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凌感觉到一阵疲惫,他斜靠着窗边,慢慢闭上眼睛。
他不希望事情向他想过的最坏的方向发展……若这一切真是陆予风谋划的,易凌也不会心软。
……
无妄峰。
“怎么去了这么久?”陆予风接过容景递来的书册,轻轻翻开,在看见易凌写在上面的注释,嘴角微弯。
这本书册应该是云尘失踪之前易凌写的,上面的字迹有些稚嫩,陆予风甚至还看见自己在上面乱加的几行字。
容景犹豫了一会,最终决定还是将这件事说出去:“师尊……弟子见到苍羽师兄了。”
陆予风一愣,他脸上的笑意收敛:“真是他?”
苍羽怎么会突然回来?
按照他和苍羽约定好的,苍羽应该在魔域待上几年,等成了魔尊之后再装作和易凌反目,这样就能让他顺理成章地将所有的事都安在苍羽头上。
他既然提前回来了,难道说……是察觉到什么了?
“的确,”容景道,“不过,为何他身为魔修却能毫无阻拦地进出凌霄宫呢?”
容景此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并不觉得苍羽能以魔修的身份随意进入凌霄宫是个特例,他只是想提醒一下自己的师尊是不是疏忽了这点——毕竟魔修只是最近消停了,不代表之后也依旧不会出动进攻修真界。
“……”陆予风合上那本书册,还给容景,“你先自己看看,我去趟雪落峰。”
他得去确认一下易凌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
易凌没想到陆予风竟然会过来。
陆予风直截了当地问:“苍羽他回来过?”
“……嗯。”易凌轻轻点了点头。
他有些害怕面对陆予风。
一旦起了疑心,他现在看陆予风所有的行为……都像是在证明他是幕后之人。
“凌霄宫没有善待魔修的先例,尤其是闯入宗门领地的魔修,”陆予风的语气有些冰冷,“萧寒,我知道你很在意他,但他现在已经是魔修,就不能再这么包容下去——”
易凌打断了他的话:“他只是为了来见我。”
“你——”陆予风噎住了。
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一时眼神慌乱,希望易凌没看出来什么不对。
易凌没再说什么,而陆予风也不敢再开口害怕暴露,于是他们二人竟然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易凌知道,等他亲眼看见魔圣的长相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他现在问陆予风也不会得到结果。
但他还是想试试。
“师兄。”易凌唤了一声,语气平淡,似乎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
陆予风声音有些干涩:“何事?”
易凌平日里只会喊他大名,也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喊他师兄。
陆予风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师兄请教。”
易凌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若有一人,看似与你亲近,实则步步为营,设下重重圈套,只为谋夺你最重要之物,却又不肯亲自出手,偏要假借他人之手……这是为何?”
陆予风心头一紧。
难道……易凌真的知道这些了?
不、不会的。
这件事,他连自己都骗了过去,易凌又是怎么发现的?
也许……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第116章
陆予风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故作平静道:“或许……是因为此人身份特殊,又或者是他并不想让你知道。”
而后,他不觉又多嘴了一句:“你为何要这么问?”
“做了一个假设, 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易凌轻笑一声,“你的反应……似乎有点奇怪。”
“我……”陆予风想开口辩解什么,但在看到易凌的眼神时又陷入慌乱, 最终选择了沉默。
“……师兄, ”易凌眼神微暗,他几不可闻地轻声道, “你有事瞒着我,对么?”
陆予风的身形僵了一下。
他不敢问易凌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因为易凌若是知道这件事绝不会是这样的态度对他。所以此时易凌恐怕也只是猜测, 他若直接问易凌究竟知道什么, 也相当于变相承认。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回答。
陆予风扯开话题:“苍羽此番从魔域回来, 真的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易凌:“……”
直接选择另起话头了么。
既然陆予风打算回避, 易凌也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结果了。
那恐怕……事实与他想的差不了多少了。
若他现在还不打算戳破这份假象,那易凌也陪他一起演下去吧。
“他只是来见我的,你也知道,他会去魔域一事,本就不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易凌此话说得很模糊,既可以理解为苍羽是被魔圣带去了魔域,又可以理解为……是陆予风劝动苍羽去的。
这就要看陆予风怎么想了。
而还处于慌乱状态的陆予风显然解读成了第二个意思。
陆予风不敢再待下去了, 他几乎是立刻回头快步走出了雪落峰,又瞬间回到自己殿内。
容景还盘腿坐在原地研读功法,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突然离去又突然回来的师尊:“师尊,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予风垂眸看向他, 那张和苍羽极为相似的脸显得格外刺目。
他只要看到这张脸,就会想起自己做的事,他无法控制地想到事情败露之后易凌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而他又该如何面对易凌呢?
“……你还愿意继续做我的弟子么?”陆予风听见自己问道。
容景:“怎会不愿,弟子能成为师尊的弟子,那是从前都不敢奢望的事。”
“那你,”陆予风忽而冷了面色,丢下一柄匕首,“便毁了你这张脸。”
容景愣住了。
他慢慢睁大了双眼,声音微颤,不敢拿起那把匕首:“为、为什么?”
他是不在意自己和那位魔修师兄长得相似,但这并不意味着,容景真的能做到毁了自己的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再怎么说也不能随便就让自己受伤。他一开始就是演给易凌和陆予风看的,他不在意自己毁容之后该怎么见人,但他……还是怕疼的。
在容家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也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但他现在已经只是一个弟子了,不能再想从前的生活。
“你在入门前不是说,你愿意自毁容貌么?现在我给了你这个机会,又反悔了?”
容景感觉到……陆予风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不、不是的……”容景握住了那柄匕首,“我愿意。”
他一心向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若是他不毁了这张脸就要被逐出去,那他愿意做。
而就在容景举起匕首即将动手的时候,陆予风却将它夺走了。
容景以为陆予风又改了主意,略微松了口气——
“罢了,你若是被毁了容,太过显眼,不如……只将你那双眼睛蒙上。无妨,我之后会用灵力让你能‘看见’东西,只是失去一双眼睛,没什么大碍。”
容景意识到陆予风所说的“蒙上”绝不仅仅只是这浅显的意思。
但他已经动不了了。
陆予风没有给他选择,而是直接亲手将匕首对准他的眼睛刺了下去——
直到见了血,陆予风才恍若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陆予风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
他……都做了什么?
明明只是不想再看见那张脸而已,所以,他竟然想着要毁了自己徒弟的面容?
最后甚至还觉得自己大发慈悲,只要没了那双眼睛,就什么都不像了。
“不……”
这不是他,这不会是他!
但现在的的确确是他做的。
陆予风走到容景面前蹲下,他颤着双手捧起容景的脸,替他擦掉了那些血。
可是,他的眼睛再也回不来了。
“对不起……”
陆予风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子出手?
很疼。容景想。
但他又想:现在他没了这双眼睛,是不是又可以继续修炼了?
在这件事发生的那一刻,他就不怕了。
也许遭遇的这些,都是他在修炼之路上的劫难——是天道对他的考验。
虽然很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只想继续修炼。
他要成为天下第一人,他要证道飞升。
“弟子无碍,”容景的语气平静,似乎这只是一件小事,“师尊既然不喜欢弟子这双眼睛,那弟子也不需要了。只是无法视物的确有很大的影响,师尊方才不是说,会让弟子不用双眼也能‘看见’的么?”
陆予风这才想起来,他慌忙地捏了一道诀放在容景身上:“……你不怨我?”
容景发现自己对灵力的感知变得十分敏感,就连一点细微的波动都能感觉到,而这些波动则直接传入了他的识海里,于是他的识海中便显现出了一幅由灵力绘制的景象。
这似乎……比用双眼要更敏锐。
只是陆予风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人影,看不清衣着和长相。
看来,这就是弊端——只能视物,不能视人。
不过这对容景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他不想与人有过多交涉,而能够迅速察觉到周围环境变化也让他有着胜过其他修士的警惕,不论是今后的比试还是生死决斗都利大于弊。
容景从自己身上的弟子服撕下一条白布,然后蒙在自己双眼上。
“弟子失去了双眼,直接出去见人恐怕会让他人受到惊吓,这才……”
陆予风握紧了拳,他扭过头去,心情有些复杂。
他干了这么畜生不如的事情,容景居然轻描淡写地原谅了他,他宁愿自己这个弟子跟他拼命,也不想看到他如此平静的样子。
“你为何不报复我?”陆予风问。
“报复?”容景微微蹙眉又松开,“一开始弟子的确害怕,也曾有那么一瞬后悔自己拜入凌霄宫。但现在弟子都想通了。若这些都是弟子修道之路上的劫数,那弟子便坦然接受,就算不是,弟子也不会有半分埋怨。”
陆予风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容景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甚至可以说,他无悲无喜,道心纯粹得根本不同寻常,似乎只有修炼一事才是唯一能让他放在眼里的。
但容景放下了,不代表陆予风能将这件事放下。
自那日后,陆予风对容景的愧疚从未停止过,他一边尽力做好一个师尊,一边动用他的一切权势为容景提供一切,可以说,就差把整个凌霄宫直接送给他了。
直到三月后的某一日,陆予风在书房处理公务时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强大的魔气。
魔圣面色不愉,他一掌抓住陆予风的衣襟:“你究竟干了什么?!”
陆予风对他同样也没有好脸色,这些日子他一直将自己那日的失控怪罪于魔圣身上,以为是他影响了自己:“我倒要问你,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是生怕易凌察觉不到吗?”
魔圣冷笑一声:“我想,苍羽似乎已经知道了。”
陆予风脸色一变:“……他知道什么?”
“他现在还没有确认,只是试探,但情况不容乐观,不过我会控制住他,”魔圣眼神落在陆予风桌案上的那本,“幸好,这件东西你至少还留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既然苍羽有所察觉,那易凌知道真相也是不远的事,所以我们没必要继续演下去,不如直接动手。对了——你千万不能让苍羽碰到,记住了么?”
“……”陆予风沉默。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魔圣是什么计划,这是他们定下的。但……
“你似乎很了解,所以,为什么不能让苍羽碰到?他和有什么关联?”
“我在此处待不了太久,与你解释不清,”魔圣道,“你要将它留到拿到易凌内丹的那一刻,到时候你就知道究竟有什么用。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没有这本书,师尊就没办法复活,明白了吗?”
陆予风抿了抿唇。
“其实……我现在不想复活师尊了,”陆予风道,“这没有意义。”
“……你说什么?”魔圣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哈……你以为你走到现在,是这样一句话就能回头的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即是你——你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回头了。”
第117章
“回不了头的只是你, ”陆予风眼神冰冷,“在你突然出现之前……这些事都与我无关。”
魔圣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想和我撇清关系么?那看来……”
他拿起, 抬起手, 不知在上面划了什么,而等他停下的时候,忽而泛出一道白光, 紧接着, 陆予风的眼前竟然凭空出现一个人影,等光芒散去后, 陆予风看清了那张脸。
他一时间只听见耳中嗡鸣,眼前万物都只剩下了眼前的那道身影。
“师尊……?”陆予风似是不敢相信, 他小心地向前一步, 却不敢太过靠近, 最终只碰到了一片衣角, “真的是你吗?”
“云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而在短短几息后,他的身影就又一次消散了。
陆予风愣愣地看着云尘消散的地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看见了么,这就是它的能力,”魔圣放下了,走到陆予风身边,“只是, 以我们的实力,仅仅只能做到维持那么一瞬。你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师尊,很真实, 对吧?你还觉得这并无意义吗?”
陆予风握紧了拳,他颤声道:“……这究竟是什么?”
“我们无需明白这些,”魔圣道,“你只需要知道,只有拿到易凌的内丹,我们才能真正掌握它,这样就能够再次见到师尊了。”
陆予风闭了眼,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逐渐放缓,似乎听见有道声音在说:
一定要再见到师尊。
一定……会再见的。
……
数月后。
“你听说了么,最近似乎有好几个宗门遭到了魔修的袭击,死伤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