾的模样。
他推开自己身边的倌儿,眯着眼,一把扒开苍羽的手。
“这位客官,你做什么?”
苍羽五指紧握,已蓄好力,现在人多眼杂他没办法直接召出赤曜一剑把此人捅个对穿,但若是他敢对易凌做出什么事——
他定是一拳打在此人脸上。
这位商贾睁着醉眼终于是看清了易凌的长相,他嘴角一咧,脸上的赘肉全都堆到一起,笑比哭还难看:“哟,这个倌儿没见过啊——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不如陪爷睡一觉呗?”
说完,他低下头,长着一张满是酒味的嘴,伸出手来,想直接把易凌抱走。
苍羽看他竟然这么不要脸,当即一拳狠狠砸过去——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到,却看见此人像颗蹴鞠似的被什么东西直接踢到了台上。
一时间,醉仙居里鸦雀无声,全都看向了这位闯进台上的人。
正在沉沉睡着的易凌不知怎的竟然醒了,此刻他眼里一丝困意都没有,抬着的手只是用一根手指轻弹,就把这位冒犯之人弹飞数步之远。
苍羽放下了拳头:“……师尊原来一直醒着?”
“不是,方才我的确在休憩。”
易凌的心情更加烦闷。
本来他听着清倌唱的曲就泛起了困意,想着现在苍羽在旁边的确没什么要防的,于是眼睛一闭便睡着了。
可睡着还没一会,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
他很清楚这不会是他的小徒弟。
至于为什么……
这么些时日下来,易凌也发现自己就算保持着警惕,也没办法在闭眼时察觉苍羽的动作。
先是一靠近他就莫名会放下戒备,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入睡;后来再发现这么一件事……
实在不寻常。
但易凌又想不出别的解释,只能认为是自己太过熟悉苍羽了。
话又说回来。
且不说方才扰他清梦的那人身上全是酒味,就他身上带着的那股满是恶意的气息,易凌在感受到的瞬间就清醒了。
于是下意识地抬手把人赶走——却在情急之下忘记此处不能如此行事。
商贾踉跄着从爬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易凌,怒道:“一个卖艺的也敢这么对老子?!把老板叫出来,都是怎么教你的?”
听到他这句话,易凌才意识到此人竟然把他当做了醉仙居里的倌儿。
他忍得再好的脾气也有些难以维持:“我并非此地的清倌。”
“屁!”此人已经气得口不择言,又或许是酒劲上头,他满嘴粗俗之语,“长得这一幅勾.搭人的模样,不就是来服侍老子的?你旁边那个给了你多少钱,连本都忘了?”
苍羽已被他这番无理的话激怒,几乎下一刻就要直接用赤曜一剑捅上去。
“别动,”易凌按住他的动作,低声道,“不可伤及凡人。”
苍羽只能咬着牙,挤出一句:“……请你慎言。”
“诶哟,这是做什么呢?”慕老板闻声火急火燎地赶来,看见这个商贾竟然对着易凌大放厥词,吓得快要给他跪下了。
他本在二楼数着各位公子究竟得了多少赏钱,虽说易凌已经用那一袋子的灵石敲定了头牌人选,但慕老板总要在这些贵客眼底下做个过场,不然不知要被多少人骂个狗血淋头。
再说,若是有别的人得了更多赏钱呢?
反正他是收钱的,不论谁胜谁输他都不亏。
他数着数着,就听见底下像是有什么人吵起来了,出去一看,竟然是那位小世子沾上了事。
“这就是你养的人?”商贾还不知自己究竟面对的是什么人,依旧趾高气昂,“一点规矩也不懂,陪老子睡一觉都不愿意?”
慕老板当然没办法在这么多人眼底下把事情说明白,只能说些能够说的事:“客官,这位也是我们醉仙居的贵客……”
商贾脸色一变,但他死活不愿让自己这么难堪:“那你们醉仙居也没说不能让客人陪酒。”
慕老板一时惊愕,他可从没见过还有这种要求……
“你别欺人太甚!”苍羽忍不住心中火气,没顾上易凌的阻拦,直接上前拎住那人的衣襟,“真当我不敢揍你吗?!”
“你又是什么东西?”商贾啐了一口,“急成这样,怎么,他是你相好?”
他冷笑一声:“哼,还跟相好来这种地方?玩挺花啊。”
苍羽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耳尖彻底红了:“……你!”
事已至此,易凌再忍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上前示意苍羽松开手,对商贾道:“你今日既然来此,那目的想来是为了头牌大选吧?我自然也是为此而来。醉仙居里诸位公子均是佳人,你若是想找,定有胜于我之人。”
“我么,也有些怪癖,”易凌露出一个略显瘆人的微笑,他勾住苍羽的腰,让俩人更贴近了些,“做事的时候,就喜欢和相好一起。”
他拉开苍羽的衣袖,露出一段胳膊。
易凌下手捏了捏,力道不轻,苍羽忍着才没叫出声。
“你也看到了,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不小心死了人……”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商贾也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他顿时打消了心里的念头,跟慕老板客套几句后,又是忌惮又是后怕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