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窗下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还是不肯告诉咱们?娘的,都答应给他做校尉了,还这么贪心不足?”
“回三少帅话,那家伙说他要把老娘从余干接出来,怕被李家人报复,还说家里的二十几亩地和房子也保不住了,要二十两黄金安家费。”
“这人真……。他不会还想叫我送个婆姨吧?”娄世凡咬牙切齿的声音道。
过了会儿他轻声问:“除了和尚的事,还说什么别的没有?”
“他……他说……。”
“什么?赶紧讲莫吞吞吐吐!”
“宝凤楼的老鸨和红锦姑娘似乎有重大嫌疑,他听李贼等议事时提到过。
另外……李贼搞了个侦缉队,都是胆大、武艺好的,据说已经有人潜伏在……。”
“谁呀!不知怎么察觉了外头有人,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娄世凡大声问。
“哦,是我。少帅,小人还有些事情正要去蛤蟆塘扫尾,来找三少帅说声。您有客人吧?我等会儿再来。”
“不必!”门帘一挑娄世凡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心腹。
“老贾要外出?先等等,我有些急务办,完事后找你细说。”说着给身后的人递个眼色:“带老贾去找个安静地方等我。”那俩人应了声,过来左右挟住他胳膊。
“我在自己房间候着,三少帅有话派个人来唤便是,不敢劳动弟兄们。”贾铭九挤出笑容还想脱身。
那心腹冷冷道:“既然少帅说了,贾掌柜别客气,走吧!”说着两人连拉带扯将贾铭九带走了。
“去,将宝凤楼封了,老鸨和那红锦都拿来锁住。再去一人,将酒场封了,所有人都扣下来!”
娄世凡叫过几人连着发布命令,最后叫过名亲兵。
“去给我二哥说,事情都办了,家贼已经收押,待他来后决定如何处置!”
看着众人纷纷离去,他抬头看看火热的太阳,舔舔嘴唇:
“真他娘,有买卖不好好做,非要搞这些小把戏。
若不是二兄提醒,险些儿我又落入陷阱了。
这李三郎着实可恶,人不大、鬼主意不少!拿住了我必出这口恶气不可!”
贾铭九被推出来,开始是关在个柴房里,门口有个人守着。
过了若干时辰也没人来搭理,贾铭九开始胡思乱想。
一会儿担心红锦,一会儿又怕小和尚逃不出去,又想刚才听到的话里意思,肯定是南山上出了内奸。
想着、想着,门开了。
进来个小头目,说三少帅有请,挥手叫两个亲兵把他双臂绑了架出去。
走进个院子就看见娄世凡的亲兵头目侯乙笑嘻嘻地站在院子里,“带进去”他大笑着说。
贾铭九汗毛倒竖,因为这个侯乙是以喜欢折磨人而出名的,他大叫着挣扎起来。
不料进门却愣住了,见墙边两人,正是宋三姑和红锦,双手都被皮条子扎着挂在房梁上瑟瑟发抖。
“老贾,我可没难为她们,自己已经招了。”娄世凡站起身过来:
“事情很清楚,是她们贪图钱财所以介绍你和李三郎手下结识,你被利用啦!”
“谢、谢三少帅,您明鉴千里!”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得帮我做件事。”
“三少帅请讲!”
“两日后我二兄便率两千援军到来,以他的本事要攻下南山你觉得很难么?
我答应酒庄的白云楼如果他愿意反水,并设法说服他们杜工和藏头也投过来,可在父帅登基时帮他谋个将作监的监正,那可是六品呢!
你的任务,一个是劝白云楼别再犹犹豫豫;另一个是给南山送信,就说这边酒坏了,让他们赶紧派最好的杜工和藏头过来看看!”
“啊?”贾铭九咧嘴:“我的少帅,我上哪儿送信?我没去过南山呀!再说,骗了李三郎,他还不得要我的小命?”
“哦,你没去过,也不想去?怕送命?”娄世凡点点头:“那也好办,据说这镇子里头他们还有潜伏的窝点,挖出来我让他去报信。不过怎么挖哩?”
他说着眼珠便转向墙边,突然叫声:“侯乙,给我把这俩娘们的衣裳扒了狠狠打,问出别的耗子藏在哪里!”
侯乙应了声便撸胳膊挽柚子,吓得两个女人尖叫起来。
“别、别、别,少帅、少帅息怒,我、我去就是!求少帅千万别动她们,你动她们我就不去啦!”贾铭九哭嚎着跪下来。
“好、好,这就对了。”娄世凡笑嘻嘻地俯身:
“你只要把他们的杜工和藏头弄回来,我立即放了她们。
两天之内哦,过了两天我二兄大兵一到,我说过的可就不算。白云楼和这俩娘们的脑袋能不能保住,看你的造化!”
说完他对侯乙一摆下巴:“关回柴房里去,给贾掌柜弄点东西吃。明天一早送他过河!”
“那,这俩娘们怎办?”侯乙瞪着牛眼问。
“先关着。”娄世凡玩味地瞧了瞧:“要是贾掌柜办不成这事,我把这一老、一小都交给你,爱怎么玩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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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意的人最悲惨,半日功夫贾铭九就从花臂膊娄世凡的大管家变成阶下囚。
好在这回关柴房没再捆绑,还多了张小方桌和条凳。简单的伙食只有一饭一菜。
气得他大骂:老子这么对过你们么,什么时候弟兄们不是吃得有菜有肉?
又说什么“落架凤凰不如鸡”这类话,搞得外面人烦了,叫他闭嘴,还威胁要捆。
贾铭九老实了,叽叽咕咕地边发泄不满边摸黑吃饭,吃完摸黑躺倒在柴堆上。
一仰头,发现上面的屋顶有一片露着,正好看见漫天的星斗。
难道是谁故意捅开了,好让被关的人夜里数星星?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无聊,数星星也很无聊,还是想点别的罢。
于是很自然的贾铭九想到了红锦,想起她那白藕似的胳膊被皮绳勒出来的红道道,胖脸上悄然滚落了一串泪珠。
唉,也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现在怎样?
想着、哭着,脑子迷迷糊糊,他好像听见自己在打鼾。
算啦,先睡觉,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睡觉的命。
刚这样想,忽然觉得有什么落在地上。
嗯?难道飞进来只鸟儿?
这一天他被折腾得身心疲惫,就是落进只凤凰也不想睁眼了。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他的脑门,另一手捂在他嘴上。
“贾掌柜,别慌,自己人。”那人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放开你,说话、动作要轻,惊醒别人我可就没法救你啦!懂么?”
贾铭九点点头,心里惊异:自己人,哪边的‘自己人’?
那人果然放开他,然后闪在窗边隔着木板缝隙朝外张望。
贾铭九长出口气坐起身,这才注意到那人一身青衣,青布包头只露出眼睛,后背上像是口倭刀。
贾铭九拱拱手低声问:“请问,是哪路英雄当面?”
“不敢称英雄。”那人也抱拳回礼:“在下,锁天罡审杰,奉李三郎将令在镇里潜伏多日。因巡检使有令务必保你性命,故来相救!”
“你、你是锁天罡?”
“正是。”
贾铭九喉头动了下,觉得脑袋有点晕。
锁天罡审杰,吴地三杰的第二位。
另两位分别是浙东钱王后裔天台书院院正钱蕰杰,和如皋通海商会的会长修杰,这三个人分别是吴地文、武、商界的代表人物。
如今其一就站在眼前,既让一向仰慕侠士的贾铭九大喜过望,又让他吃惊莫名。
他不明白这样个人怎会为那个南山李三郎所用,更不明白他干嘛冒风险来救区区自己?
“李三郎让你救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在下配合李三郎,奉广信府江大尹之命,以及白云楼贤弟所托。”
“哦!”这下贾铭九有点明白过来了,他苦笑:“白云楼可是害我不浅呐!”
“善有善报,他拉你下水,我救你脱困。”
“听凭大侠吩咐。不过,咱们怎么出去,出去之后又能如何?还有,你贤弟应该也被扣住了。那小和尚没事吧?”
“先离开这里,你总不会想看着我也留下吧?”
贾铭九想想可不是,赶紧起身:“那,咱们怎么出去?”
审杰不说话,指指上边,然后将桌子搬到天窗下。
贾铭九搬过条凳。然后审杰先上去,攀住大梁上用手一撑便消失在天窗外。很快又露出头,朝下面招招手。
贾铭九将下摆掖好,学着样上去。
好在一般的柴房都比较低矮,大梁离地面也就不到七尺来高(约2.2米),有桌子垫脚并不费劲。
在屋顶上踩着厚厚的茅草和被掀开的顶棚木板站稳,他循着审杰的手看去,借着月光看到后墙靠着个简易的木梯。
两人从梯子上下来,一前一后轻轻走,中途偶尔遇到巡哨或路过的叛军。
审杰很警觉,早早就能察觉对方或发现灯火,因此每次都被他们躲过。
走着、走着,贾铭九晕乎乎的感觉渐渐消失,看看周围模糊的景物,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面朝东。
待又一次躲过巡哨后他们来到座土山背后。贾铭九问:“大侠,回南山不是该往西么?为什么咱们一直在往东?”
“过了这片竹林你就知道了。”
他这话非但没让贾铭九安心,反而更忐忑了。
两人继续往前,小心穿过竹林间小路,前面豁然开朗是个水塘,下面星星点点似有若干民居。
“咱们已经离开涂家院了。”审杰像是松口气,回头告诉他,指着山坡下的微弱灯火:
“那是佘家塘,我送你到这里,然后有人接应,再告诉你后面怎么做。”
他回头看看,摸出个竹筒递给他,低声告诉:“这个你收好,我画了涂家院的布防,只此一份。
你出去交给李三郎,告诉他花臂膊的人基本都在西、南两面,东面因这池塘和茂密的竹林,地方偏僻戒备松弛。
那帮家伙偷懒,东墙修到咱们走过的土山下便没继续,故而到竹林间有个缺口。
你可记得了?”
“哦!”这下贾铭九恍然大悟,赶紧用力点头。又问他:“大侠,咱们不救其他人么?”
审杰笑起来,拉下脸上的布,赫然便是白天带人进来捆他的那个小头目!
“是你?”贾铭九吃惊。
他隐约记得这人是前不久在镇上招兵时加入的,当时还带来二、三十个矿工,所以被委任做了头目。
他不知道的是,审杰陪同李丹从上饶回来后,带了几名徒弟依南山的安排到凤岭镇潜伏,与藏在镇上的侦缉队员会合。
赶上花臂膊招兵,他取得娄世凡信任进入涂家院,成为其亲兵队的小头目。
“别叫。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们的人早埋伏进来了,巡检使管这个叫‘渗透’,就像是从岩缝里往出渗的水那样。”
审杰环视四周,轻声告诉他:“白兄弟那儿也有自己人,放心!小和尚在对面界塘边等你呢,安全得很!
至于你的女人也不会有事,仗开打后我们的人会转移她到妥当地方。”
“嘿!”贾铭九心里真是服了。忽然想起:“仗开打之后……,你的意思是……?”
“明天黎明前。”
“啊?这么快!”贾铭九又被吓到了。
“和尚已派人回去送信,队伍今晚下山。黎明前开始占据要点,鸡叫时破敌。”审杰指指小竹筒:
“你这个就是攻破涂家院的钥匙,千万不敢弄丢,一定要交到巡检手里,那你又是大功一件!懂了吗?
花臂膊兵败后,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希望离开,李三郎会派人护送你和红锦姑娘。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把脑子整个用在怎么帮我们打赢娄世凡上。不要分神、不要胆怯、不要慌张,否则红锦就被你害死了!”
贾铭九按审杰所说下到佘家塘,找到雨神庙,在门上拍了三下。
里面有个声音问:“谁?”
“贾掌柜。”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看见天井里站着三、四个人。
有人用纸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下,点头说:“没错!”
“你跟他走,记着路上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别停下。”有人说。
另只手过来给他扣个斗笠,说:“跟紧我!”然后先出去。
贾铭九心“砰砰”跳,跟在那人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那人走得很快,贾铭九喘息起来却不敢落下。
他们穿过官道进镇东,在民居间穿行。
然后眼前出现个土坡,越过去后那人蹲下了,回头低低地告诉他:“再往前就是界塘,跟着走别偏了,会掉进水里。”
贾铭九答应着,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又走一盏茶工夫进了树林,带路的明显松口气。
两人来到个山坡转角,他停住了,用手一指:“你过去吧。”
转角那里月光下走出个汉子朝这边招招手,贾铭九走近了听他说:“小师父在那里。”说着朝上一指。
贾铭九听出这是那天在屋里立在他背后的汉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见行悟正在个土台上打坐。
“你来啦。”行悟见到他露出笑容。
“诶,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都……。”
“这是你的善,所以必有好结果。”行悟说。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行悟用手指了下旁边,贾铭九这才注意到那里站着些拿兵器的人,其中有个人站了出来叉手听吩咐。
行悟双手合十道:“送他去见李大人,施主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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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铭九见到李丹时在离月亮山不远的一个山坳里。
从石蹬道下来走三百多步就有这么座凸起的石峰,像屏风那样挡住了凤岭镇那边的视线。
林营三个中队,加上火营罗右、高汉子两个中队共一千多人,外加两百官军,都藏在这山后的竹林、树林里,静静地等待命令。
李丹看了审杰托贾铭九带来的图,又详细问了镇上的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