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苍羽眼里,易凌的肤色渐渐泛红,连捂在他嘴上的手都在颤抖:“你……你胡说什么呢……”
“罢了,”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易城道,“你们双修之事我早就知道,不必瞒着。”
易凌手上一僵,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去,垂着头。
他好像……从没这么怕过一件事。
如今感到这般紧张的情况,从前也似乎是有的。
那是他第一次和陆予风一起偷偷溜出凌霄宫,但没过多久就被云尘抓了回来。虽然那次只罚他跪了一个时辰,比起陆予风受的罚要轻很多,但那也是易凌头一回受罚,心里也不舒服。
那时云尘也像易城这样,刚开始只是说了一句像是要饶恕他们的话,可最终竟然是挂着一脸笑意狠狠责罚了他们二人——
依照易凌幼时的性子,他很难彻底戒掉小孩那与生俱来贪玩的天性,可不知怎的,后来想偷偷做坏事的时候总会想到云尘那张透着些瘆人意味的笑脸——易凌便再也没敢偷懒。
虽说后来易凌也逐渐自己学得更加勤快,再没有懈怠过每日的修炼,可幼时那次被责罚的经历一直留存在他的识海里,到了今日,终于又被重新挖掘出来。
——现在易凌真是久违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从头到脚逐渐蔓延开的惧意。
但在徒弟面前——或许现在也不能算徒弟了,易凌并不愿表现出自己这点惧怕,他又重新抬起头来,十分坦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是我主动要做的,不关他的事。”
易城闻言莫名看了他一眼,道:“……你说这些做什么?觉得我会因此责怪你?”
“……”易凌愣住。
这和他想到的情形完全不同。他本以为易城会怒而斥责他,会因为被扰乱的比武招亲而心情不悦——不该是像这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忽而,易凌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震惊地睁大双眼——
难不成,这件事,是易城和苍羽串通好的?
而还没等到易凌从难以置信发展到心头盛怒,易城便打断了他:“事已至此,想来你也明白。比武招亲,本就不会有结果,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让你配合祛除情毒罢了。”
易凌当然感到很愤怒——他平生最不喜他人欺骗自己。
可他又能怨他们什么呢?之所以骗他,也只是为了……用另一种方式救他,虽然法子的确不怎么拿得出手,但他们并不想伤害他。
“萧寒……别气了好不好?”苍羽凑到易凌身后抱住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难道真的忍心让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
易凌仍是沉默不言,但他此刻却并不是因为怒意,而是因为他实在想了太多太多的事。
不知为何,易凌竟发现……自己现在做什么事都会第一个想到苍羽。
他在得知自己仅剩三个月的寿命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要用什么法子去解掉身上的情毒,而是在想,他该怎么用这三个月的时间让苍羽不会再受人欺负。
好像从某一刻起,易凌做出的所有事都会考虑到苍羽几分。
可他本不是这种会替他人去考虑去改变的人,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宁愿死也要让苍羽安下心去修炼。
在不久前,他竟然……真的打算去死了。
这种想法太过可怕,易凌不免惊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法?
易凌似乎只在话本里见过——那些爱得死去活来、争相殉情的角色,经常会做出这种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决定。
难道他也像那些角色一样吗?可那些人,满脑子里都只有情情爱爱,他又怎么会——
忽而,易凌想到了什么。他转过身,抬起眼眸,轻颤着,对上苍羽的视线。
苍羽眨了眨眼:“怎么、怎么忽然这么看着我?”
易凌好像明白他的这些想法都是因何而生的了。
但他还是不敢想,也不愿去承认——
可从前还有个师徒契能当做掩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早早就和苍羽结下了“道侣契”……他没有办法再逃避了。能顺利完成双修,已经说明——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有情的。
这份情,不是那份常常用来被当做掩饰的师徒之谊,而是——
“玄鸢。”易凌轻声唤他。
苍羽应了一声:“怎么了?”
易凌踌躇而郑重地开口道:“我……似乎是心悦于你的。”
第79章
“嗯……嗯?!”苍羽不可置信地看着易凌,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话。
易凌说出这句话,苍羽听了自然很欢喜,可……
他这句话的意思, 不就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情愫么?
但是苍羽原以为, 易凌在同意和他双修的时候,就是想明白了这件事,就算没亲口说, 但——
他根本就没感受到易凌对此有什么厌恶或者抵触的, 哪怕在苍羽信了那几句伤人的话而神志不清的时候,也没有察觉到易凌有半分不愿意。
于是, 苍羽便当真认为易凌总算是把他当成道侣看了。结果……易凌现在才意识到是心悦于他的?
那苍羽岂不是相当于让易凌被迫和他双修了么?!
苍羽不想逼迫易凌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双修自然也不行。
“你怎么了?”易凌好不容易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 心里还在紧张, 又看见苍羽这种脸色, 心头更是紧绷。
他还没对其他人说过这种话。
或许这对其他人来说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坦白心意, 但对易凌而言……就好比是彻底扯下了自己身上一切可以遮蔽的衣物。
本来, 易凌以为苍羽听到后怎么说也会高兴,毕竟这个不听话的崽子不是早在上一世就对他有那些想法么?可没想到,苍羽反而情绪低落下来,连眼睛里都没什么光彩了。
“你、你是不是根本不愿意和我双修?”苍羽眼圈都红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蓄上满满的泪,水汪汪地看着他,委屈极了。
“……你?”易凌听到他这么问, 觉得自己眼角一疼,差点就要被气晕过去,“我何时说过这些了?你又在乱想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一个字吗?”
易凌着实是气得不行。
真是不知道苍羽又想到什么东西,易凌完全没办法跟上他的思维。
“你虽没有这么说, 可……”苍羽无语轮次起来,他也不知自己在闹什么,但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可你若是先前没意识到这点,那与我双修难道不是在强迫你吗?我不想对你做这种事。”
“……”易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苍羽总是胡思乱想的毛病的确很让他心烦,但他所思所虑的事易凌也没办法用什么理由来责怪他。
可他们早已在无意之中结下了道侣契,按理来讲,苍羽难道不是最清楚易凌心里是什么感受的人么?怎么还在纠结……
苍羽像是读懂了易凌的心思,他低下头来,又道:“我感受到的和你亲口说出来的总归不一样,哪怕那是你心头最真实的感受,可当你没意识到的时候,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这么想的。”
一旁的易城见此情形只是微微挑眉,倒也没拦着他们两个人在眼皮底下又开始闹别扭。
其实苍羽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
早在他们二人都不知晓道侣契的存在时,易凌从没隐瞒过自己对苍羽的那些偏袒,几乎是在每次看见苍羽的时候心情都会大好。那种转变实在太明显,苍羽想刻意忽视都躲不掉。
因而——
也怪不得苍羽会对易凌越来越放肆。他放肆到最后几乎都快要确信易凌亦是心悦于他的,可易凌在他仓促坦白心意之后的反应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那时苍羽便意识到,易凌是心里确定了什么事,就很难再改变了。
他能够为了和苍羽划清界限,维持着单纯的师徒关系,从而直接无视掉内心最真实的触动——甚至强行压下去。
他嘴上不肯承认的事,心里再怎么乐意也是假的。
这次双修亦是如此。
苍羽心想,恐怕易凌一开始真的不是出于自愿的,只觉得是他这个徒弟突然发了疯,自己不过是被迫顺从着做下去。
但现在纠结这些也都没有意义了。
苍羽本不想让他们之间第一次坦诚相待变得这么狼狈匆忙,可他真的忍不下去半分。
他也不想去思考自己哪点配得上易凌喜欢,只要……只要现在易凌没厌烦他就足够了。
苍羽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他慢慢地抱住易凌,通红着双眼埋在他的颈窝里。
“……?”易凌还在苦想究竟要怎么说才能既不伤到苍羽又能说清楚,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自己想通了,心里颇为诧异。
不过他惊诧片刻后,也缓缓抱住了苍羽,抬起手抚在他的背上,虽然仍是一个字都没说,但也总算是止住了苍羽隐约的哽咽。
“说到双修……”
在他们身后静静看着的易城忽而出声,他们二人被吓了一跳,才发现竟然忘记还有别人在场,均是惊得立刻松开怀抱,略有尴尬地四处张望。
易城的目光转向苍羽,道:“本王的确没料到你的动作还挺快。”
苍羽:“……”
他自然是非常理亏的,一时心虚得不行,连继续赖在易凌怀里的心思都没了,慢吞吞向后挪动半步,一动不动地站着。
“双修毕竟是你们自己的事,本王管不到,”易城道,“但你坏了比武招亲这件事,的确是一过错。再者,如今看来本王也算是帮了你们一次,于情于理,你们也该答应本王一件事。”
听这话的意思,看来易城并不打算追究下去。
虽说这几日里易城待他们不算差,但易凌幼时本就没受过他多少照顾,因而对他的印象自然也十分模糊,并不能确定像他这种京城里正儿八经身份尊贵的异姓王脾气会有多好。
不过既然易城也给了台阶下,那比武招亲……也算是草草揭过了。
易凌松了口气,他道:“父亲要说的是什么事?”
易城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过身去,示意他们跟上。
他一路走到了府内一处角落,杂草丛生,像是已经有许多未曾打理。
但华贵的王府里怎么会有这一出芜杂之地?
——若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定会被这荒凉的表面蒙蔽,而苍羽和易凌均是修士,自然能看出此地被一道阵法笼罩,是无法直接看出真相的。
但他们却无法破除阵法——
布下阵法的人修为高深莫测,就连如今已是炼虚境的易凌都不能窥见半分。
那这布阵之人,便只能是大乘境了。
而易城……
苍羽双眉紧蹙,略有疑惑地看着易城。
这种阵法虽说要耗费的灵力并不多,可若要日日维持、只是几日倒也罢了,易城恐怕是维持了二十年之久。
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值得他愿意耗费这么多灵力?
许是很久都没有来这里看过,易城一时间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将阵眼安放在何处。
他小心、不敢有一丝懈怠地探查了每一寸乱生的草丛,像是生怕伤了它们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处生着众多杂草的地方找到了自己设下的阵眼。
“……”易城沉默地看着它,一时间,从未有过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怔愣。
易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中含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按在阵眼上的的五指轻颤,又略微蜷缩。
“父亲?”易凌见他渐渐地连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出声唤了一声。
易城眸光微动,他侧过脸,几经犹豫,开口道:“你……”
未几,他双唇紧密,最终还是未将话说出口。
“罢了,”易城轻叹一声,“你终究会明白的。”
说着,他深深吸了口气,闭起双眼,用灵力解开阵法。
在阵法解开的一瞬间,周遭的时间仿佛也在同一时间停止,陷入长久的寂静。而在眨眼过后,附近所有的枯草、败树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仿佛被静止的繁花盛景。
周围环绕着盛开的紫薇花树,香气盛多,只是……哪怕风吹过,这些树上的花与叶也未曾有晃动。
就像是易城这些年来没有改变的容貌一般,永远停住了。
易凌心中大为惊诧,没想到易城在表面的掩盖之下竟然也布施了能够封存时间的阵法。而这种几乎是禁术一般的存在……所要耗费的灵力根本无法估量。
而在枯败的枝条消失后,隐藏在它们之下的一条密道也随着出现。
“以我的修为,只能停住这一片的时间,”易城抬手抚上那些静止的紫薇花瓣,眼神似乎透过它们看到了很久之前的事,“你们随我来吧。”
或许是他也随着这些永生的物件一起回到了当初的岁月,这时易城也不再自称本王,他走入密道之中,心中还有一丝逃避和紧张。
“阿凌,我知道……你从小就很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生母’、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提及过另一人存在。”
幼时的易凌的确会很在意为什么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他不明白易城为何会在此刻向他谈起这件事。
难不成……这里会有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生母”吗?
“所以,”易凌道,“你从未谈过‘她’,我便以为‘她’是因为生我才……”
话说到此处,他闭了嘴。
易凌不是苍羽那种不避讳的,况且这也是生下他的人,易凌并不想提到那个字。
可易城反而格外坦荡,他轻笑一声道:“你若这么说……他的确是死了。”
“但,他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行至密道终点,易城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内竟放着一尊冰棺——不过易凌对此并不意外。
易城示意他们二人走上前,道:“其实若要论起来,你不该唤我为父亲。”
第80章
易凌本已做好了看见一堆尸骨的准备, 却没想到冰棺内躺着的却比尸骨还要让他惊愕。
是一位……男子。
这位男子的岁数看上去估计也就和苍羽差不多大,但……
若按照易城方才的话来讲,他恐怕便是易凌自以为的生母——现在看来应是生父了。
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