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走过十里地他就叫李三熊牵过铁山来,乐得马儿摇头晃脑。
李三熊不会骑有点怕它,交给李丹以后连忙聊起下摆擦手,上面湿漉漉全是汗水,结果被杨乙看见好一通嘲笑。
“你、你,你再笑我、我就恼啦!”李三熊涨红脸。
话音刚落就听背后有马蹄声,回头一看是那个姓盛的试百户。
“咦,你家队率呢?”他问。
“在这里!”李丹正在排头和麻九并行说话,听到动静便离开队列到路边等候。
盛怀恩来到近前惊讶地打量:“哟,你这马不错呀?到边军里少说也得是千户军官才养得起!”
“可不,为它花了大本钱呢!”李丹笑笑,然后问:“长官找我有事?”
盛怀恩看看周围,背过身轻声说:“有人要对你不利,小心些。”
李丹眉头一挑。
作为官军百户,相当于后世连营级军官的盛怀恩没必要向自己示好,那就是说有人要他这样做。是谁?
“别问,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早上出发前得到的消息,所以得空儿来告诉你。”
盛怀恩说完拨转马头:“你自己多当心,我已经吩咐了窦三儿帮你提防,扎营时会把岗哨和巡逻线路放得离余干队近些。”
说完他在马肩上拍了一掌,李丹只来得及抱拳说句:“多谢长官!”,他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啊呀,有使坏的还有帮忙的?有意思!”李丹正想猜盛怀恩背后是谁这么好心肠?就看见家丁打扮的卢五骑匹雪花马过来。
“队率,我家小公子让小人来问,要解手怎么办?”卢瑞笑吟吟地问。
“打个招呼就行,和最近的什长说下,快去快回不要耽搁、注意安全。”李丹边说边琢磨,这家伙不会是只来问撒尿这点事吧?
“对、对,这一带林子越走越密,是该小心,尤其得罪过人的。诶呀,这地方太容易打埋伏,说不得会有暗箭伏弓之类。”卢瑞咂嘴。
歪歪头,李丹眯起眼:“你这么觉得?还是有人告诉你些什么?”
“关心你的人挺多,自己要小心些。”卢瑞说着掉转马头:“被人惦记是种幸福,可总有傻小子不当回事!”说罢夹了下马腹,扬长而去。
李丹抓抓头皮,心说:怪哉!
他能猜到卢瑞大约与赵重弼有关,那盛百户又是怎么回事?
正纳闷,就瞧见陈百户在马上一晃、一晃地经过。
“昨晚的处置还不错,但这可不是说我就欣赏你了。”陈百户撇过眼来:“小子,当队率不这么容易的,小心被抓到错处。”
“然后呢?”
“军法无情。”
“长官不会因为昨晚的事迁怒,到今日还不想放过我吧?”
“和我没什么恩怨。但本官不明白,你年纪轻轻怎么会有仇家?”
“他们要借长官的手对付我?”
“总之你自求多福……!”
看着陈百户的背影李丹更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正纳闷,眼前突然出现个熟人。“你,过来!”李丹指着喝道。
站在不远处掏耳朵的李三熊二话不说,过去将那人从骡子上拖下来,扛在背上走回来,朝地上一丢。
“李三熊,你弄疼我了!”周凡躺在草丛里龇牙咧嘴。
“别跑题周凡,谁让你骑乘牲口的?你不是应该在车厢里吗?”李丹皱眉。
“丹哥儿,那车厢里不知谁的脚那么臭,我实在忍不住就……花点钱和别人换了下。”周凡嘿嘿,却比哭还难看。
“这也能花钱?”李丹惊讶。
“能啊,按时辰十个钱!”周凡为自己的小聪明很有些得意。
“你给我滚回车上去!”李丹火了,叫三熊把他那什的什长找来,对他说:
“别听他胡咧咧什么和我是发小之类,他要是做违反规矩的事该罚就罚,或者交给宋小牛处置!
我告诉你,再允许他搞小动作你这个什长就换人!”
“丹哥儿,你别太过分,我比你还大一周岁哩!”周凡叫。
“那就该比我做得更好!”李丹瞪他。
“我不玩了行不?凭什么你都是对的?”周凡跳起来吼道:“我就这样,也没打算改,你想把我变成你那样门也没有!欺负我个没爹妈的孤儿,你算啥好汉?”
什长见他和李丹吵,脸都白了,忽然想起训练时麻九教的,一个手刀敲在周凡后颈子上。
周大少爷软软地瘫下去,被伍长从后面架住。
李丹松开了放在刀把上的手,点点头:“这回做得不错!”
什长连忙招呼来两个兄弟抬脚,三人合力将周凡丢上马车。
刘宏升走过来冷冷说:“干嘛非要带上他?一粒老鼠屎坏一锅粥!”
杨乙也说:“既然他自己那么不乐意,放他回去算啦!”
“咳,是我家长辈要求的,想让他跟来给个机会。”李丹也后悔:
“是我的错,咱们说过要自愿。到弋阳让他留下看守物资,然后跟着送补给的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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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到弋阳两百里路,一半在山里穿行,忽而在云气中,又忽而云散雾收一片碧绿。
大队行进到次日,周围的树木明显高大,林冠遮天蔽日,周围不时暗似临夜。
两侧山峰尖尖地,中间密林遍布。这个叫牛角峡的地方根本不见人烟,他们进入山区已经很深了。
两位百户有些警惕,将各队队率集中训话,告诉大家注意防范。这一带有许多侗寨,说不定其中就有敌视的。
“旗帜卷起,眼睛睁大,给我仔细看两边林子有无可疑,莫以为官军夜不收(侦察兵)先头走过就万事大吉!”陈百户严厉地说,又补充:
“还有,各队管制好,这段是最容易发生逃兵的。不过他们逃不过侗人山民,被抓住了就在山里做一辈子奴隶,都把这话讲给他们听!”
结果不吓唬还好,听了这些辅兵们战战兢兢,行进速度大打折扣。
中途休息,陈百户将盛怀恩叫去商议。
从前世记忆里李丹知道这一带的侗人其实比较温和,和汉人摩擦兴许会有,但从南宋末以来并无大规模举事的记载。
虽然如此,他还是决定听长官吩咐行事,叫各车把木盾竖起在两侧。
“若有事莫着急下车,听着什长的警笛和口令行事。”李丹集合了自家兄弟和各什长们,向大家布置。
然后他拉着麻九和老苏:“你二位分别看护住全队头、尾,我居中调度。”
“没关系,个把山匪我们几个就解决了!”苏老说。
李丹苦笑:“敢动这千人大队的绝不是个把贼人,少说也得数百!”
说完他见麻九在思索,问:“九叔想什么?”
“我在想这一带侗蛮向来不曾听说有袭击官军,如果我等在这里遭遇埋伏,里面必定有故事!”
麻九的话让李丹怔了下,敢情这世里饶、信一带的侗族也是温和的?“不管怎样,做好防范总无大错!”
上次设计弄死北地都尉,后来又抓捕蒋斌同伙,一共起出锁子甲两袭、半身皮甲三副。
李丹想给苏老一副锁子甲穿在袍子里面,被他连声谢绝,说穿上这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打架了。他宁愿用江湖的方式面对敌人。
于是李丹和麻九各穿了一领,皮甲众人谦让半天,最后李丹做主给了赵丞、顾大和杨乙。
“无论出任何事,大家都要记得不能慌。”李丹说道:“领头羊在、羊群便不乱,狼就无法得手。我们有马车做屏障,哪边敌人来了都得不到好处!”
看他样子麻九有些恍惚,好像看到当年备倭军里那些指挥的校尉。可丹哥儿才刚满十五岁,他哪有战阵经历如此镇定?
出发前李丹找到陈百户要求走在辅兵队的最前边:
“我的人经过训练,带着防身刀盾,有车、马可以倚仗,遇到事情可就地抵挡为后队争取时间,不管是与开道的前队官兵配合,还是回头救援后队都方便。”
一般说来队率们都不乐意走在前边,因为有个词叫首当其冲。
陈百户有些犹豫,他折腾李丹可以对得起人家给的钱钞,可昨晚没这小队率他哪有机会发财?人该知道多少有些感恩之心才会命长。
“你有把握?”他想想说:“丑话在前,我派一总人走在前边开道,就算你们有刀盾,真遇到匪徒也得向官军靠拢,别自己胡来。”
于是本来走在前头那队喜滋滋地看着余干青衫队上前接替了自己位置,陈百户走中间前后照应,后队和辎重交给盛怀恩。
其实李丹主动要求走在前边还有个私心。
他同向导军士打听过,往前十五、六里都是这种昏暗的山路。
再往前才有个叫千樟坪的小村。二十几户人家,山下是官道和相对开阔的河谷地,。
过了这一带地势险峻、山高坡陡,虽然不太好走,但也不易藏兵,遇伏的危险很低。
如果有人想打埋伏,六十里范围内眼下这段是最危险的。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夺占千樟坪!”李丹和麻九商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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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文没心思紧张,他学了项新本事:绘制地图。
李丹找来个红土陶盆,内周画上四份三百六十刻度。用磁铁烧红后敲成薄片,放在盛水的陶盆里。据铁片转动来测定角度变化。
这个陶盆现在就放在马车后箱的最前端,就是最后交付的二号车。
它经过特别设计,车轴每转动半周,车底齿轮箱里的齿轮便被拨动一下。
陈三文守在旁边,不断记录着道路角度的变化。
他对面坐着的吾吉看着面前木匣,记下里面显示出来的数字,可知道从前个拐弯到新的拐弯点车轮转动了几周。
二人配合,路上有休息、打尖的功夫,走过多少路便已经算好,一张精确的路线图也在画满田字格的纸张上显示出来。
同时路两边标注出了高低的山峰、标志性树木、石材、居民点、寺庙等等。
这两个年轻人对这发明用起来极为专注,简直如痴如醉。
“似这等,若走遍天下道路,所得地图将是世上最精确、最详尽之图。”吾吉兴奋地评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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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前边的官军队伍发生骚乱,箭矢“嗖、嗖”破空的声音很快让前后都有人惊叫:“遇袭,有山匪!我们被埋伏啦!”
“哚、哚”,有箭矢扎在盾牌上,得到过提示的什长们立即大叫:“青衫队,低头、取盾!”县里发的圆盾被迅速举到头顶遮住肩背。
但对方没设几轮,然后大家就听到“呀呀”的喊杀声。“冲下去,那些车马是我们的!”有人大喊。
警笛尖锐地响起来,“青衫队背盾、取枪,目标队伍左侧!”顾大、宋小牛等人的嗓门吼道:“车上防御!”
大家听见纷纷伸手摘下外挂在箱板上的竹枪,顾大等人也站到马车之间的空隙处。
麻九从车上跳下跑到李丹身边:“丹哥儿你去找陈百户让他催全队向前,按咱们说的冲过山口去千樟坪,这里有我!”
李丹撒腿就往中间跑,路上就看见后边那队的队率倒在一株大树粗壮的老根下,他的乡人泣不成声瑟瑟发抖。
一支羽箭插在他腰腹部,没入大约三寸。角度上看射手本没打算以他为目标,纯属倒霉!
“李三郎,我不行啦,带他们……出去!”最后两个字说完,他瞳孔忽然放大,一阵灰白如霜上脸。
李丹咬牙,问那人:“你是他亲戚?”
“妻弟。”那人哽咽着回答。
“去招呼大家拿起锹镐棍棒、五人一组抵抗,然后到我队上找灰白头发的麻九,就说我意思,让刘宏升到你队里来临时带队,你做他副手,快去!”
“那他怎么办?”那人指指尸体。
“能带就带,不能带只好先顾着活人!暂时遮掩,等冲出去后再回来找!”
说完,李丹顾不上他了,赶紧去找陈百户。这时情况更加混乱,有些匪徒冲到队列里,扯了牲畜便走,与赶来辅兵厮打在一起。
李丹边跑边往山上看,不时躲过飞来的箭矢。
他跑到队列中间没发现陈百户,叫住个小旗,那人往树后一指:“百户大人中箭了!”
“什么?”跑到大树那里,才发现陈百户靠着树干正在咬牙,想抓住箭杆拔出来。
两名亲兵拦着叫:“拔出来您活不过今日啦!”
“娘的,队伍残了老子连明天都没有,何谈今日?”
李丹知道他有些思维模糊,赶紧上前:“大人且慢,卑职有话说。”
“你怎么来了,前头垮了么?”陈百户目光涣散,有些坐不住的样子。
“还没。”李丹赶紧说:“在这里地形不利,我建议让全队冲过去。
下面有个小村,周围地势开阔,咱们凭借车马围阵可以扎稳跟脚。
匪徒人数不多,时间长了其利在我!”
身后脚步声起,盛怀恩的声音道:“让辅兵靠后,你们三人一组斩贼取首级!”
有人答应着,盛怀恩来到树后吃惊道:“只听说你受伤了,怎的这样重?”
“估计是贼人备下神射手,故而上来第一轮就将大人伤了。”亲兵回答。
“盛老弟,我撑不住了。”血已经浸透衣甲,那支箭穿透皮甲,射在胸口,射手不但技法超群、准头极好,而且臂力相当强。
李丹大怒,叫李三熊:“去找过九峰,说这里有个神射,叫他给我干掉!”
“不要忙了。”陈百户示意他们蹲下,声音暗哑:“盛老弟你指挥,带着他们出去。我……。”话还未说完,人已经晕过去。
李丹接下披风给亲兵:“用这个抬到我队里二号车上,我马上来!”
待他们离开,李丹叹息:“你还说有人要暗算我哩,没想到是他先倒下。”然后把自己刚才要和陈百户说的主意讲了。
盛怀恩点头:“我观察了下,这回大约有惊无险。”
“怎么说?”
“贼人装备差,弓矢稀稀拉拉。而且后队基本没受到攻击,都集中在前边。不奇怪吗?”盛怀恩回答:
“若是劫道贼匪,目的是啥?仅仅为杀人?难道不该先下手劫了后面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