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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夜来听风雨

    这件事解决得好,“忆苦思甜”后俘虏们精神面貌有了完全转变,盛怀恩觉得脑袋上悬着的刀终于没了,欣喜下命令拨了十头羊给他们改善伙食。

    连着几天山下没动静,盛怀恩纳闷,李丹纳闷,众人都纳闷,不知花臂膊在打什么主意?

    以前作战靠的是突然性和地势,还有南山与凤栖关、西山砦之间的配合,现在敌我情况都已分明。

    娄军人数众多、镇子与蛤蟆塘营寨互成犄角;

    南山火器犀利、士气和训练占优势,但兵力有限且携带大量物资不能不顾。

    兵力上的劣势是促使盛怀恩同意李丹“尽快消化、化敌为友”建议的原因,做到这点就多了近千生力军,南山这边的赢面又大几分。

    尽管如此,众人一致同意还是小心翼翼些,不可得意忘形使前功尽弃。毕竟俘虏们的战力有限,可信任程度也还存疑。

    目前看来对面还不清楚南山掩护下的西山砦里存着些什么,一旦他们搞明白有多少粮食、军械,难保不会精虫上脑……嗯,或者叫财富动人心!

    李丹告诉盛怀恩,必须尽快有吸引敌人注意力的办法,不叫他们生出好奇心去窥视南山的实力。因为一旦发展到对手疯狂地想搞情报,一切可能就遮不住了。

    由于战乱,上饶及周边数县夏粮收割都成了冒险,收获和征缴税赋都成了不可能。

    这意味着很快无论守城的还是围城的,粮食会如黄金般耀眼,成为争夺的核心。

    试想超过自己两、三倍,饿得两眼放光的乱匪蜂拥而至的情形,盛怀恩禁不住打个寒噤。

    “抽调一百兄弟接手东墙的修建。”他找来窦三儿吩咐:“上次贼人就是从那儿进来的不可大意!把墙头在原计划基础上再增高一尺!”

    “我们接手?那工程队的人要调往别处吗?”窦三儿问。

    “他们要去山顶。”盛怀恩回答:“那天梯路说是陡峭,老子他娘的不能放心,得在上面修个关卡才行!”

    实际他们在修,对面也在修。

    据冯参传回来的情报山下镇子里敌人在修三处坞壁,花臂膊号称要“三星鼎立”互为倚重,将那不大的镇子建成堡垒。

    两边都搞建设,谁也不愿拿着有限兵力往对方工事上撞,这就造成了目前诡异的休战状态。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各不干扰。

    “这哪成?等娄世凡把墙都立起来咱们想过去都难了,文书上可有时间限制!”盛怀恩有点上火。

    李丹却笑了:“我的大人,你说敌人是漫山遍野而来的好,还是塞满一屋子咱们上门去打的好?”

    “嗯?”盛怀恩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身边这小子……他真的只有十五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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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法上对收还是放?就没有一定之规,所以岳武穆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事实证明,像冯参这样的飞贼就不能拘在大营里使用。

    他带了两个侦察员下山,不过几日功夫就有回报,他们在当地药农指点下发现了一条较为隐秘的交通线。

    这条路穿越山地直到信江边,然后再掉头向北躲开敌军巡哨溜进广信,可以与广信城里郭县尊、孙守备取得联系。

    直线二十里的路,在山里上上下下地一走就成了四十多里,饶是冯三那样身轻腿快的也得走一整天!

    然后凤栖关来的消息再通过水寨送进上饶,虽然慢些总算能和上饶交流了。

    城里听说凤栖关前三战连捷,阵斩、击伤、俘获数员将佐,上下无不振奋。

    据说知府韩奎得知有万石粮食运来,竟不顾官体地放声大哭。

    盛怀恩听了和李丹面面相觑发出声冷笑。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堂堂知府如妇人般哭泣,还不如自己眼前这十五岁的童生小哥呢!

    不过也有好消息,守备参将于和蓼的回信中说了几件事:

    上饶北壁都巡检审杰已带人潜入凤岭镇,可以配合凤栖关作战。

    另一方面由上饶卫授盛怀恩试千户,予他凤岭道转运使、行卫佥事职权。

    还有先前广信遭敌围攻,鲁把总仓促应战时不幸阵亡,调回凤栖关把总到广信守备游击麾下听用。

    林百户此番功劳与前过相抵,暂代凤栖关守将职责。

    李丹则由韩知府出面给予嘉奖,赏下二百两银票,手书“青衫队”队旗一面,正式发给九品官身,授广信府北地巡检使。

    知府衙门派出一刑房捕头,广信城派名总旗官带两什官军潜至南山,检验过山豹等首级,并将被俘的侯保带回。

    打通交流的渠道是让人高兴,可粮食若进不去上饶一切还是白搭,毕竟他们这趟来主要是为运输,三战三捷只是个意外。

    众人聚集在中军为盛、李二人升官庆贺(同时品尝陈三文版的“二锅头”酒),结果个个脸红脖子粗的净打酒嗝了,主意却没想出来。

    “呃,确是好酒!”顾大遗憾地瞅瞅自己手里的空碗。

    因为知道这东西的威力,加上有陈三文一碗醉倒一天一夜的前车之鉴,李丹下令每人只能半盏,而且这还是预先换了稍小的碗。

    古人不是没有烈酒,但由于蒸馏工序的耗费和所需设备,它只能有限生产,做不到大规模流通和复制。

    “要说还是防御,不,是巡检使的办法好!嘿嘿!”陈三文看着众人意犹未尽的样子得意地说:“换锅不兑水,这招多简单,可谁也没想到!”

    “我说陈公子,不是说这‘二锅头’还有更烈的么?你不会自己偷喝了吧?”周芹胳膊不吊着了,但还缠着布。

    有伤不许多喝,给的量少,这让他瞧着别人碗里的很不满意。

    “那不能当酒喝,那是给伤员留的‘酒精’,量可少哩总共就得了两斤多。”陈三文连忙摆手道。

    “小器!”周芹摇头:“要不营正让给你,我去烧锅如何?”

    “大家别争,你们说这酒如何?”李丹笑着问。

    “好,当然好!”众口一词。

    “行!那咱们订个契约,打完仗回家三位营正把抚州、吉安、建昌的酒生意包下来。

    盛大人估计会留在广信府了,自然是拿走这块。各位意下如何?”

    萧万河大喜:“真的?那我加入!”

    潭中绡苦笑:“倒是好事,可在下一个印书匠,比不得诸位的本钱。”

    “这个不要紧,我来贷给你便是。”李丹大气地一挥手:“要紧的是肯做!”

    “你若愿意贷我,那还有什么可说?”潭中绡眉开眼笑。

    众人立刻都端起碗,为这将来的生意干杯。

    “不对,不对呀!”

    “什么不对?”大伙儿循声看去,见吴茂端着碗在帐外的日头下面发呆。

    “我也觉得不对。”盛怀恩笑眯眯地放下碗:

    “生意的事尚在后面,几千叛匪可是实实在在就在山下镇子里修工事呢。我看他们不着急来攻打南山了,这里头肯定有文章!”

    上饶来信里已经明确娄自时企图自立为王的消息,所以南山众人也改口,不再称“乱匪”或“贼军”,而是统一将其作为“叛匪”对待。

    李丹点头:“千户言之有理。我琢磨敌人怕了肯定是有的,外面一寨、镇里两寨一堡互为犄角。

    是个稳固防守的阵型,难道他们不想打兴安和弋阳了,要换个戏码?”

    “啪!”的一声,众人吓了一跳,原来是吴茂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先生醉啦。”顾大口齿不清地指着他。

    “我明白了!”吴茂眼睛亮晶晶地让人打哆嗦。“你们看,花臂膊北上目的是什么?”

    “拿下凤栖关、攻打兴安和弋阳……。”

    “非也、非也!”吴茂打断杨乙:“是截断上饶北线补给,然后伺机攻取兴安或弋阳。

    前者是重点,后者乃可有可无的。

    君等自弋阳来,自然关注弋阳安危,所以全心都放在了不让他西去这个目标上,然而其实截断北线补给才是他要做的。

    驻守在镇子里我等过不去,就等同于他达成目的了。”

    在座全愣在当场,好一会儿麻九幽幽地说了句:“要这么说,他只要不让我等走这条路就好,什么凤栖关、南山其实都不重要。

    佥事大人、巡检使大人,若不能设法攻破他的工事,我等就是在这里把万石米面吃光,对上饶来说一点助益也无啊!”

    “在理!”

    到目前为止对敌人的判断不曾这么公开谈论过,麻九和吴茂看出关键,可谓目光如炬。

    李丹和盛怀恩对下眼神,后者的表情是:你居然猜对了。

    众人面面相觑,刘二两手一摊:“九爷,话是这么说,可那花臂膊打定主意要做只草花龟,给自己修个壳子硬是不出来。

    咱们如果强攻,伤亡大受不起,不打又迈不过去这个门槛,却如何是好?”

    看看大家都有些犯难,李丹慢悠悠说了句:“也没那么难,人修筑的堡垒,人便能攻破它,尤其是……从内部的话。”

    说完,端起碗来看着里面的残酒嘀咕:“酒是个好东西。哎,你们说这酒就算是兑一半水,有没有人肯出价呐?”

    “巡检使别想生意了,咱还是先想办法破了花臂膊的乌龟壳吧!”周芹喊道。

    “周营正莫急,看巡检使这意思,破乌龟壳的法子兴许就应在这酒里。”巴师爷笑呵呵地拈着须子看众人。

    “老巴,你要说什么快讲,别卖关子!”周芹叫。

    “诸君都拿到了知府大人发下来的赏银,可否先借给李三郎用用?”赵敬子接口说完,看向李丹。

    “呵呵,这有何难?只要能破敌,盛某无异议。”

    盛怀恩这一表态,其他人也就没话说了。

    “好,千户、巡检使,两位大人见证呵。周某无所谓,只要能破乌龟壳,这银票就先押给你赵宗亲又怎样!”

    周芹说着掏出分给自己的银票来拍在桌上,萧万河和潭中绡、麻九等也都纷纷仿效。

    李丹也把自己那份拿出来,却举在手里道:

    “这笔钱大家今日凑在一起,既拿出来就是兄弟。

    我们有难关一起渡,有好处大家分。

    我猜那凤栖镇乃重要商道,下面大户商家不少。娄世凡不会放过这些肥羊,定然搜刮了不少。

    将来破敌,缴获里先还各人本金,如有盈余由巴师爷按各自出资占股分红,如何?”

    “没错,是这个道理。”众人纷纷叫嚷,打仗还能挣钱,这真叫人兴奋。

    蔡宁转过头去看萧万河,见他不动声色递过张汇票做了个暗示,便将自己那份也掏了出来。

    巴师爷笑着摆手让大家到他面前去登记,赵敬子趁机低声将自己的主意说了。

    盛怀恩听了频频点头,吴茂说:“依着献甫(赵敬子字)这计策乌龟壳倒是软了,可要煮烂它还不够,我来添把柴。”说完将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好!”盛怀恩眼睛发亮,看向李丹:“计中计,这样一搞花臂膊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来了!”

    “计策是不错,可让谁去呢?得找个让叛匪看着就放心的人去做。而且战场上露过头脸的还不行。”赵敬子提醒。

    “人选我再想想。”李丹向盛怀恩:“不过这事做起来,既要抽人手给陈三郎,还得动用些粮米。我怕用得多了,给大人你惹祸。”

    “没关系,你们放手去做,知府大人那里我会说明。

    还是那个话,只要可以早日破了这乌龟壳,砸烂娄逆的封锁,些许付出不算什么。”

    盛怀恩知道现在是关键,他不能给众人撤梯子,能否破局就看这计策使用后的结果了。

    “倒是派出去的人得千万小心,和叛匪打交道要选胆大心细、镇定自若的人才好,万不可做那陪夫人又折兵的事!”

    “大人放心,等下散了我便和献甫、茂才、陈三郎及巴师爷仔细商议。”李丹说着,心头忽然冒出个人选来。诶,派他去做似乎正合适!

    盛怀恩避开其他人,微笑竖起拇指:“三郎,让大家入股这个主意高!既把人都拢住了而且官府也没得话说。”

    李丹明白他又在说社团的话题,摇摇头:“因为利益的团结只是暂时的,有了更好的利益很容易让人离心。”

    “嗯?”盛怀恩惊讶:“你不是为的结社?”

    “我的盛大人,你怎么对这个念念不忘?”李丹哭笑不得:“哦,是不是你想为某位大人物拉一票势力?”

    “三郎误会了。”盛怀恩看看四周,搂住他肩头在耳边喷着酒气:“确实有杨太师家的人来找过我,但他们想拉拢的是你,还叫老子路上照应你。

    这么多天相处,我觉得你不像是喜欢依附权贵的,想不通杨家为何?

    咱是个没靠山的粗人,三郎若能长成参天大树我自然乐意来倚靠,你若没这个心,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大人别生气。”李丹赶紧拉住他:“三郎年轻,又是庶子不受家里待见。

    我拉拢众人也因为没靠山,可拉拢人是需要金钱支持的,所以才想做些生意并非抖聪明。

    可我又很矛盾,毕竟今后还会去参加科举,若在商事里浸润太多……。”

    盛怀恩抬手:“明白了。丹哥儿,事情不一定都要你亲力亲为,可以交给掌柜、管家去做嘛!

    再说,如果有了社团,商会、店铺都能算作社团下属的产业,你愿意参加科举等等身份是不受影响的。

    我看你主意多、脑子好使所以才愿意和你绑在一起,社团里的兄弟都可以因你的聪明过得好些。

    我自己也想,你可不能辜负我们!”

    他喝得有些轻飘飘,前言不搭后语,但话李丹听明白了。

    对呀,自己一直矛盾于今世究竟从事文、武或商贾哪种角色?其实想得窄了,缺乏变通!

    盛怀恩虽然醉醺醺的,但他给了自己个提醒,要灵活、变通,这么看社团就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了。

    “好,那盛大哥你帮咱想想,该做个啥样的社团。比如宗旨、组织、成员等等。

    总之,不能叫人笑话说我们搞了个东西,结果连漕帮都不如吧?”

    他说完,一扭头,发现盛怀恩已经睡倒在草地上,还冲他摆摆手,含混不清道:“放心,我想……。你想派谁,别忘了……。”然后鼾声大起。

    李丹坐在他身边抬头看云头低垂的天空。

    嗯,是啊,这样说来社团就成了半商团性质,会是资本集散地、投资集团。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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