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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惫夜话丰宁

    回到自己屋里(工程队临时垒的草顶房)刚坐稳,赵敬子与吴茂联袂而至。

    李丹惊讶:“何事令二位兄长这样晚了还不休息?”

    赵敬子说:“今日当着众人面不好说,趁夜来多问贤弟一句,那圣旨原文为兄未见,可是皇帝御笔?”

    吴茂拦住:“你不是看过画押的?”

    “当今即位后曾与我祖父去过私信,故而认得图章、画押都是不错。”赵敬子点头。

    “兄长惫夜来说这事,可是有什么疑问?”李丹疑惑。

    “贤弟大约不晓得这丰宁郡王的来龙去脉?”

    李丹看看吴茂:“太宗皇帝靖难登基后,想到当初攻取上饶的不易,册封其弟遵王第四子为丰宁王,难道不是这样?”

    “无错,世人看到的消息的确如此。”

    别人说可以不信,但赵敬子是皇族啊!李丹大惊:“另有故事么?”

    然后赵敬子便就着本朝历史给他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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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宋高祖爷身子骨着实硬朗,以开国之君身份竟毫无悬念地活到八十大寿。

    李丹不由自主地把他和前世那位朱皇帝比了比,发现大抵原因在于高祖出身地方豪强。

    家里有地有商队,也曾有先人做官,受的苦少,饮食充足,身体底子甚佳,加上家里有往南洋的船队,眼界也更开阔。

    这就是为什么同时代的本朝比前世里老朱的大明更宽容、风气更疏朗,不曾大规模诛杀功臣、文士,及限制工商的缘故。

    当然,这和今宋皇帝坚持自己是赵宋余脉,努力继承其文化和风格不无原因。

    然而八十岁的高祖爷和老朱一样存在个严重的问题,他在位时间太长了!

    七十二岁那年才传位给太子,是为承宗。

    永年四年承宗皇帝患心疾去世,高祖爷扶持皇孙登基是为衍宗。

    不料衍宗承继大统才一年,在猎场归来途中遇大暴雨,慌乱中衍宗被惊马冲撞身亡。

    因衍宗皇子尚幼,为天下稳定着想高祖不得不复位临朝。

    三年后新君即位年号隆治,又过了半年太上太皇高祖陛下去世。

    极为长寿的开国之君亲手扶持了三代皇帝,更妙的是他老人家身经百战却无一次受伤,是睡梦里无疾而终的,让李丹咂舌惊叹。

    接下来就是李丹儿时听大人们念叨的故事了。

    隆治帝幼龄登基,被太傅宋端等人左右,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倾向集权和文治。

    他下令停止对鞑靼人和西域的铁力汗国的征讨与民安息,仿照杯酒释兵权的做法架空五军都督府,下诏皇族、外戚无特旨不得统兵。

    收回军权后,自信满满的隆治皇帝开始扩大文臣权力推行内阁责任制,军事上实施府卫制与禁军营兵制结合的道路。

    他将缩小卫所规模,职能限定于镇压内乱、协助治安,野战交给募兵形成的精锐禁军。

    缓解高祖时代部队只认将帅的情况,却导致了军队上层、武勋对皇帝和文官的不满。

    隆治皇帝不傻,他发现大量生养的皇族会导致国家财政负担加剧,便在宋端协助下着手削藩。

    这时候年轻皇帝面临的情况相当严峻。

    本朝高祖皇帝不但能打且能生,十八个成年皇子有十二个会带兵,帮老子东征西讨。

    过淮北伐、击辽东、收蜀汉、取关中,历次都有皇子们的身影。

    这情形到高祖去世前才逐渐减少,最后剩下晋、遵、肃、永四王兼有节度使职分。

    隆治帝倒没像朱明那位建文帝一样冒失,而是召集诸王大祭于金陵(当时的首都)。

    然后告诉他们天下太平、你们的安全朕负责,许亲王保留三百二十名卫队,郡王保留两百名,其他全部裁撤。

    看看大家没什么动静,也没几个人哭喊,隆治才迈向下一步。

    天下财富应为百姓所有,不应该集中于一姓。

    《宗亲诏》规定亲王每年俸禄五千两,除非无后者,妻妾不得超过五人。

    妻妾外生子按私生对待,无特旨不享有继承、袭封权,不得荫封。

    没能袭爵的儿子可以求皇帝推恩给个爵位,但只能是公爵以下。

    同理,公爵的儿子只能是将军,将军的儿子只能是校尉,校尉的儿子……就是庶人了。

    所以又多了一条:无爵者可配黄带,位与士人同。

    瞧见没,不是庶人哦,是高一等的士人,可以见官不拜,但是偏又不许参加京城的会试!

    你是皇族子弟,就别和普通士族去争这本来不多的进士名额了。

    有这么个聪明皇帝,赵敬子这样的皇族末裔却过得很别扭、憋屈。

    郡王的俸禄削减到三千五百两,和一个中上之家差不多,许妻妾四人。

    哦,对了,这里还加了一条,王府卫队归兵部(后来宣宗时期转给五军都督府)仪卫司管理,这样王爷们想拿养兵说事都没可能。

    既然家里没那么多妻妾也不会生养太多,自然王庄也不需要太大规模喽!

    皇帝很高兴地下令:自来年正月起,咱赵家以身作则先来个摊丁入亩!

    所谓丁,指的是成年男子。

    亲王领限定为五千亩,王领四千三百亩,郡王三千五百亩。

    每成年一丁,其名下授丁口田(由宗正寺管理和分配)百亩。

    样成年丁口如袭爵则按爵获领,并加上自己名下的丁口田,无爵的就只有丁口田。

    这么做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王庄无序扩张和土地兼并,也间接迫使各王府把眼光投向了可以生利的商贸、采矿等行业。

    这些都还好,没有让亲戚们怎样,毕竟天下是赵家的,还能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何况那时立国未久,诸藩也还没过于做大,所以隆治帝的改革到这里都相当顺利和成功。

    隆治九年,晋王被人告发密炼春药,并取民间女子试药,导致晋阳百姓围了衙门求说法。

    皇帝派出刑部大臣从金陵(那时首都是金陵)奔赴晋阳调查,却不料在城门处遭激愤的百姓围堵。

    当天夜里晋王以大同、太原、榆林三镇节度使身份调营兵禁军五千人包围晋阳,指其知县造反,要进城平叛。

    但他没想到钦差已到晋阳,一番交涉后只得讪讪退兵。

    这件事给了隆治有利口实,很快有御史弹劾晋王谋逆、不法。

    晋王不愿面对来逮捕他进京接受诏狱审问的缇骑,在他们进入王宫宫门时服毒自杀。

    隆治皇帝很愤怒地下诏废其王爵,仅以将军礼下葬。

    晋藩被废,世子贬为校尉,发往广西玉林效力。

    这事本是晋王擅自调兵的错,如果到此为止谁也无话可说,可惜的是隆治帝高兴过头!

    晋王乃高祖次子,隆治帝祖父辈的开国老将,在军中和兄弟子侄们中间威望极高。

    隆治以为打击了他就可以压服所有人,可他错了。

    前面说了,保留节度使衔的有四王,这次隆治的目光放在实力和影响力最弱的肃王身上。

    肃王乃高祖第四子,负责宁夏镇、固原镇、甘肃三镇,兵力上来说是九边中最少的,训练和武器装备也比较差。

    晋王倒台三个月后,青海叛乱羌军进逼西宁。

    战事结束后,隆治以应对不力为由撤换数名大臣,顺手撤废节度使。

    肃王上书陈言废节度使不利西部全局指挥,遭到隆治皇帝斥责,并给了他一定“居心叵测”的大帽子。

    肃王本是个刚直性子,愤怒之下留遗书“以死相谏”,然后用腰刀自杀。

    这事震惊天下,但是隆治并未有任何懊悔和歉疚的表现,反而以惧罪、自裁为由改用郡王礼赐葬。

    并以肃王世子已过世为由将其孙改封公爵,迁巴南安置。

    肃王的下场激怒了永王,也引起他深深的戒惧心。

    永王系高祖第五子,与其兄肃王中间隔了六个姐姐,相差有十四岁。

    可以说肃王于他来说如父如兄,肃王惨死使永王哀恸不已,开始对年轻皇帝深度反感。

    最后说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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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王是高祖皇帝第三子,也是嫡次子,承宗皇帝的同母兄弟!

    封地遵化,兼云朔节度使,掌宣、蓟两镇直面厄古人威胁,为朝廷北方屏障。

    当时在位的第二代遵王赵希礼(敦睦王),其实是承宗皇帝的庶长子、隆治的亲叔叔。

    初代遵王(永宪王)获封不久,王府都未建好就在军旅途中感风寒去世。

    此前他已阵亡、夭折了三个儿子,去世时没有继承人,按理应除藩,高祖对此痛心不已。

    承宗皇帝与弟弟素来友爱,见上皇悲痛,出于孝心将自己的庶长子过继给弟弟,以第四子名义承继其血脉。

    所以第二代遵王(敦睦王)血缘上说是隆治帝的亲叔祖。

    他每次去朝觐时,皇帝都要亲往承天门恭敬迎接这位老叔祖的。

    而遵王也投桃报李,一向支持侄儿,公开上书求辞节度使。

    结果四王里仅存的就是永王,皇帝的矛头正在调转方向,他警觉并且担心起来。

    淮南永城是永王的封地,但他却是辽镇节度使,在九边中面积最广、兵力雄厚。

    包括了山海关外的辽西走廊、辽东以及辽南半岛共二十七卫、十八个千户所,禁军带卫所兵共二十万大军。

    所以永王封地在淮,职责却在辽东。

    隆治很头疼五叔祖,他曾派钦差去辽东视察并犒军,半私人地劝永王交出兵权,回封地去过安稳日子。

    开始永王还对这种说客顾左右而言他,但肃王事件后他觉得小皇帝来真的,便开始装病,哼哼唧唧地说自己要回封地养病,然后从沈阳磨磨蹭蹭往锦州走。

    隆治十年春,广西瑞王(高祖第十五子封瑞王,封地南宁,这是指第三代瑞王)被告发在家习学巫蛊之术,隆治未加审理便下令除藩,交宗人府管束。

    五月,湖南的靖王(高祖第十一子,原播匀节度使,封地靖州,这里指第三代靖王)去世,世子请求袭封。

    隆治以上表书中有错别字,对皇帝不尊为由拒绝,后来以推恩为由将他和两个弟弟改封为郡王。

    六月,承宗嫡次子襄王赵以祥喊出了“清君侧、护皇统”的口号,阳拘押在襄官员,在都指挥同知马庆协助下调营兵万人占据襄阳府。

    开封的周王、洛阳的洛王、泌阳王和山西的平阳王宣布响应,这就是靖难之战的开端“五王起事”。

    然而,五王里除去襄王和泌阳王掌握了部分军队和地盘,其他人都只能口头空谈。

    周王还好,算是送了些资金过来,洛王被他的国相(靖难后改为长史)堵在王宫里硬是出不得门。

    平阳王倒是硬气,带了自己的卫士进山和官军周旋,堂堂千岁成了游击队长,对整个战局施展不了多少影响。

    隆治皇帝一面下令各路官军步步紧逼,一面在金陵皇宫里冷笑,笑这帮王爷个个不自量力还想翻天。

    就在各路官军捷报不断的时候,宋端突然发现:北边那位可好久没消息了!

    隆治浑身一激灵,忙派人去查,发现自十几天前老爷子抵达锦州就再没有过塘报。

    各部大臣都慌了,到处找永王踪迹,重新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河间府,且身后还有辽东、幽燕跟来的八千骑兵!

    第一仗是在郓城,任城卫指挥使到阵前和永王聊了一顿饭,然后鸣金收兵。

    然后永王在陈桥过河进开封释放周王,得到周王系十万两银子的支援。

    永王部队士气大振,掉头南下进入归德、亳州和自己封地永城。

    他在亳州正式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帜后,睢阳卫、宣武卫、永平卫、颍川卫全部表示归顺,原本被调去镇压泌阳王的部队也掉头返回信阳。

    最可乐是唐王和本县守军长官达成一致后带着自己的卫队来到泌阳,对城外虎视眈眈的部队说我们自己家里兄弟子侄闹家务,与他人无关。

    结果居然泌阳解围!

    和老朱家的靖难不同,渡江前这场靖难几乎一仗没打,人都不曾死多少,永王已经拿到了大半个中原的控制权。

    隆治帝尝到了被高级将领和勋贵们背叛的滋味。

    最后两场大战分别在湖北的安陆和黄州进行,忠于隆治帝的部队在湖北与永王、襄王、泌阳王的三王联军展开会战。

    在长达三个月的反复拉锯后官军大败,最后在湖口全军被堵住退路进退不得只好投降,整个江北归于永王之手。

    原本南方的士绅阶层很看不上北军,认为他们野蛮而且贫穷。

    但湖口之战后他们立即转向,开始宣传北军的勇猛善战和心向教化。

    更有不少南方籍大臣担心家乡经历兵灾,开始劝说隆治帝与永王和谈。

    隆治十年九月,第一次和谈破裂,北军攻陷扬州、泰州,长安府、成都府和重庆府相继宣告支持永王监国。

    次年正月十二日,永王在永城正式接受监国之位。

    隆治帝闻讯非常愤怒,决心调集各地军队北上,与监国军在庐州展开决战。

    但三个月过去,奉命来京集结的部队仅有寥寥的两万人,隆治只好同意再开和谈。

    四月初,和谈的钦差还在路上,告急文书已抵达金陵,监国军开始大规模渡江,松江、苏州、常州、池州、九江全面皆失。

    中旬,西路监国军抵达上饶,东路已经进入东都临安。

    在这样的情势下,隆治帝不得不全面接受了永王的“建议”:皇帝发罪己诏,然后禅让于永王,退位出家。

    这个结果已经比那位建文帝强多了,李丹暗自腹诽,李家就在那时为拒绝写讨伐北军的檄文付出了一条命,结果只换个牌坊回来!

    “诶,原来靖难的首倡者不是太宗皇帝而是襄王?”这个李丹还真是没想到:

    “不过……,说了半天我还没听出来,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对今天救不救丰宁王殿下有何影响吗?”

    聊到这些皇室秘辛,赵重弼可不想隔墙有耳。整个车队停在儒学路上离巡检分司衙门拐弯便到,但他宁可在这夜色下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说话。这条街是本县最阔气的道路,宽有两丈,周围左右都是警戒的卫士、骑手。

    赵敬子捧着酽茶喝两口,放下茶盏开口说:“初代老遵王去世,圣太子纯孝将庶长子过继到遵王名下,后来敦睦王主动要求辞去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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