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恐怖灵异 > 布衣首辅 > 第五十八章 铁玲珑论心

第五十八章 铁玲珑论心



    我召大家一起商议换个方向挖,哪知道这回倒是没有铅,却见到了云母。

    唉!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办法?

    只好硬着头皮回去挖老坑,但税吏不管这些,他还按以前的定数收税。”

    “你和他讲明铁已经枯竭不行么?”

    “他们没工夫理会这些,除非我塞银子!”

    “哦,懂了!”听到这里李丹已经明白,大约这位没那么多银子打点,税吏不肯减少或代为向上转达陈情,所以逼反了一众矿工。

    他叹口气,将书本丢在一旁,这个孙社是为了大家最后不得不跟着娄自时起兵了。“那么,起兵以后再没人来找你收税,总该满意了?”

    “开始确实满意,可以杀贪官、分大户,可是后来就觉得……。

    听说起兵时,娄帅的妾室曾劝他莫乱杀人,莫要称王,结果娄帅给她喝了毒酒,又把小公子送到朝阳县软禁。

    当初觉得这人是个豪杰,能为天下豁得出去。

    可打下丰宁以后,娄帅杀掉县令占了他的小妾,我就觉得这个事不对了,他令我很失望。”孙社没继续说,抬眼偷偷看了李丹一眼:“说出来请防御莫要怪罪。”

    “不打紧,你尽管说。”

    “虽说天下乌鸦……都一个颜色的,他兵多势大,不跟他跟谁?草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先混着,打算自己想清楚前先不做决定。”

    “你来降我,总不会以为我是只白乌鸦咯?”李丹说着看看身上。

    孙社被他逗笑了:“草民降大人可不是因为颜色,实是因为既不想为花臂膊卖命,也不想让兄弟们送命。

    若要杀个出头的,草民一人可以承担!

    没想到大人不但没杀我,还让我等做工换口粮吃饭,实在意外!”

    “我可没那么好心吧?该杀的也都杀了。”

    “草民这支双眼睛看着呢,确实是把该杀的都杀了。所以草民就觉得,大人和我以前见过的官,不一样!”

    “别奉承我,本防御虽年轻,但不吃这个,”李丹微笑着摇摇头:“说点实际的。比如,如何让你和你的兄弟们活下去且活得更好?”

    孙社咽口唾沫,觉得这个小防御不好糊弄,认真想想开口说:

    “大人与那花臂膊对峙眼下最重要是如何将南山做成堡垒、前线挡住对方,才能切实让义军……贼军无法实现切断北线补给的计划。

    上千俘虏留在后方未免招人心绪不宁,大人敢是为此而来,想让草民从中出些力?”

    哟呵,李丹心里为这孙社鼓掌了。

    看不出来,这么个高大粗壮的汉子,竟有颗玲珑的心。

    “为什么他们叫你孙铁杆呢?”李丹问了个措手不及的问题。

    孙社怔了下,嘿嘿地笑着回答:“都是瞎喊的诨号,不当真。以前械斗打冤家,草民常使两根铁钎,后头用麻绳绑着握在手里,所以人都称草民‘铁杆’。”

    “我看你挺聪明,以后叫‘铁玲珑’蛮好。”李丹有心逗他。

    不料孙社竟离座叉手,道:“草民谢大人赐名,从此便叫做‘铁玲珑’,为大人出生入死,绝无后顾!”说完施个肥肥的大喏下去。

    “刘君请起!”李丹虚手扶起,高兴地看他。

    这人既是铁矿工头,定然懂得找矿、识矿乃至挖矿的技术。

    有情义、善察言观色,在众人里有威信和信用,若他诚心投靠,将来倒是个大大的助臂。

    “君可有字?”李丹问。

    “社读过三年义塾,先师还在世时给了个字叫‘益民’。只不过后来承继父辈衣钵做了这行,周遭都是粗疏人,就没再用过。”孙社回答。

    没想到他还读过书,这就更好了!“方才益民兄提到俘虏,我就着这话题请教,兄以为我现在这样对大家,众人是否可以安心,我是否可以心安?”

    李丹说着,朝门口立着的宋小牛招手:“牛哥,你也莫在那里站规矩,自己搬张竹凳坐下来听。”

    待小牛坐好,两人都看向孙社,见他深吸口气,抱拳开口:“既防御动问,孙社献丑了。”说完,将手掌在衣服上蹭蹭,两手心朝上摊开:

    “二位,假设俘虏现在最想要的东西都在左手,最不想要的东西在右手,你们觉得是左手重,还是右手重?”

    李丹未答,先看宋小牛。

    小牛抓抓后颈:“我们又是给三顿饭,又是让大家自己盖屋舍,天下哪有这样对俘虏的?当然是左手重!”

    “难道不是这样?”李丹询问地问。

    “宋镇抚说的有道理,确实贵方对俘虏很好。

    我听说有些官军抓到我们的人,甚至剥皮碎剐,斩首绞杀都是痛快的死法了。

    以前在浙东,有个叫‘金瓜’的首领带了两百人投降,结果被拉到护城河边全砍死了,那还是他们自己投诚的呢。”

    “投诚了还杀,这是什么道理?”小牛吃惊地问。

    “因为报上去阵斩,上边会下来核实首级数目,按人头发放奖励银两。

    如果是投诚,最多官员记个嘉奖或武将得场功勋,落不到太多实惠。”李丹告诉他。

    “就为了银子……两百条人命?”小牛大为震惊。

    “唉!这个奖功制度……太落后!”李丹也没解释什么叫落后,抬头问孙社:“请兄长继续说。”

    “你们肯定都觉得这样待大家够好、够仁义,俘虏不该再有逃跑或者闹事的心思,但是你们忘了‘人心不足’这四个字。

    现在日子短、新鲜劲还没过去好说,时间长了他就会觉得饭菜简单、肉食太少、屋舍简陋等等,再有小人挑唆、作怪,哗变说不定就会发生。”

    “这一点正是我所虑的。”李丹点头:“肯定还有人思念以前打家劫舍无所顾忌的日子,所以将那些坏、恶、首要的分子清除了。”

    “这不够!”孙社摇头:“那些人确实被除掉,有利于暂时稳住众人,但不能长久。

    防御要知道,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当俘虏,没对比就不会珍惜。

    凑着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反正管队看不过来。

    积少成多,抱怨成虎,待到传入各位耳朵,已经压抑不住了。

    在你们看来够重的那些东西,在俘虏看来真那么重要、那么有分量么?”

    “那……他们性命无忧,吃得好、住的也还可以,有什么可担心,还想要什么呢?”宋小牛不解地问。

    “自由,和做人的尊严。”李丹抬起头来说:“俘虏最怕失去的就是这些。可对?”

    “但他们现在不也挺自由,谁也没有随便打骂、欺负他们呀,对不?”宋小牛生气地坐直身子:“盛大人和防御好好相对,何曾虐待、羞辱过俘虏?”

    “宋镇抚你说的是,我等在此确实不曾发生这样的事。

    但你知、我知,俘虏们可明白么?

    所以孙某以为,应当让他们也明白这些。

    以前在矿上过的什么日子、吃的什么东西,如何受工头、矿监的打骂和欺负,在娄贼手下时又过的什么日子?

    虽然手里有刀枪,却像贼寇一样做事,欺负良善、鱼肉乡里,顺手拿摊子上的果子、货物,打骂乡民。

    大夜里闯进民宅将人家赶出家去,或临走的时候抓走鸡、鸭。

    这些恶事都是谁教我们做的,谁纵容的?

    再看娄贼和他手下那些渠帅、将军、校尉,哪个不是好东西、漂亮女人自己先入手,有好马、吃喝自己先占着?

    把这些拿出来说道、说道,让他们自己明白该做怎样的人,该干怎样的事,该如何挺起胸膛来赢得别人尊重。

    这样大家才不会再想走回头路,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哦,你是说让他们自己说说以前做过的恶事,想想该怎样做个好人?

    然后看清楚那些反贼是怎样利用大家为自己捞钱财、美女,看清楚他们都是什么为人?”

    宋小牛转过脸来高兴地对李丹道:“诶,防御,我觉得孙大哥这主意不坏,可以试试!”

    “这叫‘忆苦思甜’。”李丹起了个名字,两人一品里面的味道还真是。

    “益民兄的主意是干脆让他们想想以前的生活,公开回忆过去在娄贼手下时的日子。

    然后说说自己做过的恶,摸摸良心、问问自己到底要做成甚样的人,然后赶紧回到原路上来。这是‘讲良心话’。

    另外就是聊聊那些巨匪、大寇过的什么日子,拿他们和自己比比,还有他们是如何踩着弟兄们的尸骨穿金戴银、宝马娇娘地过日子的。

    这叫‘比谁更苦’!

    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不过在这之前,咱们还得做点准备才行。

    比如说着、说着两个人吵起来了怎么办?谁来分解、谁来管?

    不能完全按以前贼军里的职务,要把各营打乱。

    也不能完全按战兵编制哨、队。

    这样吧,就用火器队搞的那套大队、中队制。

    益民兄,你比较了解内情,如你这般能够树立些威信的兄弟还有几位?”

    “福建建宁府人林顺堂(字为时),为人公平是个哨总,说话不急不躁。

    在家乡一度出家为僧,后来被人说是信泰西邪教强迫他还俗,还要枷号示众,他家使了银子赎罪却因此破落。

    老林在家乡立足不住,只好进山淘金,后来战事起,就被裹胁进了娄贼旗下。

    这人识字,有人来求写家信无所不应,又擅排解忧烦、乐善好施。

    众人都服气他,有什么事乐意请他做个分辨,那等奸猾的往往听说找他便自认理亏了。

    邵武人高汉子,原先也当过和尚。

    寺产田土被个乡绅看上非要买下孝敬他在京里做内侍的亲戚不可,主持见拗不过,只得拿了银子打发众人散伙。

    高和尚游走各处,不慎将度牒丢失,在旅店里被公差拿住硬说他是亡命的贼。

    结果丢在大牢里问斩的前日城被攻破,他也就随军走了。

    此人在寺里便是武僧,功夫了得,有一日众人戏谑,十人挑战他,被打得爬不起来,有个校尉路过瞧见,便点他做了哨总。

    还有江山人罗右,因他使一把单钩的缘故,江湖上诨号是‘右钩子’。

    这人是江山那边混仙派的传人,但是个大孝子。

    娄贼攻打江山的时候想逼他带本派青壮归顺,因此抓了他老娘,不得已罗右下山。

    现在他身边还跟着十来个本派弟子,不过有他约束并无作恶之事。

    他只是个小琪,那日随某一起降了的,防御可放心使用。”

    “好!”李丹心想有这三个人大概是够了,便说:

    “这样,整个俘虏营分四个中队,然后每五十人为一为排,十或十二人为班,打乱编组。

    你们四位各领一个中队,小队长、排长你们自己任命,班长或者自行推选,或者选表现好、年长、有威信者担任。

    各中队、小队我派一名镇抚帮你们,出主意、想办法、解决后勤。

    人手分派、奖勤罚懒等事你们讨论个章程报上来,我准了你们按这个自己执行。

    大队长暂时我来兼任,益民你和宋镇抚都做队副。

    小牛,你这边主要负责新俘虏的接收、甄别处置和初训,哪队有违规违纪队员,由其他三名中队长裁决,然后交给小牛执行。

    这套规则做完,队伍重组之后,刚才咱们议的‘忆苦思甜’就可以抓紧开始了。如何?”

    “好!”孙社和宋小牛对视一眼,同声应道。

    之后孙社遣人将林、高、罗三个请来与李丹见了,大家把话说开,三人基本没做太多思考都领受了任命,俘虏营这件事终于让人放下心来。

    李丹临走特地嘱咐小牛,注意挑选下放到各中队、小队去的镇抚人选。

    “要找愿意和这些人一起挖泥、一起盖房、一起切草的人。拿着镇抚的架子高高在上的人,是干不好这种活儿的!”他嘱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