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花雅说。
“他胆子真的大,”江彧沉声说,“你也是相信他。”
车内弥漫起一股浓浓的醋味儿。
“他做事根本就不考虑任何后果,两个未成年,一个敢教一个敢学,”江彧又说,“你想练车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当了这一年的司机车技还是有目共睹的吧。”
花雅:“”
“放寒假我来教你练。”说了半天,终于说到点子上。
花雅突然有些想笑。
“你们练的手动还是自动?”江彧问。
“手动。”花雅说。
“行。”江彧点点头。
今年的新年过得很早,一月底就是除夕。
快半个月了,下周就是期末考试,江旋还是没有来学校,似乎真的转学到了另一个地方了,于佳阔他们不知道,以为江旋是单纯的请假。
江旋就像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的生活中失了联,又处处存在着他的痕迹,没有搬空的课桌,依旧是乱遭的模样,还有棉被叠好的床铺,挂在床头的校服外套。
缺少了一个人,日子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按部就班地过着,三点一线地进行,就是江彧的存在感在花雅面前增强了些。
有时候会买些水果和零食送到门卫室叫他来拿,有时候还会给他送学习资料,有时候以家长的名义接他出去吃饭。
江彧出现的不那么频繁,却能让人有种每天都能见到他的错觉。
“江旋好久才回来啊?”于佳阔第n次转身,面对他空落落的后座问。
“他不会得了绝症吧?”顾嘉阳脑洞大开,“然后不想让我们知道,独自一人在医院接受治疗,治好了再‘唰’地一下出现在我们面前。”
“叫你少看点儿玄幻小说你不听,”党郝翻了个白眼,“老韩也是,都不给我们说,他肯定知道江旋什么情况。”
花雅低着头默默写题,听见哥几个的讨论笔尖一顿,思量要不要把从老韩那儿得到的消息给他们说。
江旋不回消息,跟个死人一样,到底转没转没学,转到哪儿了,那天回去发生什么事儿了,通通石沉大海。
但是他更倾向于江旋还没有转学,如果转学了,人早就来学校收拾东西了,怎么可能课桌还给他大咧咧地摆在这儿,可这半个月他看江彧的态度,似乎转学又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他没有确切的答案,不想给于佳阔他们平添焦虑。
“明天期末考试了,”于佳阔说,“江旋再不回来这学期白读,得重修。”
“旋儿啊,你到底去哪儿了啊旋儿。”顾嘉阳佯装哭泣。
“这是考号,”老韩走进后门,将几张没裁剪的考号放到花雅的课桌上,“晚自习班长你看着点儿,叫他们把桌子那些都搬了,这次是十三市联考,按照高考的标准来的,班上桌椅只留三十张昂。”
“好。”花雅应道。
“弄好后叫他们把清洁卫生也打扫了。”老韩充当甩手掌柜,交待完就走了。
“十三市联考啊,”于佳阔他们几个见老韩走后又转过身摆条,“用在我们身上干什么,用在高三身上啊。”
“上面教育系的领导就是这样,”顾嘉阳啧了声,“小椰,先给我看看我在哪个考场。”
“看吧。”花雅直接将考场号全部给了他们几个。
“我操,我怎么又在五班”党郝哀嚎,“五班连个钟都没有。”
“哎,我和彭雨露一个班,”顾嘉阳说,“但她离我好远,还想着瞅一瞅她的数学选择题呢”
提前知道自己跟哪些人士在一个班,有助于后续考试方便开展,就好比瞅几个选择题和传纸条什么的,就算两个老师监考照样各显神通。
花雅没有于佳阔他们焦虑,就是看着排在自己后面二号考号的江旋有些感慨。
明天一个人去五楼考试。
或许这次期末的理科红榜,旁边儿再没有江旋。
“报告。”
一道被烟熏过的低沉沙哑少年音响彻在门口。
早晨冬日的阳光亮得刺眼,花雅听见这声熟悉的声音,愣然地朝前门望去,穿着南中蓝白校服的江旋单肩背着书包,对站在讲台的老韩喊报告。
全班都停住了背书的嗓门,莫名其妙失踪半个多月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回到了理三。
“进。”老韩瞪大眼,也被江旋震惊得不行。
江旋迈进教室,黑眸望着花雅,一步一步地走到座位上,他还携带着清晨的寒气,和周围热流交融,让人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不是在梦中。
是来收拾书本的么?还是来参加考试的?
花雅还没有反应过来,目光始终盯着手中的语文课本。
“这些天没有回你的消息抱歉,”江旋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课桌边说,“等考完试我跪着给你唱征服。”
考试?
哦,回来考试的。
等等?不转学了?
花雅这才侧头看着他。
江旋笑了笑,“我哪舍得红榜拱手让人啊,这可是咱俩的结婚照。”
第56章 第 56 章
所有的疑问都排在了期末后边儿。
十三市联考, 规格什么的都按照高考来,时间只考两天。
花雅觉得这两天过得无比缓慢,期间吃饭睡觉的那些空闲时间, 江旋凑上来找他说过话, 但他不太想理, 半个多月不见人影儿的上床能看到从墙缝透出来的台灯灯光了, 他反而觉得有点儿不习惯了。
他把这种归结于自己对江旋其实是有点儿小情绪的。
十多天没有一点儿时间回消息吗?
哪怕吱一声儿呢?
就跟个死人一样。
扣分扣分扣分!
花雅内心已经把对江旋那点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全扣了。
浑然不知道已经扣完全部分的某少爷写完英语作文,开始撑着胳膊看坐在前面挺直了背做题跟小白杨似的少年。
他们靠窗,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携起蓝色窗帘, 江旋鼻息间闻到了花雅身上独特的皂香味道。花雅每次认真写题都有个小习惯, 就是喜欢耳朵上夹一根笔,不管黑笔还是红笔, 他之前问过花雅, 这种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毕竟不明白的人看起来就感觉很奇葩。
花雅说是中考那年, 他对错题对的多了, 顺势就将两种不同颜色的笔夹到了耳朵上, 久而久之, 也就习惯了,再说点儿玄乎的,他更容易记得住错题。
这会儿花雅耳朵上就夹着一根涂答题卡的铅笔, 从正面看, 颜值不高的人很难驾驭得了这种习惯, 看起来跟二流子似的,但江旋记得第一次看见花雅这个模样。
很呆, 很萌,无形之中还透露出学神气质。
半个多月不见, 江旋都快把花雅的背影盘包浆了。
监考老师眼尖地瞥见目不转睛盯着花雅的江旋,慢悠悠地起身走下讲台,故意站在他旁边儿停顿了几秒。
江旋顿时皱眉不爽地看了眼监考老师。
“看自己的卷子。”监考老师冷酷着脸,低声严肃地提醒。
江旋:“”合着把他当成瞅别人答案的贼了。
听见监考老师提醒江旋的声音,花雅写字母的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痕,脖颈的滚烫蔓延到了耳尖。
他稳定心绪,杠掉那个单词,重新写上。
广播通知考试结束。
花雅是第一个被收卷的,他东西少,就两支笔,等都没等身后的江旋,起身离开了考场。
但江旋紧随其后,长腿迈出教室,一把握住花雅的手腕儿,几乎是用跑的速度,趁着各个考场还没造成拥挤的大部队,从五楼下到一楼,然后直奔他们校乐队练歌的板房。
“你干什么?”花雅挣了挣自己的手,没有挣脱,轻蹙眉说。
“马上你就知道了。”江旋稳着呼吸说,单手解开门锁,膝盖一顶将板房门顶开,随即快速关上门,胳膊一收,将花雅抱入怀中。
板房摆放着各类乐器,在没有人演奏的情况下,它们安静如斯。就是在这种空荡静谧的环境里,花雅听见两个人急速跳动的心跳,咚,咚,咚。
“姐姐,”江旋叹了口气,“这两天又不理我。”
花雅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着,思索了几秒,还是单手抬起在江旋的背脊上轻拍了两下。
“我这些天去美国了,”江旋低声说,“去找我妈。”
“你妈妈?”花雅疑声。
“嗯,”江旋点点头,看着花雅解释,“准确来说,江彧不是我的亲爸,他是我小叔,所以你俩真没断关系的话”
“你应该是我小姨妈。”
花雅听完江旋这番话蹙眉,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是,”他手点着额角,“有点儿绕。”
“我们家确实很复杂,之前我对你说过吧,如果你知道我的家庭背景你会下意识的排斥和害怕,”江旋缓缓地说,拉着花雅坐到乐器室摆放的课椅上,“坐,我全部给你说。”
江旋的亲爸,是边疆守哨的战士,老爷子一心想让家庭中的两个儿子能够赴他的路继续参军,但只有江旋亲爸做到了,不是自愿,是为了赌气,本来可以凭借家庭关系走一个好的部队,江枫瞒着所有人去了边远地区。
赌什么气?赌老爷子看不上江枫正交往的女朋友棒打鸳鸯的气。
当年发生了很多误会,一个接着一个,比如没有解释清楚的分手,比如祝你手握前途门当户对,而我自愿退出回到家乡。
“我爸在我妈生下我就走了,几年都不回来一次,要去看他还得跑到西藏,”江旋苦笑,“我六岁那年他终于舍得回家了,我当着他的面儿喊我十八岁的小叔爸,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因为他不爱我妈。”
“后来边境有人偷渡来中国,他在那次冲突中牺牲了,”江旋声音越说越低,“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他是一名英勇的战士,这是无可否认的。”
“你恨他吗?”花雅轻声问。
“恨的前提是有感情,我和他又没感情,”江旋说,“不恨,他是个英雄。”
“嗯。”花雅说,“那你妈妈后来呢?”
“我妈其实挺爱他的,他俩是竹马,一个大院里长大的,我爸牺牲过后的第三年她去了美国,她的工作就在那边儿,想带我走,但我爷爷奶奶不让她带我走。”江旋说着掏出一根烟抽。
花雅听完这个故事在心里总结,江旋亲爸没有错,江旋亲妈没有错,那个自愿退出的女朋友没有错,错的只是家中控制欲强的长辈。
“江家欠我妈的,我去美国就是求她阻止江彧插手我的事儿,”江旋闭了闭眼,突然握住花雅的手,眼神有些痛苦地看着他,咬牙说,“我没法儿不看到你,离开桐县离开你的这种事,我他妈一想到就快要疯了。”
“那你这些天休息好了吗?”花雅也看着他,轻声问。
江旋有些绷不住般,猛地偏头,抬起胳膊,用校服袖子在眼睛里擦了下。
没有休息好,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江彧在这边走程序,他人在美国求老妈拦截,再慢一步,再慢一步他就真的无法见到花雅了。
“我不是不回你消息,是不敢回,我不确定这件事儿到底能不能办妥,我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对你撒谎画饼,”江旋飞速缓过情绪哑声说,“抱歉啊。”
“没事儿,”花雅对他笑了笑,“回来就好。”
“我不在这些天,江彧是不是疯狂在你跟前刷存在感呢?”江旋问。
“算吧。”花雅说。
“操,他就这样,”江旋不屑地嗤笑一声,“正面是不敢的,玩儿阴的。”
“他现在是什么态度?”花雅问。
“没什么态度,”江旋说,“贝湾那个家我是不会住的了,打算在南中附近租个房,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拿出他的本事来,别他妈净整有的没的。”
“哟,挺有底气啊。”花雅挑眉说。
“所以姐姐心软一下,喜欢喜欢我吧,”江旋黑眸痴迷地望着他,“拜托拜托。”
“好想给你喂个小肉干儿。”花雅笑得温柔,和江旋不对话题地说。
“为什么喂小肉干?”江旋一愣。
“你像一只大狗。”花雅食指微曲,勾了勾少爷的下颌。
“操!”江旋被花雅这一下整得大脑有些宕机。
“出去了,”花雅起身,拍拍身上的灰,“阔儿他们估计在教室等不到人干着急呢,对了,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
“就说我爸抽风,要让我转学,”江旋叹了口气,“今晚请你们吃顿饭吧,谢罪去。”
江旋不是江彧亲生的这件事儿,苗禾还真猜对了,并且就是正确答案。那个江旋亲爸的故事,花雅其实很动容,觉得好遗憾好遗憾,又在心里试图改变结局,假如江旋亲爸和他女朋友两个人再勇敢一点儿,会不会就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他就遇不见江彧,遇不见江旋,哦,可能江旋根本就不会生下来。
但是花雅又一想,勇敢不了的。
江旋亲爸和他女朋友身份差距太大,一个可能逃脱不了自卑,一个可能反抗不了家庭命运,要想克服,好难好难。
记忆中的一些碎片,花雅拼凑起来,突然想到了老妈的那个白月光。
他只是零零碎碎地知道,老爸在意的点就是,结婚了之后老妈还是念念不忘她的前男友。有一次老妈喝醉了酒,跑到他房间来,在压箱底的书堆下找出一张照片,不过照片已经泛了黄,花雅没太看清楚那人长得什么样,依稀记得个子很高,穿了一身军装,背景是北京天安门。
老妈乐道,这是她大学交往的对象,老帅了,对她可好,可惜到最后她才知道男朋友早就有了未婚妻,拿她当傻子玩儿,而且毕业就会结婚,所以她退出。
两个故事有那么的相像,却又不像。
照片。
当初搬家回到顺水老家,所有的东西都没扔。
老妈上学期间读过的书都在他的房间里堆积着,去世过后,外婆烧了几件她爱穿的衣裳和几本书,其余的遗物还留着,说是留个念想。
花雅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的心血来潮想看那张泛黄的照片了,就是得找一会儿,或许也找不到了,在搬家的过程中照片从书籍里掉落也有可能。
正找着,手机铃响了。
花雅从一堆书中站起身,来电是江旋。
“收拾好了吗?”江旋的嗓音带风,还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