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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又是畏罪自戕

    “我认罪!”

    李令微猛地大喝一声,止住了崔月的话。

    屠骁提醒道:“常都知就不试一试她是否有武功么?”

    不等常怀德开口,李令微已抢着说道:“不必了!”

    她看也不看常怀德,只死死盯着元鸣,目光却似穿透了她,望向虚无的远方。

    “是我栽赃陷害,是我给你们下了药。我本没打算将你牵扯进来。可我实在太恨你!

    “我恨同样是司宫,为何娘娘独独待你这么好!我更恨,即便到了现在,娘娘也不曾怀疑过你一分一毫!”

    元鸣的面上冰冷一片,积蓄已久的泪水随着这话轰然滚落,口中讷讷,一时不知是悲是恸,还是感动。

    屠骁不屑道:“你没有真心,又奢求真心,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常怀德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既已认罪,便将人送往——”

    “慢着!”

    话音未落,屠骁陡然一声断喝,一个箭步冲上前来。

    殿内太监们一拥而前,将圣人护在身后。

    众人一怔,纷纷后退半步,却在见屠骁动作时悚然变色。

    只见被她手臂托着的李令微,双目圆睁,嘴唇不住抽搐,面色迅速变得灰败,一缕黑血顺着口唇溢出,身子一软,便直愣愣地往后倒去。

    是毒!

    屠骁来不及细想,左手暗自点了穴道;右手扶住她的后脑,食中二指快如闪电,已将一根藏于指间的银针刺入她脑后风府、哑门、天柱几处大穴。

    这封针术可以暂时凝固血脉,延缓毒发。

    她收回针,伸手探了探李令微的颈侧,尚有微弱脉搏,心中稍定,猛地回头,怒视常怀德。

    “你这是杀人灭口!”

    常怀德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捻着袖边,矢口否认:“此事与臣没有半分关系!请圣人明鉴!”

    圣人终于失去所有耐心,神色淡漠道:“此人不论死活,都要留着,待官家回来定夺。其余所涉之人,一概按宫规处置。”

    看向屠骁时,那张淡漠的脸上才多了几分神情。

    “万昭仪约束宫人不严,致生事端,禁足守静宫三月,罚抄《宫规》和《女戒》百遍,静心思过。”

    屠骁却铿锵道:“李令微中毒一事,还请圣人彻查!”

    她早知道这世上没有公道,也不会指望谁来替她主持公道。

    可李令微想要害人是一回事,当着自己的面被灭口又是另一回事。

    她被人刺杀过,也杀过人,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性命的宝贵,才没有成为一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偏偏不拿人命当一回事?

    “放肆!”

    圣人一双圆眼本是天真娇憨,此刻瞪得又大又鼓,眉毛拧在一处,神情蓦地变得十分阴沉。

    “后宫之中,安定为要,罪魁祸首已然认罪伏法,畏罪自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搅得天翻地覆吗?有什么委屈,待官家回来,当面与他分说便是!”

    屠骁气血上涌,双目赤红。

    她并非心软,也并非全然为了李令微而恼怒,而是叫“畏罪自戕”四个字搅动了最深、最美好的回忆。

    柳娘在这里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她会不会也是这样死的?

    圣人拂袖便走,口中低声吐出四个字:“自作聪明。”

    常怀德连忙跟上前去,殷勤地扶住圣人的手臂。

    屠骁却不肯罢休,追在身后高喊:“李令微并非畏罪自戕,而是遭人灭口,而毒就藏在常怀德的袖口!”

    圣人被她彻底激怒,猛地转过身,正待发作,却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更深露重,吵嚷什么?”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狐裘大氅的女子缓步而入。

    她像是刚被吵醒,未施脂粉,发间只插一根碧玉簪,周身不见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出尘脱俗的仙姿。

    宁妃行了礼,不待圣人开口,便寻自己寻了椅子坐下,瞥见手旁喝了一半的茶汤,又嫌弃地站了起来。

    圣人眉头拧紧,语气却缓和下来:“这就是你教的规矩。”

    宁妃看着屠骁,讥笑道:“我告诫过你,安分守己,不要无事犯蠢,又命女官教导你宫中礼仪。你当真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既如此,往后便到我的云笈阁来吧,我亲自教你规矩。”

    圣人懒得理会此事,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散了吧,往后不必来我跟前。”

    李令微和崔月很快被内侍押了下去。

    宁妃的目光在屠骁、章简和元鸣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屠骁身上,冷冷道:“我今日见识到了,原来蠢笨也是会传人的。”

    说罢,也施施然地走了。

    清微宫的香气散了,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花细蕊在金钩银索下轻轻摇晃。

    圣人倚在软垫上,闭目小憩。

    尚宫上前,悄无声息地为她褪下绣满宝相花的外袍,又取来一条薄毯盖上,而后敛衽躬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烛火投出摇曳的光影,光更沉,影更暗。

    待人都走干净了,一直侍立旁侧的常怀德才有了动作。

    他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悄无声地蹭到圣人脚边。

    他知道圣人没睡着,也知道圣人这是动怒了,便不敢多言,只伸出手,小心地为圣人捶着腿。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那软垫上才传来一声叹息。

    “她一个小孩子,你本不必理会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叫常怀德神色一凛。

    他抬眼望去,圣人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张脸依旧温柔、美丽、动人,却不再年轻了。

    他的脸颊抖动起来,连带着幞头上簪着的山茶花也跟着颤了三颤。

    “臣一心都是为了娘娘!”

    他缓缓开口,委屈道,“宫里容不得这般没规矩的人,她如此不知好歹,一入宫便冲撞宫妃,闹得鸡犬不宁。臣不过是出手管教一二,既替众人出气,也是替娘娘分忧。”

    他说着,面上浮起一层阴狠的杀气,声音也压得更低,蛇一般贴地游走。

    “杨荔那厮参了二郎君一本,借二郎君在云州修建长生观一事大肆攻讦,害得二郎君至今还在大狱里关着,相爷也为此受了申饬。此仇不报,臣寝食难安!”

    周家世代显贵,朝中势大,官家有意扶持宁妃母家杨家与周家抗衡。

    杨氏一族在朝中虎视眈眈,此番揪住圣人亲侄子强征劳力、霸占民田的错处不放,大有要借此扳倒周相的架势。

    “呵!”

    圣人被这话逗笑了,缓缓睁开眼,凝望着常怀德:“你倒是真心疼他,他爹爹和翁翁都没说什么呢!”

    你一个太监倒是先叫唤上了,你也配么?

    不过这话圣人是不会说的。

    若非迫不得已,她总是不忍心叫人难过,何况这人一向对她十分忠心。

    常怀德讪笑两声,一时语塞。

    圣人伸出手,笑着拨弄着身旁花篮里探出的山茶,柔夷在粉嫩的花瓣中更显白皙。

    “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他们斗法,与我何干?只要官家爱重我,这中宫之位便谁也夺不走。我已是一国之后了,还奢求什么呢?”

    常怀德也笑,却笑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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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

    前朝后宫,怎么可能分得开呢?

    官家已过天命之年,身子大不如前,加之一心向道,对后宫美色已全然没了兴致。

    宫中仅有一个皇子,还养在宁妃膝下。

    不再年轻的女人,往后该何去何从呢?

    他本以为,此次正好借着万昭仪入宫的契机,将祸水引到宁妃身上。

    若能顺藤摸瓜,揭出先淑妃死亡的真相,将宁妃定罪,趁机把二大王夺回中宫抚养,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圣人不愿脏了手,他来。

    即便事后被降罪,他也心甘情愿,总归能叫圣人有个保障,也算了了他平生心愿。谁曾想一招走错,失去先机。

    但……并非全无所获,起码叫他知道,万昭仪绝非善类。

    只要她好奇,只要她肯查下去,就仍有可利用的价值。

    常怀德心下稍安,脸上的笑也真了几分。

    圣人却全然未觉,她仿佛陷入了甜蜜的回忆,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口中低声轻喃。

    “他离不开我,也离不开周家。我十岁就认得他了,他与我的情分不是旁人能比的,没有子嗣又如何呢?”

    “姑姑当年没有子嗣,不也稳居中宫之位么?”

    “姑姑能做的,我又怎么做不到呢……”

    常怀德低声应和,呓语在馥郁的花香里渐渐消散。

    花可以常开不败,人也可以长盛不衰么?

    -

    守静宫少了两个女人,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新来的司宫和宫女瘦削、安静、沉默寡言。

    她们做事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像宫里的大部分女人一样,活成了一截不会开花的枯枝、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元鸣经此大劫,也较往日沉静了许多。

    她捧着手炉,一路沉默地跟在屠骁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到了云笈阁,眼见屠骁要被带进后头那座小楼,她终于憋不住,快走两步,对拦路的太监低声道:

    “我就立在一旁伺候笔墨,绝不发出半点声响,不会妨碍娘娘的。”

    那太监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静思己过四个字,你认得吗?你当昭仪娘娘是来玩的?”

    元鸣定定地看着他。

    那太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呵斥,元鸣却已将目光收了回去,恭敬地应是,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

    她已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实在不敢再给娘娘招惹祸端。

    圣人身子骨弱,又醉心花草,大半宫务都落在宁、德二妃身上。

    李令微挣扎两日,还是死了,宁妃为此又有好一番忙乱。

    屠骁名为禁足,实则被关在云笈阁后头的小楼里抄书度日,除了没有自由外,一应饮食用度倒是不曾缺过。

    她本以为,参拜礼时那场泼茶闹剧是宁妃的授意。

    可如今她人就在云笈阁,宁妃分明有无数机会,偏偏一次也未曾单独召见过她,也没说过任何教训的话,仿佛已将她这个人彻底忘了。

    反倒是林婕妤,时不时会带着宫人在楼外聒噪。

    被屠骁扔过两次纸团、吐过两次口水,她更是气得怒发冲冠,日日卯足了劲来隔窗对骂,倒是为枯燥的日子带来不少乐趣。

    可一碰上章简,林婕妤便像老鼠见了猫,偃旗息鼓,噤声不语。

    章简虽已不是权都知,但宫人们对他的畏惧似乎并未消减分毫。

    众人既不愿触他的霉头,也不想与他攀谈,只要他往小楼门口一站,来往的宫人便会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屠骁正愁没机会偷懒,见此情形,哪里还有不高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