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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孤需要理由

  “不忙。”李丹拱手:“大王尚未做出最后决定,丹岂敢擅自做主?”

    “大王不决定,你便不走了?”

    “非也。我进城不容易。”李丹笑嘻嘻回答:“若大王一时难以决断,在下和弟兄们正好趁此机会寻个院落好好歇息一、两日。”

    “前线不是还在对峙?”

    “正是,敌人赶不走我们,我等也暂时还没找到敌军弱处、破绽。不过临走前已有布局,过几日回去想必会有些进展。”

    “看来贤弟很有把握?”魏子安大喜。

    “还得看看,所以急不得,看清楚再下手,可以事半功倍。”李丹再次转向廖季舟:

    “有些事需要当机立断,晚一分都不行。有些事则需要缓,缓了才好办,急切之下反而吃亏。

    这次运输近两万石粮秣、弹药、药品,还有大批火器,队伍行动不便,容易遭敌攻击,所以决策便要缓。

    破掉堵路的敌人,娄自时一时难以调更多兵力西进截击,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巡检使年纪虽轻,作战指挥倒老成。”廖季舟略略眯起眼。

    “那也不是丹的功劳,有盛大人指挥,本队里又有若干老军头,在下不过是带着大伙儿冲锋陷阵而已。”李丹表示谦逊。

    廖季舟瘪瘪嘴,魏子安却竖起拇指:“那也很了不起啦,我等皆书生,有几个人敢说自己能冲锋陷阵?”

    这俩人一个话少、一个话多,一个不轻易开口,另一个却渐渐有些吹捧意味。

    李丹一面敷衍,心想这不会是给我吃些塘,然后想哄着宝宝灌药汤吧?

    一时他也猜不出对方用意,只好先应付着。

    午膳之后,二人带李丹到后面一角门上。

    魏子安拱手:“李公子,这里进去便是内苑了。我二人不便进去,先行告退。”

    “多谢两位兄台相陪,有机会再聚小弟为东!”李丹大方约道。

    刚才说话间了解到这魏子安夫人家是铅山大商户和矿主。嗯,这个伏笔必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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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门上来迎接的小内宦往里走,塞了一枚西班牙鹰圆(银币),李丹知道了这个鹂风苑是在整个内苑的西路。

    “大王不常去那边,西路轩敞开阔、水面较多,有花圃、籍田院等。

    东路因为靠近女眷,修得更精巧些,中路是思恩殿、解语阁等楼阁为主。

    大王宴会、游玩多在中路,今日不知为何兴起,陈公公刚还嘀咕说有些措手不及呢。”

    小内宦得了好处,小声叽叽咕咕说了不少,又偷眼看李丹的护臂。“李公子能文能武,日后一定贵比公侯!”

    李丹笑了:“公公说话真吉祥,咱们差不多大吧?你是哪里人?”

    小内宦忙摇手说不敢,他今年十四岁,七年前净身进宫拜了陈丙为义父。千岁归南奔丧时随陈丙跟了来。

    “我只记得老家是淮南的,具体不知道了。如今随义父陈姓,人都叫我陈十一,因为是他老人家收的第十一个儿子。”

    小内宦五官很好,笑起来满口端正的白牙。

    “这么说,你还有十位义兄?”

    陈十一摇头:“他们都死了。义父说他们都犯错,各种错。他跟了殿下南来,希望我能活下来。”

    李丹无语,二人默默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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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搸正坐在水边,一张和他的身形相比甚为弱小的胡凳(即马扎)被压得腿儿深深扎入泥土。

    郡王爷手里捏把钓竿,眼神却不知看向了哪里。

    不远处的芦苇里伸出个脑袋看看又缩了回去,那是名不熟练的暗卫,李丹心中正好笑,猛地注意到卢瑞站在人群边上正冲自己招手。

    很显然,他已经先与殿下谈过了,什么内容不清楚李丹觉得肯定和自己有关,因为赵搸回头朝自己笑了下,然后给陈丙个眼色。

    很快,一根钓竿出现在李丹手里,他毫不客气地坐上那红衣少女摆在王爷身边的另一张胡凳上,还朝人家点点头。

    “这帮黑心的,一点儿也不公平!”李丹皱眉扔掉钩上的香油面团,伸手从赵搸身边罐里捉出条蚯蚓。

    陈丙刚要开口被王爷制止了:“随他,你莫要惊了孤的鱼儿!”

    “王爷,这塘不深,所以钩最好下到远处。”李丹说着唰地甩出去,鱼线亮闪闪地划出条漂亮的曲线不见了。

    “你下钩了?不会甩到别处吧?”赵搸四处瞧。

    “放心,它已经入水。这会儿那蚯蚓难受得浑身乱抖,已经惊动了周围的鱼儿。”

    赵搸有些不信:“你怎知它会难受,还浑身乱抖?”

    “王爷可见过雨后爬满地面的蚯蚓?”李丹问:“小地龙本是深藏在泥土中的,雨后地里吸饱水,蚯蚓不舒服所以惊慌失措纷纷逃出地面。”

    “哦?因此你推断蚯蚓是不喜水的?”

    “臣层猜测如此,但猜测不等于事实,所以臣深挖土壤把它们起出来观察。”

    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赵搸注意力从钓竿转移到李丹身上,催促:“快说,然后呢?”

    “臣发现蚯蚓身上有些黏液,保护他们在土里钻行时不被擦伤。

    而且黏液在它经过的地方形成一层壳,好像家里砖墙上抹了青膏泥,这样它在地下就有个管子样的家。

    蚯蚓在管子里能够行动、呼吸,但如果土里水太多形不成管子,他憋坏了只好往外跑。”

    “不对呀,难道不该往地里深处扎么?”旁边一个小内宦听的入神接口问。

    “笨蛋,若是雨天越往下岂非水越多?狗脑子么你?”陈丙一巴掌将那小子打个趔趄。

    开始郡王还忍着笑,后来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哟,大王你看,咬钩了!”李丹忽见他手里鱼竿往下猛地一沉,伸手一把抓住。

    谁料同时自己手里的竿也开始往下沉。

    “不好,小心双鱼搅线,快!”陈丙一声喊,几个内宦都跑上前帮忙。

    岸边乱成一团,李丹连忙叫:“千岁快离开,放手让他们做吧!”说完扶着赵搸退后到七、八步外站定,看众人七手八脚拉那两条鱼上岸。

    赵搸大乐:“孤钓十次有七次空手而归,没想到卿一来便钓到两条,有趣!”

    “说明大王心中已有决断,大吉!”李丹笑着从陈十一手里接过手巾擦手。

    “哦,真的大吉?”赵搸看他:“你都不知孤做了怎样的决定。”

    “无论怎样,臣都支持千岁!”

    “哪怕孤要抗旨么?”

    “大王承继先王之志为国牧守一方,如将帅领兵千里鏖战。大王做任何决定都是基于前线敌我情势。

    官家希望圣母皇太后千秋之期(太后生日)王爷能够参加庆典,是出于孝心。

    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咱们有的是时间。这三个多月里,兴许娄贼就败了呢?”李丹说着还眨眨眼睛。

    朝身后指指赵搸很认真地问:“翼龙卫就在那里,你不怕他告状?”

    李丹摇头:“造反的是娄贼、拦截官道的是他儿子,于我何干?再说,臣只是讲支持大王,又没说别的。”

    “哈,小滑头!”赵搸指着他大笑一声,半天才给出三个字评语。

    “殿、殿下,这鱼抓住了,您看……?”有个满头大汗的患者过来问。

    赵搸犹豫,李丹拱手:“臣以为天降吉兆,大王当与诸臣工分享,一如王与大家同甘共苦守此上饶不失。”

    “唔,有道理。”赵搸立即转身:“今日上午参加会议诸人皆赐,加上两位国公、锦江侯与孤,也各分一份。吩咐膳房仔细做来!”

    “奴婢遵旨!”

    “你来!”

    李丹一听,知道他在同自己说,连忙跟上。

    原来上边道旁有个赏景的亭子,二人进去,赵搸赐坐。

    粉衣少女上来拿了只软垫放在李丹屁股下面,却不像红衣姐姐那般温柔羞涩,反而一双明眸狠狠地瞪了李丹一眼,吓得他小心脏“扑通”下。

    “卿要知道,世上的事不是孤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赵搸用手一指:“便如方才钓鱼,其实那地方不容易钓到,反而是靠近芦苇那边好些。”

    “太监和侍卫们拦着?”

    “对了,所以孤得顾及大伙儿的意见。”赵搸顿了顿:“真要是孤自己上京,这座王府还回得来么?孤还有脸面回来么?”

    李丹有些生疑:“他们刚才提到的两位公爵……?”

    “宜城公系孤亲兄弟,宣城公是初代遵王第三子之后随先王移封到上饶的。”王爷回答。

    “哦!”李丹恍然大悟,心里差点又骂高祖皇帝没脑子。

    人家老遵王分明有子嗣,你偏要让太子的庶长子去承绪王位,结果忠诚倒是有了,太宗“靖难”之后历代都防着遵王系这支。这事办得……!

    明面上宣城公来上饶是把遵王系放在一起,实际难保二者之间彼此看着都如乌眼鸡般。

    这么一想就算不考虑民心士气王爷也不能动,因为那俩都是公爵,谁也不会服谁。

    看来商京的小皇帝有些想当然了。

    见他想明白,赵搸乐了。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

    “虽然遭遇几次失利,上饶城除去伤亡还有两万官军和一万多义勇、团练。卿自外来,孤想听你说说,以卿之眼光上饶城是否守得住?”赵搸这回正经问话了。

    “大王相问,臣当据实相告!”李丹请他找来上饶地图,将自己侦察和刺探后得来的情报巨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大王,目前敌人兵力、将领情况就是这样。

    从兵力上看,敌人数较多,但属于乌合之众,缺乏有效管理和指挥,兵士缺乏训练和实战经验,多骄傲放纵,几乎无纪律可言。

    兵法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

    敌虽围我,但可如臂使指者与守军人数相同,故而臣以为此次乃有惊无险。

    双方关键在于粮、弹、械是否充足,充足一方必胜!

    所以臣判断娄自时一旦意识到这点,必调集重兵向凤栖关攻击,意图断我粮道、夺我辎重弥补其不足。

    凤栖关面临抉择,要么打赢,要么迅速撤退避免资敌!”

    “那,卿心中可有决断了?”

    “臣做两手准备。”李丹毫不避讳地看向对方:“大王若随臣离开,臣便撤军避战。否则,臣先声夺人。”

    他用手一指广信:“冲进广信,既便于补给上饶,同时以坚城拱卫辎重不失,尽可能挫伤敌士气也能起到逼敌退却、撤围的作用。”

    丰宁郡王起身,背着手伫立良久,不语。

    风轻轻拂动地图边角,李丹向厅外看去,所有人都站在两丈外,包括卢瑞在内。

    “人言李三郎少年英雄,真不虚也!”王爷忽然开口:“刚才吾说你是小滑头,此话收回,因为在谈论军策时,我从你眼中看到了光芒。”

    “你会成为一代名将的,但是吾不会跟你撤离上饶!”片刻后他低声说。

    “臣已猜到了,但作为官家指定的钦差,臣不能劝殿下这样做,只能请殿下考虑一宿不要急于决断。”李丹低头回答。

    “哼哼,小滑头!”王爷又笑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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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二人不谈正事了,又开始风花雪月起来。

    赵搸问李丹此园风景如何,李丹评价说基于自然而还原自然,浑如天成之境。

    王爷哈哈大笑,然后想起自己这亭子刚刚修好不久,尚未有联,问李丹是否愿意为此亭题名、留联?

    李丹欣然奉命,要来纸笔一挥而就。

    赵搸看了喝彩:“好敏才,好书法!”

    只见那对联是:千顷烟波云外赏,四围山色镜中收。

    题名:云镜亭。

    “你这朋友孤交下了!”李丹告辞时赵搸把手放在他手背上:“如你所说,孤先考虑一晚再做决定。”他俯身:“其实,孤是要花点时间找个合适的理由。”

    李丹微笑:“臣相信,大王明早一定能够够得偿所愿并做出最有益于家国的选择。”

    “好,借你吉言!”赵搸吩咐杨长史寻城中最好的客栈安排他们住下,命仪卫司派一小旗保护。

    看着李丹的背影赵搸抚须思量,然后叫过陈丙:“伴伴,晚膳后传廖典膳觐见,孤要与他讨论今日的鱼味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