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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密会二天王

    太阳已经升高,地面上站一会儿就让人觉得闷热,身上的汗水似乎止不住要冒出来。

    在大太阳底下见面显然不适宜,李丹早相中了地点。

    罗桥村东二百步左右,有株冠盖如伞的大樟树。黑老四

    亲兵摆上桌椅由毛仔弟伺候,李丹对这小兄弟还比较信任,尤其今天的话题既敏感而且秘密,只能让杨乙和毛仔弟这样信得过的在场。

    其余人都退到几十步外的树林边缘,由黑老四和李三熊两座铁塔组成防线。

    李丹就在那里下马,带着杨乙走进大树的树荫下朝毛仔弟点点头。

    大树荫的另一侧站着娄世明的亲兵,也有两名雄壮的头目守卫着边缘。

    娄世明在几十步外下马,带着个随从走进树荫。

    他看见李丹愣了下,上前抱拳缓缓道:“早闻巡检使少年英雄,却不料如此年轻,着实有些意外!”

    “赤须将军过奖。将军用兵以谋、行军以仁,今日所见果不其然!”李丹也抱拳当胸,微笑打量着对方。

    娄世明个头比他弟弟略矮,但魁梧结实不在其下,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有胡人血统。

    李丹突然怀疑娄自时打压次子在军中威望,不会是因他血统的缘故吧?但俘虏都说他与娄世用是同母所产又怎么回事呢?

    “将军走州过县名声在外,三郎年幼岂敢以英雄自称,这二字还是用在将军身上合适。”

    娄世明怔了下,哈哈大笑,指指杨乙:“他人在此,你不称吾为贼,倒以‘英雄’二字相赠,不怕传出去丢官?”嘴里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杨乙正要反驳,李丹微笑着抬手挡住,在他对面坐了。

    他只挂了口剑,穿的青色箭袖衫,头上仅仅是青布幞头,无片甲遮身,就这样与这位著名反贼将领面对面坐着,从容道:

    “君远道而来,天气炎热,丹当尽地主之谊。”拍拍手,毛仔弟取个扁壶来放到桌上。

    “这酒是昨夜便在村里找口井镇凉了的,请君品尝。”说罢,李丹给桌上两只银杯斟满,自取一杯饮了,然后示意对方。

    “酒,难道不是该烫了喝么?”娄世明有点惊讶,看着酒杯稍微犹疑。

    “寻常酒都是烫温饮用。前时与三将军合作酿的凤乳、凤泉是蒸馏酒,常温饮用亦可。

    这个不同,是低温酒。在下与权工找了个山洞,在洞内低温发酵制成,取名‘玉清流’。喝冷的才有风味,温了口味稍差些。”

    李丹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相邀共饮的意思。

    犹豫片刻,娄世明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不可思议地看看酒杯,说:“果然好酒,好酒!”

    李丹笑起来,给杨乙也倒了一杯:“你还不曾饮过。来尝尝。”杨乙饮了,惊讶道:“三郎高才!这世上竟真有凉着喝的酒!”

    “世上的事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想到了就会千方百计去达成。

    一旦达成荣誉、金钱、地位都是唾手可得之物。三将军见识广,我说的可对?”李丹笑着问娄世明。

    娄世明抬头看他一会儿,说:“李巡检使今日先杀某个措手不及,又约我来这大树下相谈,怕不是为品酒吧?

    你身后,官军、团练,少说也有两三千人马又是火枪又是大铳。

    你为什么不来剿我,反而拉着某家在这里好整以暇?”他连吃了两三杯,脸上放出光来,说话也自称我,不称“吾”了。

    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李丹不慌不忙没有丝毫躲闪,反将银杯往桌上一放,反问:“为何我必须剿你呢?”

    娄世明一愣,没想到问题又回自己这边了,他有些意外地看看杨乙,摊开两手:“李三郎,你可是朝廷的官儿。

    官兵捉强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哪有摆开酒桌青天白日和强盗共饮的道理?说不通呵,你葫芦里面究竟卖什么药?”

    “官兵自要捉强盗,但事要分轻重缓急。”李丹说话不紧不慢,让对方忘记了他的年龄。

    “我这个巡检使是广信府的,这次是奉命保护上饶北线的官道畅通,护送补给辎重完整、及时地到达上饶。”

    “我好像听懂了。”娄世明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你的意思是,你是来送补给,而不是打仗,所以你希望两下谈和,各取所需?”

    “二将军果是明白人!”

    “你觉得我会那么傻,放你们进上饶?”

    “不放又能怎的,你父子手里还能调几千人来打?”

    娄世明眼里露出愠怒,但他捏紧了拳头盯着面前这少年没说话。

    李丹接着道:“话可能难听,可二将军该知道李某说的实话。上饶城里、城外兵力相差不多。

    当然,没把银陀那伙算上。你父子即便调兵也不过数以千计。这等添油战术百害无益,只能让银陀站在旁边看哈哈。是这样吧?”

    二天王深吸口气:“没想到你连银陀的事都了解。”

    “我可是巡检使,知府大人不能任命个吃干饭不干活的吧?”李丹笑嘻嘻地,招招手让他凑近些,轻声说:

    “其实你父帅也知道拿不下上饶了,可他不死心,又怕丢面子,怕各路反王以后不听他的,对吧?”

    “干你屁事!”娄世明不高兴了。

    李丹不以为意,摆摆手继续:“二将军先别骂人,听我给你仔细分说。

    假设你父子现在有本事把队伍突然拉出个三、五万人,打上饶这事尚可一试,不然它就是个口号,没任何意义。

    再说你不能光打上饶,还得分兵广信呢?两线作战需要的兵力更多!

    另一面讲,即便真有这许多兵马,你们上哪里找足够粮草?

    你咋这眼神?

    哦,对了,你还不晓得周大福已被官军射杀,部下死伤殆尽的消息,我告诉你了。

    从你三弟和周大福的营地里缴获看,贵军粮草绝对撑不出半月!

    可上饶不同,就算我押运的粮食不送进去,靠它自己库存再撑俩月没问题。它能耗到你们不战自溃!

    反正迟早要退兵,是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再退,还是现在就退?汝父子都是明白人,应当能尽早决断。

    老实说,仗打了这许久,周边百姓该跑、能跑,粮食该藏、能藏的,早都跑了、藏了。

    即便纵兵四掠,杯水车薪而已。

    加上你们还得养活许多个贪得无厌的银陀,怎么办?”

    “说了半日,李巡检使是要劝我父子退兵?”

    “嘿嘿,要不现在退,要不等尿快撒到裤子上再退,就这么两个选择。

    哪个好,不用我帮二将军挑,你自己心里有分辨吧?”

    李丹这话让娄世明一时无言。他意识到眼前这“小贼”不但对他们内部有相当的了解,且对局势的判断远高出上饶城里那群官儿们。

    “要不是银陀这类狗才,我们父子早把上饶拿下了!”他气哼哼地说完,又看看李丹:

    “我更不能放你进去,上饶得到粮草有救了,可我们父子难做。

    就如你说的,我父亲还如何号令天下?

    最好是将你们这批粮草劫了万事大吉,这叫损人利己。”

    “高祖皇帝亦曾三围合肥,你父子凭一万人就想拿下上饶,未免眼里太没古人!”

    李丹嘁了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再说,我这些粮草也不是专门供给城中守军,乃是为救上饶、广信两地十万民生的。

    高祖围合肥,曾下令城中士民外出樵采勿得伤害,才有今日子孙挂黄的荣耀。

    你父子若真有志救民,不至于看着百姓挨饿吧?”

    娄世明不作声,似是在思索,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击着。

    他知道李丹说的确是实话,自己今日能全身退到对岸就不错,但不管怎么说结果都是劝父亲退兵。

    没地利,没兵力优势,没有充裕的粮草,一场对上饶的攻城战打成温吞水。进不得、退不得,如何是好?

    李丹的意思很明确:我不怕你,再来还打!但你想想损失和体面撤退,哪个更妥当?

    娄世明想起了早上的将军铳和鸟铳齐射声,鼻孔里似乎又闻到了硝烟。

    “你想用这么两句话,让我们父子夹着尾巴逃遁?”他一阵冷笑说:

    “小老表,你想做买卖,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说了这么多,你倒是功劳、苦劳都有,可我还没看到娄家能得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拍屁股走人这么简单倒好,可我怎么说服父帅?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吧?”

    “二将军看来不只会打打杀杀嘛。”李丹笑起来:“那么,我这里可有什么二将军看得上眼的?请尽管开口。”

    “我提了你能给?不用回去和那位盛大人商量?”

    “你且说,能答应的我现在做主,不行的我再回去问也不迟!”

    “好,先说活的。我三弟和一称金都在你手里?”

    “三将军很好,他让你们放心。这是他的家书。”李丹摸出封书信放在桌上推过去,继续说:“物资送进上饶,三将军立即回家。至于一称金么……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娄世明瞪起眼来问。

    “我部下去问过她意见,她似乎……不大愿意回到你父亲身边。”李丹做个无辜的表情:“我可没阻挡、没逼迫,她似乎看上我们一个头领,不肯回去了。”

    “这……。”娄世明涨红脸,低声骂了句:“这个低贱的货,我早说过她是个见异思迁的轻浮性子,不回去也罢!”他接着问过山豹。

    李丹面不改色地回答此人和周大福都已死。

    “该死!”娄世明一拳捶在桌面:“亏周大福昨晚还派人来,我巴巴地带人大早赶来,结果倒给你送了一堆人头!”

    “昨晚派去的两人,其中有个回去给周大福传信的,那是我们的人。”

    娄世明气得骂了句什么,闭了眼咬牙,半天苦笑:“你能给我的也不多嘛。”

    “我可以把今早的俘虏都还给你。”李丹告诉他:“等你部过河以后,派船来接收吧。”

    “那可感激不尽!”娄世明说着抱拳拱手,然后说:“你们进上饶只有父帅才能决断,所以退兵的事我不能答应什么。”

    “那当然,毕竟这个家你还不能说了算数。哦,对了,还有你大哥呢!”

    “你少废话,挑拨的话对我们兄弟没用!”娄世明一巴掌拍在桌面,然后拿眼角瞥了下,慢悠悠道:“既然你筹码不多,由我开价好了。这酒……。”

    “不卖!”李丹翘起二郎腿:“三将军说了是你二将军给的主意,他才抓扣我派到酒庄的人。所以酒庄合作免谈,我不想再为这个冒险!”

    “啧,你这人,还挺记仇!”

    “再说了,酒庄在哪开还不一定,也许在弋阳,或者我解了差事回余干再说!”李丹故意气哼哼地:

    “你不是说我是朝廷官员么,那更不可能和反贼往来了。”

    “诶,这都是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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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世明看出这是机会,垄断酒在整个广饶甚至浙南、闽西的销售,对养军、打造武器和甲胄都有益。

    生意放在娄世凡手里,这小子就会把钱拿给父帅哄着他开心。

    李丹说不想沾包造反叛乱,又说要停止酒庄直接对娄军的销售,这未尝不是好事。

    自己趁机会悄不声地把盘子接过来,父帅总不能阻止商人行商做买卖。

    “我是怕你们借酒庄刺探军情,或做扰乱军心的事。

    既然你不能直接往来,我看不如这样,找个中间商人做事,代某交易不就没事了?”

    “唔,三将军的提议好像也有道理,有钱不赚是傻子。

    我给他一个合理的价格,他向谁过手售卖,是否加价得利都与我无关。

    但必须货到付款,概不赊欠!”

    李丹心想不就是想搞个白手套嘛。不过还得用“货到付款”这条往前逼一步,空手套白狼咱们可不干。

    “成交,这个玉清流和凤乳、凤泉各有千秋,我要整个江西的售卖权!”

    “不行!”李丹一口回绝:“你父子连广信府都还未控制,怎可能给你整个江西?”

    “哼,迟早的事!”

    李丹摆摆手:“等到那时再说。如果二将军真有雄心壮志,我倒是可以把福建的售卖和出海权让给你。”

    娄世明眉毛一挑,心想这更好。

    江西还不是他娄家的天下,对于福建他们可太熟了。

    不说别的,那些衙门口八成都和娄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也是他们为何不在家门口肆虐而往来于浙、赣的原因!

    “你说的可是独家售卖加出海权?”他跟紧一步问。

    李丹回答:“售卖权肯定是独家的,出海权可不敢答应你独家,毕竟海上线路太多,你娄家也不可能垄断大海呵。”

    “垄断?诶,这个词贴切!”娄世明觉得新鲜,向身后那随从点点头说:

    “好,那就这么办。具体事情你去谈,某只拿定大主意就好。”说完介绍这人叫做阿荣。

    “二将军,生意人管这叫做‘抓大放小’。”

    “哦?哈哈,有趣!你这小子懂得不少,我喜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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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谈得不错自然心情愉快。

    山上送来某富户进献的瓜果、凉菜六、七种,二人边吃边谈。

    “嗯,这橘子不错。”李丹叫来李三熊:“三叔派人去村里问问还有没有?买个十几篓给对面弟兄们送去。”

    “给他们?”李三熊脸上的肉抽抽,但看了李丹脸色只好应下,回身去传话了。

    “你对反贼这么好,不怕以后有人找麻烦?”娄世明问。

    “要是那样,我就上山做道士去!”李丹微笑看向对方。

    娄世明来时便如约解了甲,但看得出他褐色罩袍里头穿着锁子甲。

    “其实你完全不必着甲,我不会对你做什,再说也不一定打得过你。”

    听李丹这么说,娄世明嘴角向上翘了翘,果然如俘虏供称,这家伙吃软不吃硬。

    “你又何必变着法恭维我?”

    “非也。”李丹摇头:“将军确实有过人之处,这是官府里许多人的共识。”

    娄世明目光一闪:“真的?”

    “要不,怎么会有人将你从狱里放出来?”

    娄世明坐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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