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羽在他胸口上蹭,糊着声音道:“我不会再说了。”
易凌心里还气着,他很想再说几句,但一想到苍羽恐怕又要哭,硬是止住了自己的嘴,抬手摸了摸苍羽的脑袋,道:“……嗯。”
第89章
谁也没想到, 他们竟然就这么互相抱着躺在软卧上足足哭了有一个半时辰。
易凌明明没有很想哭,但架不住苍羽实在哭得厉害。
就算他死命咬着唇,也挡不住那些从心里不断传来的细密情绪, 像一根根不大不小的刺, 扎在身上不疼,但久了也让他呼吸不得。
易凌想,此刻更该难过的人是他, 他都没怎么想哭, 怎么反而惹他难受的苍羽却哭得比自己更厉害?
不过只是点破了他从来没表现出来的内心所想……有必要哭这么伤心?
易凌没这么哭过,可以说在遇到苍羽之前——
他几乎都没怎么有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从来不会因为他人而影响自己。
这实在不符合一个“苍生道”会做出的事。
他选择的修行之路的确是苍生道,可从一开始易凌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走这条路。
守护苍生……?
可易凌觉得, 不论自己的身份是那位被定好了“神君”之位的炽渝, 还是如今在人界的一位普通修士, 他从没觉得自己要去做“守护苍生”这种广而宏大的事。
他情感淡漠, 能分出来一些关心给自己视为重要之人已是极为不易了, 又哪里有什么心思去照顾那些和他无关的人?
但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便也只能顺着走下去,尽管他自己对此也十分茫然。
从走上“苍生道”开始的这些年来,易凌也慢慢发现自己当初为何会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好像……是他想追逐什么、学着某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做事——这才下意识选择了“苍生道”。
身为炽渝的他认识的人并不多,不用多想就知道,十有八/九又是因为那位上神吧?
想到此处,易凌抚在苍羽后背上的手一顿, 慢慢挪到他的脸侧,忽而捏住下颌,若有所思地看着苍羽那被眼泪鼻涕糊满了的脸。
易凌还记得苍羽曾提过一句:“若他是上神转世”……
但苍羽现在这种样子,易凌很难把他和记忆里的上神联系起来。
且不说苍羽和那位上神的实力差距, 就单看他们二者的性情,也是相差极远的。
易凌蹙眉想了许多事,眼神一错不错地放在苍羽身上,后者被看得久了,心里莫名一阵被揪紧似的感觉,连正在往下掉的眼泪都止住了,怯生生开口道:“师尊……怎么了?”
“……”易凌眼神一顿,微启双唇想说什么,但想了片刻又缓缓闭上,依旧沉默地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苍羽。
苍羽被这个眼神看得心头颤得更厉害,就连声音也抖起来:“师师师尊,还在、还在生气吗?可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定不会再这么想……”
易凌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因为苍羽这锲而不舍地非要喊他“师尊”而稍有不悦,他一拍苍羽的脸,道:“就非要这么唤我?”
苍羽抿了抿唇,红着眼眶,委屈道:“不可以这么喊吗?”
“……你,”易凌此刻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气的还是觉得无力再与他起争执,“我还不清楚你么?之前改口的时候可没什么犹豫的——还有些高兴吧?明明以往都是不想让我把你当徒弟看,可现在不仅又改了回去,还非要坚持……你是不是又在怕什么东西?”
“……”苍羽见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易凌识破了想法,脸上神情一僵,立刻收起自己那委屈的样子,紧闭双唇,移开目光,双手控制不住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易凌当即就看出来自己这是猜对了,可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去继续猜苍羽在想什么东西,于是他冷着脸,道:“又不肯说?看来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既然你总是这样屡教不改,那我不如索性顺了你——这么喜欢当我的弟子,那以后你我便只做师徒好了。至于那道侣契,解不掉,就当它是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
说罢,易凌顺势将贴在他身边的苍羽推远了些,以此证明他的决心。
当然,易凌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但——
奈何苍羽是那种不到最后一步就不肯松口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次都要等易凌终于是忍不了了,怒斥他几句,苍羽才会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易凌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若换旁人来……他根本不会有心思想这么多事,更别说苍羽还是个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问才肯开口的。
——易凌何止是对他有点耐心,分明是极为纵容了。
许是易凌还难免带着火气的缘故,他推开苍羽时用的力不算小,而刚刚才哭过一场、哭得四肢都没了力气的苍羽显然抵挡不住,整个人转了一圈就滚落床铺,发出不小的动静。
背对着他的易凌听见异响,一愣,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软下心来转过身——
却直直对上了苍羽又怨又气的眼神。
易凌见状便把将要说出口的安慰之语咽了回去,微微挑眉,道:“怎么,觉得我说的话不对?”
“你不许这么讲……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方才那一摔似乎是摔疼了他,连语气里竟然都敢带上一丝不明的怒意,“我、我从来都没有说过只想和你做师徒……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臆断我!”
易凌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这小子,怎么反而还气上了?
“可你的做法却让我觉得你就是这么想的,怎么办呢?”易凌没有选择解释,而是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苍羽的脸,“你既然觉得我不该这么说你,那也要告诉我你的理由。”
苍羽一转头闷着气向后移开了易凌伸手能够碰到的范围,垂眸紧紧咬着唇,手还按着易凌散落在床铺上的长发,下意识攥住了。
“我若是说了,”苍羽攥着发丝的指尖泛白,吐词颤抖,“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易凌真真是要被他气笑了,“你若不说,我才会生气。”
苍羽抿了抿唇,又快速地抬眸看了一眼易凌,这才以一种极低的声音道:“我……我要去魔域。”
易凌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眼眸微动,淡淡地落在苍羽身上,似乎没什么波动:“你要去魔域?什么时候?”
“……金茗宴上,”苍羽终于将这事说出口,一时之间他竟也不怕了,直直对上易凌的目光,“我必须要去。”
易凌冷哼一声:“在金茗宴上?你是想让整个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你是魔修?”
他其实并不担心苍羽身份暴露,但有个前提。
若是无意间或是实在控制不住的时候被其他人发现,倒没什么问题,只要易凌出面……不会保不住他,只要让那些修士认为苍羽是被魔修所伤而并非他自愿入魔的,那便不会有什么人还敢追问到底。
可要是苍羽主动甚至恨不得拿个传音石昭告天下,易凌就算想护也护不住。
在众人眼里这太过明显——
堂堂一个魔修竟然丝毫不惧怕身份暴露,能是什么原因?
恐怕背后定有什么能足以让他肆无忌惮的势力。
很显然,苍羽身后能有什么势力——当然是凌霄宫、还有易凌这个师尊了。
的确,易凌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他的,可他们一旦认为自己是早就知道苍羽的身份,但却什么表示都没有,甚至纵容他……那易凌之后说的话、做的事,那些人又怎么会信呢。
他们信不了,易凌又能用什么办法来护着苍羽?
就算他的修为如今已到了炼虚境,就算陆予风能让他们躲在凌霄宫里……
可那些闲言碎语,哪是这些能够抵挡住的?
易凌无所谓别人怎么议论自己,可……
一旦知道苍羽和上神或许会有联系,他便不愿看到他人随意置喙苍羽——就算他做的事并不对。
“师……萧寒,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且听我说,”苍羽认真地看着易凌,道,“我已想过了,既然前世我曾经历过这场劫难,那我今世也是要去的。你是来凡间历劫的神仙,那我若是陪着你来的,也该有我自己的劫数。我若是没能历经劫难,那怕是也回不去。天命便是如此,就算我自己这次瞒下了,之后定会有别的事让我没法瞒下去……”
苍羽说着说着,却发现易凌的神色越来越冷了,他焦急地一把握住易凌的手,道:“萧寒,你且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既然前世经历过,那曾经的劫难对我而言也没有当初那么困难……你若不放心,我便寻个机会回来见你……”
“……你还要回来?”易凌气得甩开他的手,“你能用什么身份回来?入魔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本不该——”
“我当真没有错处吗?的确,前世的我是因为受人陷害,可……可如今我是自愿的,”苍羽目光又垂了下去,“是我自私,甚至差点因此连累了你的性命。萧寒,你早已为我付出了许多,这次我不会再连累你,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你只需要配合我。”
第90章
“……配合你?”易凌轻声道, “你要我……配合你?”
易凌本该大为动怒——因为苍羽竟然如此执迷不悟,竟然还敢坚持他的想法。
但……他又没办法反驳苍羽什么。
从前的易凌或许不信命数是什么,可自从他看到了从前的那些记忆, 他也信了有些事便是命中注定的。
比如, 他和苍羽注定会相遇,不论是通过什么方式。
又比如现在……苍羽注定会变成魔修,也注定要去魔域。
易凌又能做什么呢?
苍羽如此坚决, 就算他再想拦着, 也是拦不住的,说不定就趁着他什么时候没注意便跑了。
“萧寒……我没有在逼你, 你若实在不愿,那、那我便不去了。”
说着, 苍羽低头凑到了易凌手边, 用脸轻轻贴着, 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易凌却没什么反应, 只是瞥了一眼苍羽, 叹气道:“你不必说这些话来哄骗我,我又怎会不知你,你现在说着不去,可到最后还是会用个挑不出错的办法来,与其费心思在这些事上……倒不如我直接允了你便是。”
苍羽一愣,一时有些心虚地低头不敢看他,道:“萧寒, 你、你怎么……”
“怎么就这么同意了?”易凌道,“我不同意你难道真的就不去了?既然你说了你必须要去……那便去吧。”
或许自己也不该如此如临大敌,易凌想,前世苍羽成为修真界万人唾弃的魔修,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以及洛行舟的蓄意构陷。
若他这次安分守己一点……也许情况不会很糟糕。
易凌蹙眉按揉眉心,忽的,他似是想到什么,抬手落在自己腰间,转而目光沉沉地看向苍羽。
“……”苍羽不明所以,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紧张地脸色都泛白。
而下一刻,易凌所做出的事却让他当场愣在原地。
只见易凌竟然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苍羽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易凌已经面无表情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冷声道:“拿出来。”
苍羽脸上一片空白:“啊……?”
“……你忘了?”易凌蹙眉,目光顺着他的脸缓缓看向发顶,顿了片刻,道,“此物如今是你的法器,一直放在我这里终究不合适。”
这时,苍羽才终于明白易凌这话是什么意思——而他也在一瞬间腾一下红了脸。
“我、我没……没忘!”苍羽急忙喊着,他抬手抵住了易凌越来越近的胸口,“但、但是……”
刚刚不是还在聊正事吗……易凌怎么突然就提到那档子事了!
而且……刚刚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现在又……
“磨蹭什么,”易凌的语气不容置疑,“还非要我催?”
苍羽当然是不敢再让易凌生气,也只能在万般纠结之下顺着他的要求去做。
而他现在则是十分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非要用发簪来做这件事。
他半点力气也不敢使,因此,这本来一咬牙眨眼间就能完成的事,非是被他拖到了两个人都格外难熬的程度。
“你……你难道就不能快点?”易凌咬着唇,眼尾微微泛红,语气微愠地对苍羽道,“那时候又怎么很熟练?”
苍羽:“……”
那还不是因为他看了不少话本子……
他没和易凌顶嘴,闷头一心扑在那根现在看来有些可恶的发簪上。
……
好在,这根白玉簪到底是易凌戴了多年的灵宝,拿出来不算有多难,只是苍羽握着还尚有余温的簪子时却不敢当着易凌的面戴上,可也不能一直拿着——易凌的视线总让他想逃避——于是……他手忙脚乱地随便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易凌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他整理好自己的仪表,淡然翻身下床,径直走过了还在忐忑的苍羽。
金茗宴……
上一世,苍羽自然是没机会见过,因而他也并不清楚金茗宴究竟是做什么的。
修真界中,各大门派表面上一片和平景象,而暗地里仍是会进行攀比——不然也不会出现十/大门派这一说法了。
凌霄宫的弟子大多资质优秀,功课也不曾落下,早已蝉联多年榜首。尤其是当初云尘带着易凌参加的那几次金茗宴,更是让其他门派都不敢再质疑半分。
也是从那时起,修真界那些与他同辈之人都早认定了易凌是他们之中最好不好惹的那位,不过易凌没觉得这有什么,他甚至觉得……和这群人比试他都没出几分力。
而易凌的成绩如此耀眼,今年的金茗宴上,定会有不少人密切关注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能力如何。
易凌知道以苍羽现在的实力虽说不至于输太惨,但也是远远不够那些人所谓的“期盼”的。
他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哪怕指着他骂,说他没尽责,教出了这么一个徒弟,易凌也都当没听见。
但那些闲言碎语定会传到苍羽耳朵里,而苍羽的性情……他是知道的。
一向以实力为尊的弟子们八成不会说什么好话,苍羽听了,恐怕心里又要偷偷掉眼泪,而苍羽心里不好受了,绑着道侣契的易凌也不会多舒服。
哪怕是为了自己能舒心点……易凌也得想个法子在金茗宴开始前让苍羽提升一番。
再说,金茗宴本质上是各大门派交流试探的场合,为了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