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发现,他似乎可以不留疏忽地隐瞒所有的事情……
那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现在易凌不知道他做的事……那云尘呢?
虽然陆予风清楚知道被他“复活”的云尘不会是曾经的本人了,可他还是控制不住会去想——
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云尘知道他的徒弟竟然会为了所谓的“复活”而残害无辜之人,甚至算计了自己的亲近之人,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会后悔将这个掌门之位传给了他而不是传给了易凌吗?
……陆予风其实一直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云尘会要将掌门之位留给他。
在以前,陆予风除了抢先认了师兄的位置,别的方面几乎都没有一项是能胜过易凌的。
修为?
易凌年仅十五岁就到了元婴境大圆满,而陆予风……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好像,靠着易凌的督促才勉勉强强到了元婴初期。
这个修为放在外面定是天才之辈,可陆予风的同门是易凌。
就算他们的资质同样都是极为稀少的变异灵根,修炼的速度都是普通修士望尘莫及的,可就算这样……一个不爱修炼,一个日夜刻苦,也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功法?
易凌二十岁到了化神境大圆满,悟出了自己独创的剑法,与人比试时未尝败绩,可谓是凌霄宫里最拿得出手的杰出弟子了。
但陆予风……那时却连最基础的招式都学不会,空有一身修为,却只会几个简单的抛灵球。
就算云尘手把手教了,他还是不会——其实就是根本不想学。
因为陆予风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自己会成为掌门。
在他看到易凌如此出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规划——
既然易凌这么厉害,那陆予风也不想好好修炼,等到了化神境他驻颜后,就不再费心思在这些事上了,反正……他也没那么想飞升,修炼全都是靠别人管着的。到时候云尘飞升离开凡界,这掌门之位就交给易凌来,他当个闲散长老混完一辈子。
可陆予风万万没有想到,云尘竟然早就留下了吩咐,掌门之位一定要传到陆予风手里。
陆予风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很束手无措,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接下掌门的担子。
但同时他心里竟然有种难以言表的快意……好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陆予风如今想来,觉得那时的自己应当是以为受到了云尘的偏爱吧。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都没有什么用了。云尘若是知道被他委以重任的大弟子,竟然利用了掌权之便颠倒是非黑白……哈,恐怕要后悔极了当初为什么会让陆予风做这个掌门吧。
魔圣见陆予风迟迟不肯有回应,不耐烦催促道:“你又说不想继续,又在这里犹豫什么?能不能快点给个答复?”
陆予风闭了闭眼,道:“你详细说说……从前的我是怎么想的,计划又是什么。”
听到陆予风这么说,魔圣心下了然,知道他应当是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终于不再惺惺作态地纠结这些伪装出来的事。
他眉头略微舒展,道:“想明白了?”
魔圣自然地拿起被他放在桌案上的《苍域记》,翻开,与他细细讲起始末。
陆予风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听着魔圣的陈述,眼神愈发低沉。
他一边默默记着魔圣所说的话,一边心里仍在不断思考。
他做的事只有一个目的——让云尘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很正常的事,陆予风这么想着,易凌难道也不想再见到师尊吗?
他一定也会想的,只是、只是易萧寒他从小话就少,不爱多说这些事情也是合情合理的。
又换句话说,要是现在消失不见的人是那个他最在意的徒弟……难道易萧寒不会也想像他一样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这种邪术也要再见到对方吗?
再说,易凌既然是下凡历劫的神明,那在上界也会有人替他看着这次历劫。陆予风只是稍微借了些力量来暂时蒙蔽天道……想来易凌也受不到什么影响。
陆予风逐渐说服了自己,他慢慢放下了心里仅剩的抵触,听着魔圣在一旁喋喋不休,抬手打断,道:“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魔圣啪一声合上册子,道:“自然是要骗苍羽让他去魔域了。”
陆予风:“会死?”
魔圣笑了一声:“这我可不敢说什么定论。”
“那你怎么确信他一定会去。”
“他会去的,”魔圣又一次翻开册子,他抚上某一处文字,“有些事,现在你不知道是最好的,但我可以保证——不论是为了易萧寒,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只要你说这是他必须经历的事,那么苍羽一定会去。”
“那他在魔域,会经历什么?”
魔圣不甚在意:“这些你不必管,我自然会安排好。不过也可以提前与你说说——当然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无非生死攸关吧。不过我看苍羽幼时受得苦也不少,既然能活下来,那说不准也死不掉呢。就算死了也正好,反正只要能阻碍易凌飞升就足够了。”
陆予风:“……”
……
思绪回笼。
陆予风心头略有烦躁地将视线从《苍域记》上移开。
他不该想那么多的……反正事情已经做了,那他也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了。
他最终还是利用了萧寒……
但萧寒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第88章
雪落峰。
苍羽赶回来的时候便注意到峰头的梅花树已经全都变成了枯枝。
从前永远盛放的那些雪梅像是被狠厉的风扫过, 全数落在地上,在峰顶的积雪上堆了满满一层。
其中不少看上去像是刚刚被斩落的花瓣已经被碾成了几乎要看不见的小碎块,连花瓣里带着的那些新鲜的汁水都还挂在碎块边上, 这些因为花瓣被碾碎而泌出的花香随着掠过雪落峰的冷风扑了苍羽满脸。
他很喜欢雪梅的香气, 但在此时此刻闻到——他却没任何愉悦的情绪波动。
苍羽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
易凌对外表现出的脾性有多好,他又不是不清楚。虽然在私底下的时候易凌时不时也会动点脾气,但……
他还是头一回见易凌生这么大的气。
雪落峰上的梅花树都是易凌一棵棵挑好了亲手种上的,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如今, 苍羽时常都能看到易凌引了灵泉水仔仔细细地好生照料一番那些梅花树,有时得了空闲, 还要亲自掸落积攒在树枝上的细雪。
易凌照料这些梅花树的心思,可是远比他对人要用心许多。
可今日……易凌竟然气到连这群梅花树都顾不上, 不知在此处甩了多少道剑气和灵力以泄愤。
苍羽弯下身子, 从地上捡起其中一块花瓣的碎片, 上面还带着易凌留下的些许冰灵力。
他刚一触碰到这片残破的花瓣, 这些冰灵力就像是感知到什么东西, 一下子凑了过来。可在即将贴上的前一刻,这些灵力又像是想到什么,扭头跑开,仿佛赌着气,头也不回地散在空气里。
苍羽:“……”
怎么连灵力都气成那样了……
要知道,修士的灵力往往也能反应出本人心中的部分想法。
但易凌从前都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哪怕是气极了,也不会这么随便地胡乱动用灵力去毁坏掉自己如此珍视的东西。
苍羽轻叹一声, 他五指弯折,握住掌心的花瓣碎片,而后翻掌,让这片花瓣飘下, 重归于落花堆之中。
不过这样一直凭借这些小事外物来猜测易凌的想法也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他们之间早已有了道侣契的联系,与其用在心里胡思乱想,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去感受对方藏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于是苍羽没经过多少犹豫,他迈步跨进了殿门,可他一眼却没看见易凌的身影,就连本应有所感觉的道侣契也毫无反应。
……嗯?
可当时易凌分明就是往雪落峰来的,门口还留着他的灵力,怎么会不在雪落峰呢?
苍羽一时有些慌乱,他仔仔细细将整座宫殿都找了一遍,竟然真的连易凌来过此处的一丝痕迹也未曾看见。
正当苍羽转身想着他还能去什么地方时,窗边的软卧上忽而传来声音:“你还回来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苍羽面上一喜,立刻抬头看过去——而下一刻,他嘴角的笑意便凝住了。
易凌此刻的眼神……让他大气都不敢在喘一下。
见到易凌这样,苍羽嘴边的一句“萧寒”在说出口的一瞬间转了个圈,最终竟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师尊。”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一点点蹭到易凌身边,耷拉着眉眼,道:“息怒。”
——苍羽其实并不能确信易凌现在是生气的。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他们的道侣契……分明还在的。
那为什么苍羽连半分易凌的情绪都没办法察觉到呢?
苍羽垂着头,双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捏住了衣角紧紧握住,他忐忑地想,不会是道侣契出了问题……那会是什么原因?
而很快苍羽便想清楚了——
易凌本就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从前苍羽可没少见过易凌表面上带着那抹万年不变的笑但心里只有一股清淡冷意的样子。
不过易凌很少会对苍羽有如此表现。
不论是喜是怒,易凌心里怎么想的,脸上便是什么表情,比起旁人眼里的他要更鲜活些。
因此,苍羽几乎很少会感受不到易凌的情绪波动……直到今天。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苍羽那句“断了关系”又惹得易凌生了气,但他心中虽气得很,却不想真的对苍羽动怒,这才极力压制着怒意,以至于连道侣契也察觉不出。
而方才苍羽一时间没能找到易凌,想来也是因为他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吧。
“……”易凌沉默了许久,伸手捏起一旁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转向窗外,道,“我有什么可气的。”
易凌的指尖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轻轻发颤,连带着杯盏里映着的明月都漾出一圈一圈的白光来,他垂眸看着,心里是愈发烦躁了。
他的确气苍羽总是要将“断绝关系”这句话挂在嘴边,就好像……觉得他们不会长久一样,急着强迫自己忘记他?
可易凌不想这么做。
他当时本可以坚决彻底地拒绝苍羽,就算结成了道侣契——易凌也没打算和别人结契——当成是不存在的就可以了,苍羽再怎么闹,易凌也只会当他是自己的徒弟。
但最终不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他都选择了接受他们之间的契印。
的确,易凌不像寻常人那样能够直白地对苍羽说出那些话本里的甜言蜜语肉麻话,也许他也没办法用几句话就轻易地表达出所谓的……“爱”。
能够对苍羽说过一句“心悦于你”,已经是易凌所能做出的最“离经叛道”之事。
“你既然都说要与我断了联系,”易凌心里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荡,又像是堵了一根刺,因而说出来的话也带着锋利,“那我又为什么要因你而动怒。既然断了联系,那你又为何还要唤我……‘师尊’?”
说到此处,易凌再也控制不住手里的力道,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手中的茶盏啪一下碎成无数片。已经被他在不知不觉间外溢的灵力所影响而几乎快要结成冰的茶水也随着茶盏的碎裂而直接洒了出来,带着少许的冰霜落在易凌的衣摆上,浸/湿了大片。
苍羽在听见碎裂声时匆忙抬头,但对上易凌冰冷而幽深的双眼时又立刻躲闪,面对易凌的盛怒,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攥紧了易凌从软卧上垂落的衣角,道:“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受我牵连。”
“……”易凌听见他的话,没做出什么回应,只是沉默地将洒落的碎片一一拾起,随手将它复原。
感受不到易凌究竟是什么想法的苍羽此时只能慌乱而焦急地解释:“我、我如今成了魔修,若是传出去定然对你不利,我……不想让你受此影响。”
易凌忽而什么动作都没有了。
他淡淡地转过眸子看向苍羽,静默片刻,忽而抬手像是要给他一掌。
可他终究还是停住了。
易凌指尖微颤,道:“你总是要去想你自己以为的事么?”
苍羽仍是低着头,咬着下/唇,什么也不敢说。
“我与你说过多少次——我不会在意他人对我的看法,这些事我做了便是做了,其他人怎么想的又与我有何干系?你这些究竟是为我想的……还是你不信我。”
易凌最终还是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这话倒是让苍羽愣住了。他慢慢睁大双眼,问道:“我……我不信什么?”
本该狠狠落在苍羽脸上的手此时却只是轻柔地抚了上去,易凌叹了一声,道:“自然是你不信我选择你。”
“……”苍羽张了张嘴,一时没能接上话来。
“你不信我对你的感情皆是顺我本意、由我本心而出——你觉得我会因为‘大义’弃你于不顾,所以才要对我说什么断了联系。你只是想为自己终究会被抛弃的结局找个正当的理由好让自己没那么难受,我说的可是对的?”
苍羽又是一阵沉默。
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整个人僵硬的躯体也软下来,随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他就再也止不住了,头一埋就趴在易凌腿上哭个不停。
又哭起来了。
易凌现在没什么哄他的心思,他拎起苍羽,把他扒了下来丢在一边,道:“这就哭了?哭又有什么用……你觉得难过,难道我不会觉得么?我说了多少遍的事你永远都记不住,就这么不肯信我?你觉得委屈了,那我被你这么想……我不委屈?”
易凌说着说着,竟然真觉得自己眼角一阵酸涩,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因为那个道侣契的原因,等易凌察觉到的时候,他抬手一抹,发现脸上早就开始掉眼泪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老实,被他丢到一边之后又锲而不舍地扑过来,直接把他压/在软卧上,头埋在他的胸口——不一会易凌就觉得自己胸/前都湿了一片。
“……松手。”
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哪有人会抱在一起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